在我踏进阁门时,里面已经欢声雷动,我看到几个婢女正把一幅巨大的白绫沉入水池中,再捞出来时,上面已经多了一幅画,山水树木,立立在目,不论是画工还是布局都是上乘之作。
我惊呆了。这时大郎挽着隋爷的手走过来,隋爷远远就向我揖道:“韦三郎名不虚传啊!”
“快来,题款!”有那好事的急脾气,从婢女手中抢过笔就向我手中塞。我刚受过惊吓,又跑了一段,心中还在狂跳,手也哆嗦个不停,握笔不稳,还想再推托一下,已经被拥到平铺的画布前。
“等下,现在不能题字。”大郎总算开口说句话,他的嗓声真好听,虽然声音不高,可震慑力在,阁中又安静下来,他对着隋爷笑道:“怎么忘了,明日画布干了方能题款的。”
“瞧我糊涂了,可是,这画布还是湿的,上笔就要一塌糊涂了!”隋爷抚额大笑,席间众人也笑了,我被他们拥回到正席,左一杯右一杯敬上来,开始我只顾喝两杯压惊,等到喝畅快了,也不管那许多,只管大碗喝下去,很快就醉到不醒人事了。
“起来,老三,要上路了。”我是被二郎推醒的,起身时随手一挥,就听得稀里哗啦一阵破碎。我抬头一看,还是昨日的阁中,席间的多也在,不过多半是东倒西歪的,难得有两三人还坐着,也是抱着酒壶对不到口中,依然在饮酒。隋爷已经歪在后面,头枕在一个小娘子的腿上,睡得正香。
我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二郎只得伸手扶住我。
“几位不等我们爷起来了?”有个管家模样的人拦住我们。
“,回去睡够了再来,熬不起了。”大郎满脸倦容,挥手说道。
“可是画上的字还没题款呢。”管家没有放行。
“早题好了,你去看,中间三郎起来小解的工夫就题了,我亲眼看到的。”大郎不耐烦地说道,管家将信将疑,走到水池边上,昨天水画里捞出的画布就放在这里,本来是有四个婢女照看的,现在人也不知溜到哪去了,画布支在架上,果然已经题好了款儿,连印章都在。管家满面堆笑,连连作揖。
“多谢三位了,谢礼一会儿一并送过府去。我们爷久羡韦三郎的大名,今儿得了真迹,那可是倍加珍视,谢礼只是略表寸心,望三位笑纳。”
“走了走了,明儿还过来呢,你说这么多干嘛。”大郎一挥手,我们三人走向门口,骑到马上,我溜了一眼所谓的贺礼,并没有多少东西,不过是一个小螺钿盒子,二郎接过去就怀里。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你这一摔真是摔傻了,连我们来做什么的都忘了?”二郎疑惑地盯着我的脸细看,我委屈地一皱眉。
“别废话了,白丫要等急了,走吧。”大郎回头看着我们,满脸的嫌弃。
这时尚早,这条街道主要是豪门宅地,没有那些挑脚的农夫起早的小贩行走,所以很肃静,我们三人的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如敲在心上,倒似我们要逃亡一般,我莫明升出一丝不安。
路口一辆马车横得正是地方,我们是出不去了。大郎头也不回,把马勒住,二郎倒是回头想与我交换一下目光,看到我一脸茫然,无奈地一撇嘴。
“几位这是急着赶路?”车帘一挑,出来的是鼻青脸肿的布公子,我一时失控,竟“扑嗤”一声笑出来,引得大郎和二郎投来愤怒的目光。我低头忍着笑,这笑确是没礼貌,更何况他还是因为我,我还真够没良心的。可又焉知这一笑不是因为见他还活着,心中喜悦呢?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昨夜的月亮和布公子说的话,难道他就是我是谁这个谜底的关键?
“三弟性子古怪,不喜在外留宿,这也没睡好,回去睡过再来玩。”大郎敷衍道。
“我瞧着昨夜三郎夜得香甜呢,全无心事,孩提一般,真是心底纯净,这样的人方能成神吧?”布公子说得半真半假,我昨夜俯案而眠,睡得香甜这是知道的,脸上还有被袖子压出的褶子,只是跟心思纯净无关,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想操心也无处使力气的缘故。
“三弟一向如此,一心只习水画,于人情世故不通,若有得罪,布公子见谅。”大郎说着一提马,竟是要硬闯。
“我本是今日要离开扬州的,已经备好了船,旁边有一艘船许是要一同启航,不知为何就吃了水,见一女子惊慌求救,很是可怜。”布公子顾左右而言它,顺手把马车提了一些,让出空来,可他的话一出,大郎又不想走了。
“可惜布公子要启程了,还想邀去私宅小叙呢。”大郎惋惜地说道。
“不急,顺风顺水,想走怎么都快。”布公子慨然应允,随我们往宅子方向去了。
奇的是,那个叫白丫的女子并不在,我回到屋子本想洗漱更衣,找不到人,只好自己动手。布公子随着我们回来,说话阴阳怪气的,虽然大郎和二郎并未与我通气,我也能感觉到他们的不安,天塌了有他们顶着,我只管享受就是了。
“这个布公子是有来历的,看来不好对付,我们还是想办法早脱身的好。”二郎进我屋子就搓手转身,全无前日的洒脱。
“你也见过大世面,怎么如此小家子气了。”我噎人的工夫一点也不差,这一句好使,二郎的眼睛都圆了,只是一顿足,又暗淡下来。
“说得跟你不心虚一般,我瞧着大郎都有些沉不住气了,你也别跟没事儿人一样,想想办法。布公子刚用话点我们,估计他口中的女子就是白丫,我们要坐的船吃了水,只怕做手脚的人就是他,难道他真看出了什么?”二郎在屋中乱转,转得我心烦,把他一把推出去。身上的白袍子并没有脏,可沾了酒气,我闻着烦,奇的是翻了半天,衣箱都不在了,屋子里清得干干净净,连昨日摆着的铜镜都不知收去了哪里。
我决定去前面看看,大郎是怎么与布公子交锋的。
刚出门,就见二郎跑得飞快,也不说话,拉着我就往宅子后院跑去。三匹马还是原来的样子,我们翻身上马,一路狂奔。到了码头,岸上心急火燎的正是白丫,见我们过来急忙迎上来。
“船被动了手脚,今天是走不成了。”白丫贴近我们,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不是有船。”大郎向旁边一指,那船应该是布公子的。
我还在犹豫,二郎和大郎已经顺着跳板走了上去,白丫架着我也追过去。
船夫迎上来,大郎把手中一物展开给他看,船夫马上恭敬起来,转身让路,由着我们进舱。
“起船!”船夫喊罢,船身一摇,这是起锚了。
这船本就比白丫准备的要大,舱内十分宽敞。雕梁画栋,两边垂着珠帘,舱正中放着一个黄梨木雕花四方小平几。平几上摆着四盘鲜果点心,还放着一只细腰广口细瓷瓶,里面插着一枝嫩柳。
大郎在侧舷的窗口向外看,白丫站在另一侧,二郎一就坐下去,舱里铺了波斯地毯,软软的很是舒服,我也跟着坐了下去。
“布公子在哪?”我话音未落,嘴就被二郎给堵上了,他把一枚红果子我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