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决定和韦大爷好好谈谈了。自打玉凉出事后,韦府一直很萧条,卢氏流产了一个不足月的男婴,身体一直没有复原,心性也淡了,很多场合不愿意出来,另一个小妾的身子十分不好,被接回娘家去调养。所以到了韦老爷的六十大寿,真是门庭冷落,寿宴中只有大奶奶和一脸病容的卢氏陪坐,好在下面有少年初成的三个儿子,看着还算欣慰,尤其是韦至修,身高已经超过韦至业韦至达一截,一张脸活脱脱就是玉凉再世,翩翩美少年。韦大爷看过去一眼,就由衷地感叹一回。
“韦至修出落的越发好了,以后水画的传人更是传奇。”韦大爷的话,说得大奶奶心里堵,可是面上没带出来,只是淡淡一笑。
三个儿子没有成年,不能饮酒,只是破例喝了一杯,都有些醉意,韦大爷就命他们下去了。
“你也别陪着立规矩了,瞧你的脸色,快下去吧。”大奶奶一句话,卢氏得令急忙离席而去。
“夜也深了,都散了吧。”看着空荡荡的坐席,韦大爷感慨一句。
“老爷,不如让我陪你到园中走走,消消食吧。”大奶奶不由分说扶起韦大爷,向院外走去。
待走到门口时,韦大爷已经感觉到什么,看向大奶奶的目光满是询问。
“你有什么话说?”
“大爷好聪明,也不亏是十几年的枕边人,我这边一举一动,大爷都知道的清楚。”大奶奶的嘴角溜过一个笑容,韦大爷的心里一紧,眼睛眯了起来。
“前面那个假山不错啊,不过以小女子在娘家学的风水来看,有凶兆,就不要再往前走了。”大奶奶用手一指,却并不马上离开,依旧笑着看向韦大爷。
“你想说什么?”韦大爷的脸板得铁青,一字一顿地问道。
“我想说的是,韦至业是老爷的亲生骨肉,又有天分,不如老爷把水画的传与他,又是嫡子,这样不是更齐全?”大奶奶也是一字一顿讲出来,似唯恐韦大爷听不真切。
“好。”韦大爷只讲了这一句话,扔下大奶奶转身就走,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大奶奶,轻声问道:“谁给你的勇气,让你来说这些?”
“我只是想给儿子争些利益,并无他,如果老爷不喜欢,就算了。”大奶奶突然发现,她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原来只想威胁韦老爷一下,把韦至业的继承权抢过来,可现在面对面时才发现,她没有任何筹码,很可能把自己的性命搭上,太鲁莽了。韦大爷能把玉凉扔进去,一样可以把自己扔进去。
“来吧,我们即为夫妻,有些事也不好一直瞒着你,你来看看,你给儿子争的是什么。”韦老爷走过来,隔着纱袖把大奶奶的手紧握在手中,拉着她往禁园而去。
大奶奶的手被他一攥,心念一动,当年刚进门时,他就这样拉着她,一步步走向喜床。当时她的心也是这般擂鼓似的响个不停,十五年过去了,他们早不是原来那个人,都丢在哪去了。大奶奶的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想,如果再有个机会,她一定好好爱这个男人,把他当成靠山,不跟他藏一丝心眼儿。
禁园的书房,对大奶奶来讲是陌生的,只是因为远离了地道,她还是觉得有些安全感。韦大爷的脸上很平静,看不出一丝戾气,甚至有些忧伤和颓废。
他从书柜的最上层拿出一只朴素的红木箱子,上面落满了灰尘,一点也不起眼。韦大爷拿出一块抹布,在上面擦拭起来。大奶奶忙抢了抹布想要帮忙,刚抻出手,就被韦大爷的目光阻止了。她只好坐下看着。
箱子打开了,里面放着一把折扇,这让大奶奶有些失望,看着很大的箱子,只放一把折扇,匪异所思。
“你只看着就好了。”大爷总算开了口,还算平和,大奶奶又放下些心来。
大爷把一个脸盆端过来,里面是满满的清水。韦大爷把折扇打开,上面一字没有。韦大爷慢慢把折扇面浸入水中,一个一个字缓缓浮现出来。大奶奶惊得嘴都合不上了。
“你来看这些字,这就是水画的秘诀。”韦大爷拿着扇子,不敢乱动,让大奶奶过来瞧。大奶奶想不到她能接触到韦家最大的机密,激动得全身发抖,过来一字一字读下去,读到最后,眼睛发直,重重跌入椅中。
原来,水画的秘密是沾着人血的。韦家的祖上本来只是一个穷困潦倒的画师,考了几次落榜后,只能靠替死人画像为生,收入虽然还勉强能糊口,可是名声受制,越发被人隔绝。韦公是个心性很高的人,不甘一直低人一头,总想出人投地,所以画画时比别人就多用了心思。有一次在给死人画像时,因停尸时间长了,棺下有血水渗出,打湿了画像稿,被主人诟骂,也让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人血中似乎有一种胶,如果用得好,可以控制颜料的凝固时间。
所以他索性闭门不出,在家琢磨水中做画。本来他这人行踪就有些诡异,现在深居潜出的,有那好事的孩童去窥视,见他咬破水指取血做画,更是拿出去添油加醋乱传一通,都叫他韦疯子。后来一夜间,韦公消失了。过了几年,江湖上出来了一位能于水下做画的神人韦公。
“你要明白,这血不能取鲜血,而且韦家能积累这些家产,做画数量一定少不了。你只管去猜那些血的来源吧。”韦大爷说着,就把折扇放在灯前烤起来。刚还清晰的字迹,一个接一个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老,老爷,我,我什么,也不知道,让,让我回,去吧。水画,你想传谁就传,谁。”大奶奶体似筛糠,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韦大爷也不看她,只顾专心把箱子收好,这才转回身,拿起布巾擦干净手指。
“你说,你都知道这么多了,你怎么回去?”韦大爷淡然一笑。
“我什么也不知道啊,老爷,看在我们十五年夫妻的恩情上,放过我吧。我再不会多言一句。”大奶奶泣不成声,哀求道。
“这个,不太好吧,我怎么能信得过一个长舌妇?”韦大爷走到椅子前坐下,大奶奶膝行走步到他的面前,抱住他的腿,继续哀求。
“老爷,求求你,放过我,要不日后,大郎和二郎问起,我娘呢,老爷如何回答?”大奶奶想起两个儿子更是肝肠寸断,深悔自己行事草率。
“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如果你今日不言不语随我安排,以后我把水画传与大郎就是,你不是就想要这样吗?”韦大爷开始谈条件,可大奶奶聪明,一下听懂了交换条件是什么。再说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刚进园时的她,这水画不学也罢,不值得付出这么多。
“不,大郎不学了,不学也罢了!”大奶奶拼命摇头,韦大爷抬起腿一脚踢中她的胸口,她仰面倒下,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你说学,就学,你说不学,就不学,这韦家合则是你说得算的?最恨你这样的女人。”韦大爷走到她的身边,用脚踩住她的一只手,用力辗了一下。大奶奶负疼,脸都变形了,可是不敢出声。
“好吧,滚回去吧。这院子里人够少的了,不能再无缘无故少一个。”韦大爷一句话,大奶奶得得圣旨,手脚并用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出禁园。
大奶奶又惊又吓,回去就病倒了。只有一点让她欣慰,就是韦大爷没有再提过这件事,倒是守口如瓶,大奶奶渐渐安心下来,吃药调理身体。只是这身子也不知是怎么了,忽好忽坏,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病根不见除,反倒更重了,连床都下不去,坐一会儿就头晕得厉害。
“这个郎中不好就换一个,病这么久了,也要上心点。”韦大爷过来看时,扔下这么一句,听得大奶奶心暖,这个男人虽然冷酷,可还是没害自己,也算是对得起这十五年的感情了,为这一点,她也要把秘密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