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的面上没有表情,可拿着酒杯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大郎瞧在眼中,知道正中了母亲的要害。也没再提出去考功名的事,静观其变,他猜到以母亲的个性,不会就此罢休,一定要跟他争出个青红。
虽然是母子,可是心中有了芥蒂,大郎去别院的时间多了些,一时明基越大越讨人喜欢,父子天性,二是在庄子里,时刻在母亲的视线下,觉得不舒服。老夫人察觉了他的变化,去佛堂的时间越来越长。
转眼明基就快两岁,是个很聪慧的孩子,叫人也口齿清晰,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似乎能直视人心底。不知为何,老夫人对明基总是淡淡的,说不上喜欢。大郎自幼跟在母亲身边,知道她的性子冷,可她对自己的疼爱还是能感觉到的。在明基这里,倒似有几乎厌恶。后来无意中福妈一句话道破了天机,明基长得太像萱儿了。
这件事,把尘封的往事又勾了起来,萱儿临终前在大郎耳边说的话,他并没有听清楚是什么,现在想来,一切就有些不寻常了。老夫人和福妈拼命想要隐瞒什么,而这一点,就是萱儿想要揭穿的,她的死因突然变得疑云重重。
说来也巧,明基出了疹子,大郎不顾老夫人的阻止,守在别院不肯回去。自然是请了郎中的,大郎却发现郎中换了新人,原来用久的老郎中不见了。
“怎么不见老郎中?”大郎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
“听说他搬走了,回了老家,这都有两年了吧。”老妈子随口回的话,让大郎的心里又是一凛,两年多的时间,正契合了萱儿的死,难道真的是巧合?
“所以你想找到证明,老夫人就是崔姬?”我发现大郎知道的并不多,有些失望。
“对,这些年,我就是在找,可是我们之间的感情越来越生疏了。”大郎长叹一声。
“我知道的要比你多,只是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我沉思了一下。
“多到,能改变我的生活?”大郎好奇起来。
“对,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我在纠结,也许一直保守这个秘密有她的理由,所以……”我欲言又止,见我这样,大郎瞬间与我拉开了距离,这个我倒是看得出来,他出身贵族没错,这种于生俱来骨子里的傲气,不是学得出来的。
“好了,天还没亮,进去再找找吧,这个佛堂是老夫人呆的最多的地方,也许真藏了什么秘密。”我说着抢先走了进去。
香火味很重,老夫人没亏待诸路神明。刚大郎走得匆忙,没有把观音的斗篷放好,我走过去用手扯平。可是手摸到观音像时,突然灵机一动,一般刻像时,都会留字的,不知这座像下面有没有。观音像有半人高,一个人搬起来有些吃力,好在大郎长得人高马大。我让他搂着观音像向起一抬,我看是不能了,只好爬在地上,探手去摸底座,上面真的有字。
“是崔姬,信女崔姬!”我一句话,大郎兴奋得差点把观音像直接扔掉,还好我收手快,帮他扶好。
“这么说,我真是王爷之后了?可我母亲为什么不许我去认祖归宗呢?还把我圈在这种小地方。”大郎兴奋的眼睛都在放光。
“也许福妈说得对,这里面争斗太多,老夫人怕你深陷其中,把命都搭上才是不值,有富贵就好好享受是了。”见他的样子,我突然不想把前尘往事讲给他听了。他的心境不好,还不如历练多年的大郎沉稳,这样一说,只怕他与老夫人之间的嫌隙填都填不上了。
“不行,我的命运自己来安排,母亲虽然想为我考虑周全,可我一介男儿,怎么能老死田园,这件事,我要跟母亲讲清楚。”大郎一跺脚转身出去,把我直接给扔在原地。
接下来两天,我坐卧不宁,后悔留下来淌浑水,不如直接追了大和尚去,这边的事根本不是我能料理得开的。可想归想,终是放不下大郎。听庄子里的人说,大郎出门会友去了,老夫人只推说身子不爽利,面也见不到。我猜测,大郎只怕是找门路投亲去了,他一心向着高枝上攀,恨不能一夜成了皇亲,让他在家里等,怎么能等得下去。
大郎回来那日,下了一天的雨,傍晚时天边出现一抹火烧云,很快就染红了半个天空,福妈抱着明基站在院子里,向远方眺望。明基扭着身体想滑下去,福妈怕他湿了新鞋子,就往屋子里走。明基急得大叫,我拿起一枝花追过去,塞进明基的手里,转移他的注意。
就在这时,一阵马蹬声,大郎伟岸的身姿已经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明基开心地叫着阿爹,向他的方向伸出双臂。
大郎跳下马,把马缰向别边的仆人怀中一扔,这才大步走向我们。他把明基抱起来,用力向上抛了一下,院子里响彻明基清脆的笑声,引得老夫人走到门口,向外张望。
晚上摆在老夫人的屋子里,我也被请了过去。我跟明基和乳娘坐在一处,帮着喂他吃饭,大郎的桌前摆着酒,他多饮了几杯,满面春风,大声讲着在扬州的见识。老夫人听得面色凝重,一顿饭有大半时间是对着碗发呆,福妈几次提醒,才勉强吃了点粥,就推说累了,要早点躺下。
我和大郎带着明基出来,外面的夜风有些凉,我给明基裹紧了袍子,让乳娘快着点走。
“我要跟阿爹睡。”明基拧着身子不肯跟乳娘回去。
“明天,明天跟阿爹睡,今夜阿爹喝多了,要打呼噜的。”大郎把酒气薰人的嘴贴到明基的面前,明基忙把小脸别过去,嫌弃的用手一推。看着明基走远了,大郎才转向我,见我面上还带着笑意,甚是满意。
“你对我有话说吧?”我再猜不错,他果然点了点头。
大郎去扬州是认亲的,他要攀上一棵大树了。当亲皇上血脉单薄,中年后才得两个皇子,身子都不大好,是有名的病秧子,一直在宫禁中不出来。稍近些的皇亲只有皇上的亲妹子的儿子,长公主是溺水死的,留下的儿子随着驸马长大,还算得皇上看顾,很小就封了爵,人称木凉公子,在扬州很有名气。大郎去扬州前就带了一笔钱,上下打点,见木凉公子一面还不是难事。
引见的人并不知大郎的志向是什么,以为他只是攀附权贵的商人。大郎久居乡下,眼界不比在外游荡的公子哥宽,所以第一次进木凉公子的府,还是有些惊艳的。府邸占地很大,据说把原来敏王爷的府给吞了一半,又翻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