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离见她们把屋子整理出来,就挥了挥手。时间慢慢流逝,知离的心里烦乱,又无处可发泄,她把这一次了断,当成与前半生的了断,当成与花魁知离的了断,这一别,她就再无瓜葛了。因为重大,所以牵心,知离有些急不可奈了。
她提早一些从屋子里出来,临出门前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深紫暗金纹紧身胡服裙,夜间行动不惹眼,头发也是只挽了一个髻,这个道别本是速战速决,不能留后患,所以她也不在乎是不是好看了。
穿花渡柳,绕到旧居院外时,时间也差不多了,里面黑洞洞的,知离不知小河君到没到,犹豫一下,才推开院门。里面的门是虚掩的,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空了很久,又是在夜间,一股子阴暗潮湿的霉味从地板下泛上来,黑暗中的高大家具和被夜风吹动的轻纱,都变得不怀好意起来,知离有点后悔来这里了。可是她已经没有退路,早点结束吧。
珠帘轻轻摇动,一片月光打上去,亮闪闪的。知离伸手挑出帘子,院子里静悄悄的,除了秋千在亮处,有一大半隐在阴影里。看样子小河君还没来,知离走向秋千,以后她会把秋千拆掉的,这里刻着她的丑陋过去,要断就断个干净。
知离慢慢走到秋千前,刚要抬手把重重伏手的包裹扔到上面,突然尖叫一声向后猛退几步。
秋千上有人。
小河君被绑在秋千上,一动不能动,他的嘴上勒着一条布带,衣服的前襟被撕开,露出白哗哗的胸膛。知离好容易才把心神定下来,小河君惊慌失措的眼睛告诉她,他还活着。
“你,你这是?”知离惊问道,她一松手把包裹扔到地上,扑上去把小河君嘴上的布条解开,他却并不开口,直直看着她。
“怎么?心疼了?”声音是从知离的身后传来的,她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韦至修,他早就在了,他早就知道这一切了,只等她自投罗网。
一切能解释的,都显得苍白无力,知离看了看身上的衣服,适合夜行的胡装,随身携带的细软,她就是一个要私奔的妾,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是从哪里开始知道的?”知离问的只是一个女人的疑问,她还要看看韦至修有多少深情。
“这有什么关系,从哪时知道的?”韦至修偏了一下头,他的面具在月光下反着荧光,整个人都不真实了。
“是没有关系,可不是你想的那样。”知离还是想辩白一下。
“我说了,他不肯信。”小河君总算开口了,他带着哭腔,更显得柔弱。
“你住口。”韦至修和知离差不多同时开口,小河君吓得马上死死咬住嘴唇,连哭都忘了。
这是两个强者之间的较量,他没有资格来插手。
“在娶我之前,你就知道了,何必还娶我回来?”知离越想越怕,语气咄咄逼人起来。
“如果我放过你,不是太窝囊了?我只是一个凯子,让你吃个遍,再一脚蹬开,我韦至修还怎么做人?”韦至修冷冷一笑。
“那现在呢,你就好做人了?”知离冷咧地看着他。
“现在就简单了,韦至修痴情把花魁知离娶到家中,可惜这个女子不知好歹,跟着一个小白脸私奔了,然后就是不知所终。也算还好吧,至少韦至修落个痴情种子的名声,你们懂得,这些人喜欢嘲笑,就让他们笑个够,笑个痛快。”韦至修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旁边的栏杆,发出笃笃的声音,像在催更漏。
“私奔?”知离看了看秋千上失去自由的小河君,后背浮起一阵凉,再看向韦至修的目光已经带着怯意了。
“对,明明是私奔的一对男女,其实沉尸水底,这个收梢不是更好?再没人能把你们分开了。”韦至修纵声大笑起来。
“等下。我再说一次,我们不是要私奔,知离来找我做了断的。”小河君突然开口道,他的声音异样冷静,像换了一个人一般。
“让你不要说话。”知离恨恨地斥道。
“你住口,我来说。”小河君打断她的话,转身韦至修,定定看着他,稳稳说道:“是这样,这件事,由我起,按说我不应该再来找她,既然现在你怪上我们,就由我来背债好了。”
“你来背债?怎么背?”韦至修感兴趣地问道。
“让我去死。我不劳你动手,不用脏了你的手,不会牵连韦府。你就原谅知离这一次,带她回去,好好过完下半生,她定不负你。”小河君说到最后一句,是对着知离的,这句倒像是嘱咐,一个要远行的兄长,不放心,谆谆教导幼妹。
本来知离是恨他恨得要死,再想不到他肯赴死换她的生。心里一软,方寸大乱,泪流下来。
“哈,这真是痴情,我还真没想到,小河君还是条汉子,这样我倒要重新考虑一下了。”韦至修背着手,在院中走了几步。
“不用求他了,这样也没意思,既然你是想死的,我就随你去罢。”知离突然抽出头上的金钗,对着胸口就刺下去,这本是金钗,有些软,虽然她是拼了全身力气刺的,可刺到身上时,到底是女子手怯,力道输了些,只是扎破层皮,流出血来,却要不了命。知离原来是一时冲劲儿,现在刺过了,力气泄了大半,再动手已经没有力气,腿软脚软,跌坐在地。
韦至修先是看着他们,最后一闭眼,狠狠咬着牙。他走到秋千前,三下两下解开小河君身上的绳子。小河君一得到自由,忙过去把知离抱在怀中,察看伤口。
知离又恨又恼,用力捶了他几下,抽抽嗒嗒哭出来。
突然,远处的戏台子的方向一片火光腾起,有人声和哀嚎声传来。知离和小河君吓了一跳,向那边张望,韦至修的脸上平静如水,似乎什么也没看到。
“你们走吧。”韦至修说完转身走进屋中,头也没回。
“你放他们走了?”我总算找到了问话的机会,这一段太过曲折,我听得心惊肉跳,好怕最后那一对也尸沉水底,那我真就没法原谅韦至修了。
“放他们走了。那夜韦府的大火,正好掩盖了他们的行踪。”
“好好的,怎么着了火?”我觉得这大火有些不寻常。
“也不算大火,烧了一会儿就扑灭了,只是一些人的脸上被烫的灯油灼伤,留下些疤。从那以后韦府就大门紧闭,不再宴客,算是退隐江湖了。”韦至修说到疤时,还是轻描淡写的模样,我把一句话吞回去没有问出来,不用问也知道,伤到脸的人,只怕就是平日奉承韦至修最多,却背后嘲讽他的人,这韦至修的手段不得了,得罪他是一定要报复回去的。
“即是如此,你又何苦又来寻你兄长的仇?”
“不是我寻他的仇,是他来寻我的。”韦至修苦笑着摇了摇头。
韦至修虽然当年发誓,不把水画的秘密外泄,可是他并没有发誓要一定把水画传下去。也就在近几年,他越来越厌倦水画,就蒙生了把它毁在他这代的手中的想法。
要毁水画也容易,制颜料的密方毁掉,原来留的颜料用光,天下就再无水画了。可是他的两个兄长不这么想,韦至业和韦至达可不懂,这水画到底是什么来头,在他们看来,水画就是钱,就是金山,要把金山给埋了,那简直就是要了他们的命。
其实韦家的秘密埋得并不深,只要有心,就能挖出来。韦至业和韦至达频频出现在韦府,开始并没有引起韦至修的注意,等他发现时,地道已经被找到了。韦至业以这个秘密威胁韦至修,要把水画的继承权抢到自己儿子的手中。韦至修自然不肯,他对这些早就厌倦了,由着他们闹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