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什么了?”布生走到我的身边,低声问道。
“没有,没有什么。”我急忙遮掩,回身坐在旁边的圈椅上。
“你喜欢喝的。”布生把一盏茶推过来,我学乖了,不敢乱喝,救援地看向大郎。
“怕什么,我又不会害你。”布生淡然一笑。
“这话是真的,这一屋子里的人,你可以害任何人,却不会害她。”大郎一针见血,即给我安心,又给我提醒。我想起上次在船上的事,莫么儿说的,布生要的是我。他为了得到我,也可能会对大郎他们不利。从现在的情形,看不出布生是否因为我上次的改命受到影响,所以还是静观其变吧。
“先给大郎兄弟道歉,叶某虽然只是一介商人,可与三位的交情已经超出寻常情谊,这次不能先给你们透信儿,实再是有难言之隐,叶家与布家的关系,错综复杂,不是一时说得清的。现在即坐在对面,都是我的好兄弟,就尽释前嫌吧。”叶承久先开口道。
“叶老弟言重了,我这里无嫌,只要大郎对我没有想法就好。”布生看着大郎,颌首笑道。
“我大郎不是小气的人,布兄有话直说吧。”大郎把球踢了回去。
“明明是你们要找我,怎么还成了我有话直说了?”布生笑了出来。
“好,既然你让我们说,我就来说,你把崔姬找出来吧。”我挺身站立,一句话冲口而出,实再受不了他们这样搓球儿。饶是大郎控制力强,听到崔姬二字时,脸色还是有一丝变化,当然是收到了布生的眼中。
“其实有些事,不挑开的好。”布生叹息道。
“你说过,无论我要什么,你都会帮忙。”我定定盯着他的眼睛不放松,这让我不能分神去看大郎,我怕自己会动摇,不敢想象大郎有一天面对想害死自己的生母,会是怎么样的痛。
“好,那就给你。”布生收起笑容,严肃起来。
崔姬的身世,比我们想象中要传奇的多,她并不是什么戏子,也不是戏班老板的女儿。崔姬的真实身份是皇商泥俑世家陆家的嫡女,她的父亲叫陆辰风,她叫陆小七,也叫陆七娘。为了不让她成为陆家的新鬼手继承人,陆辰风不惜花重金找人把她从陆宅中接走,做出婚嫁俑变成真人娶亲的假象,为了隐姓瞒名,她化名为崔姬。按陆辰风的安排,是不会委屈她的,外面早就给她置好宅地,留下家财。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崔姬与诚王爷梅生一见钟情,最终流落到王府做了侧妃。
“诚王死后,王府就散了,崔姬下落不明。”布生知道的也只是这么多。
“那当年陆辰风给她留下的产业在哪里?只怕这个就是线索吧。”二郎马上看出问题所在。
“你说的对,不过这方面问叶老弟更好,叶家与陆家的渊源颇深,陆家来江南置地,叶家还能不知道?”布生转向叶承久。
“这都是老一辈子的事,我还真不清楚,如果需要查,我可以去查一下。”叶承久为难地说。
“天下这么大,想找一个刻意想隐藏的人太难了,还是从她的亲人身上入手吧,虽然陆家散了,可还有些亲戚在,也许能找到线索。”二郎犹豫一下说道。
“这倒容易,莫么儿可以通灵,只要找到跟崔姬有关的物件,让她摸一下,就能找到线索。”布生这话是对二郎说的。二郎为难地回头看了一眼大郎,从进到屋子里来,他就独自坐在远处,默不做声。
莫么儿是明白人,从二郎的一个眼神就看懂了,她慢慢走向大郎,在他的面前停下来,伸出手,缓缓探向他的额头。大郎突然面色涨红,脖子蹦起青筋,跳起来把莫么儿重重推向一边,要不是二郎接的及时,莫么儿只怕要受伤了。
“别碰我,离我远点,都给我滚开!”大郎歇斯底里地喊过,发现没有人动一下,他大步冲出楼去,二郎追在后面。
“看来这事不是一天能解决的,你们也累了,先留下休息吧。”布生打了一个圆场。我犹豫地看了看大郎二郎去的方向。
“你住在上面吧。”布生用手向上指了指。
“等一下,把她的七彩珍珠手链给我留下。”说话的是莫么儿,这东西本来我也不喜欢,随手摘下来扔给她。莫么儿不防没接住,把七彩珍珠手链掉到了地上,布生抢先一步过去捡起来,用手擦了一下,怜惜地摇了摇头,这才不舍地递向莫么儿。
“你对它就这般不经心了?没有一点记忆?”布生这话似在问我,又像在自言自语。我没打算回他,只作听不见,一溜烟地拾阶而上。不用说,房间一切如初,不知何时我在这里住过。
担心大郎的情况,我无法入眠,在床榻上翻来掉过去,折腾得心都烦了,这才爬起身来,披衣下楼。
楼下阵阵清香,不是寻常的香味,如兰如麝。布生还是下午那身打扮,抚额坐在太师椅上对着烛光发呆,听到我的声音抬头看过来,我倒不好退身回去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下来。
“大郎也留下了吧?我想去看看。”我指了指门口。
“这一夜,他要想的很多,别打扰他了。”布生阻止道,用手指了一下他对面的椅子,我只好走过去坐下来,这才发现中了他的计,烛光偏向这边近一些,我在光亮处,他在暗中,倒成了他观察我。我不安地把衣襟拉紧。
“我听莫么儿说,你会改命。”布生独自饮茶,并没有给我倒上。
“我并不懂改命什么,你问我也白问。”我叹口气,我是一个连自己都不知是谁的人。
“你信不信前世今生呢?”布生话锋一转。
“信。”
“你信不信,我们已经有了三世的情缘?”布生深蓝色的眼眸忽然变浅了,波心点点,像大海上夜空中的繁星。
“我不知道。”我有些慌乱,想逃,又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也许这就是我要接受的真相。
“你的第一世,你为珠女,我为海底人,我们倾心相爱,为彼此舍生忘死。第二世,我们一同投胎,只是你化为珠灵,一世浑沌,而我同样不能识你。虽然不离不弃,可对面不识,枉费了这一世。第三世,怪我,我明明知道是你,明明知道有机缘,可是我不敢,我退却了。你不懂的,一个人的生命可以很长,长到深爱的人死后,要在无尽的黑暗中思念她,这日子走都走不完,我怕了,所以我退步抽身,以为就此别过,二人安好。可是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这一世你不是我的,我也要捉住你,不管以后多难,多苦,不能再错过了,你留在我身边吧。把那些是非都忘掉,什么也不要问,什么也不要想,好不好?”布生已经移到我的身边,我突然发现,比起对这个屋子的熟悉感,他身上的气息更让我熟悉,而且给我一种莫明的安全感,真想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就这样一生一世,真的什么都不要了。
“这可能吗?”我迷茫地问道。
“只要你愿意,我就有办法做到,相信我。现在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中,以后的命运全在你的安排,你要什么,我无条件服从。”布生的目光炽烈起来,烧得我的心怦怦乱跳,也正是这种悸动,让我怕了。刚还有的一丝动摇,瞬间消失殆尽。
“我只想活得明明白白的。我只想知道我是谁?”我从他的手中把手抽掉,他的身体僵在那里,保持着不变的姿势,就像我抽掉的不止是一只手,而是他的全部生命,他许久才长叹一声。
“好吧,说话算数,听你的。”布生起身走了出去,他开门的时候,带进一阵暖风,我突然想起,这明明是七月,怎么楼里凉爽得就像秋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