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木凉公子是个活泛的人,他深知自己是有名气,可家底有多少最清楚,父亲只是一个有功勋的武将,又过世的早,也没留下什么。长公主出嫁时,嫁妆丰厚,可这些年坐吃山空,并没有后续,家里也只是一个空架子了。皇上那里的赏赐是指不上的,年节下给的东西,还不够给送东西的太监打点。所以木凉公子就做了一个好客之人,反正有人需要巴结,不如就借花献佛,也能落个开销,又有好名声,何乐不为?
有人介绍大郎时,只说是一个乡绅出身的富家子弟,木凉公子是有些嫌弃名位太低,可见了送来的礼物就眼中一亮,看不油水不少,所以特意让他到后院一叙。
二人乍见,都愣了一下。大郎是明白,他们应该是姑舅亲,都说姑舅亲,砸了骨头连着筋,所以长得像也是正常。木凉公子是看在礼物的面上才见的人,没想到大郎是这般出众的人物,心里就先喜欢了起来。
二人一见故,聊得把前面的宾客都忘了,还是管家来提醒,木凉公子才挽着大郎往前走。路过一片园子,木凉用折扇点指道:“那片还是敏王府的故园,有个台子,是敏王爷最爱的侧妃崔姬歌舞的地方。”
大郎头一次听到有人提到崔姬的往事,一时震惊,脚步都移不动了。
“怎么?你对这个有兴趣?”木凉见大郎有些失色,忙问道。
“敏王府的事,听说过一些,不知这崔姬后来去了哪里?”
“她啊,死了吧。反正生下一个儿子,听说是夭折了,她也不知所终。”木凉公子说着已经被前来迎接的宾客围在一起,拥着往前面的宴席去。大郎混进人群,找个地方坐下,喝了几盏压惊。木凉公子对大郎是由衷的好感,一得空就来找他。
“有件事,我想说,又怕……”大郎借酒盖脸,抓紧机会开了口。木凉公子心中暗笑,他倒是希望大郎有求于已,这样就好交往下去了。
“但说无妨,我只把你当朋友,你也不要见外。”木凉公子虽不能在求必应,可看到钱的面子上,还是能办很多事,他胸有成竹。
“其实,我的母亲,就叫崔姬……”大郎一边说一边看木凉的表情,他的笑容在脸上僵住了。
“你可有证据?”木凉焦急地问道。
“有证据,可是家母一向对这事避讳莫深,我没办法拿出来。”大郎打了一个马虎眼。
“这也不难,我的府中收了敏王府的旧婢,叫桂姐,你且把老夫人的像画出来,让她认一下就是了。”木凉公子很有办法。
大郎在书画上很有功夫,两天就画出像来。那边木凉公子早就准备好了,让人把桂姐带来。大郎穿着简朴,站在木凉公子的身后,桂姐走上来时,并未留意。
“这里有几幅画,你看看,可有前敏王府的侧妃崔姬。”木凉公子一抬手,他一共准备了几幅画,都是女子的肖像,混在一起挂在墙上。桂姐答应一声,走向墙壁,眯着眼睛看去。
“就是这个。”桂姐几乎没犹豫,一眼就认出了崔姬,指向大郎画的画像。
大郎本来还有几分疑虑,可是现在一切落实了,心反倒跳得更快了。
“看来你们兄弟是真有缘分,你且回家去,等我的好消息吧。”木凉公子把大郎打发回家,就带着大郎的画像进宫去了。
大郎满怀喜悦,他就不信,圣旨下来了,老夫人还拦得了他。当日离开木凉府时,他是满打包票,让大郎回家安排一下,只等接他们娘俩回扬州的。
“你要不要先跟老夫人打个招呼?”我有些担心,老夫人的脾气很倔,怕到时闹出不愉快。
“阿娘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要是先说出来,只怕闹得更凶,不如生米煮成熟饭,我不信她还能抗旨。”大郎摇了摇头,笑道。
我见多说无益,就懒得再说,看来是时候离开了。他们的恩怨,由他们自己了就是了。
突然,庄子那边传来一些动静,在夜里听得格外惊心。
“走水了,走水了!”前院发出一阵阵惊呼。我和大郎不约而同向前院奔去。着火的房子共有三处,一处是大郎的屋子,现在空着没人,烧也就烧了。老夫人的正房火势最旺,众人拼命泼水,却不敢向前。
大郎也是急了,推开众人,就要往里冲,我见势不对,忙把身上的夹袄来,向水桶里一沾,**盖在大郎的头上。他已经把阻拦的人都甩开了,踹门闯了进去。
在房子落架前,他把老夫人背了出来。老夫人并没有受什么伤,只是被烟薰了一下。福妈的头发被燎掉了一大半,脸上也烫伤了,只管围着老夫呼小叫。
“小少爷!”不知谁叫了一声,众人才想起,小少爷的屋子也在着火,只是大家只顾着救老夫人了,把他给忘在脑后。
等大郎赶过去时,已经晚了,房子烧落架,从里面扒出来的是小少爷的乳娘,她死前把明基护在身上,明基也已经断了气。
大郎抱着明基,一言不发,呆坐在地上。
老夫人已经被抬到别的屋子里,郎中过来请了脉,又开了药方。没人敢告诉她明基的事,可显见她什么都知道了,一张脸沉得像能拧出水来,只是一滴泪不落。
我实再不知怎么安慰大郎是好,只能坐在他的身边。
“都怪我。”大郎总算说出一句话。
“对,都怪你。”身后传来老夫人苍老无力的声音。
“是,都怪我!”大郎把头埋在明基的身上,失声痛哭。
“准备马车,快点离开这里吧,不拘去哪里,越快越好。”我跳起来吩咐道,现在我才明白这场大火意味着什么,这就是老夫人一直要保守秘密的原因,皇上不会让敏王爷的骨血从见天日的,他要斩草除根,可笑大郎还想攀高枝,哪知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晚了,哪也去不了,我费尽心思藏了这么多年,被他给毁了。”老夫人向大郎佝偻的背影一指。
“阿娘,我错了,我错怪你了。”大郎扑到老夫人的脚下,泣不成声。
“悔之晚矣,阿堵姑娘,你马上走吧,我让人把钱和东西都准备好了,马车就在后面。”老夫人不动声色地对我说道。说完,她俯,把大郎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说道:“阿娘在的,有阿娘在的,不要怕。”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向庄子的后院走去,这样的收梢,也许是最好的结局,他们终于不用再相到猜疑了,我要的不就是这样吗?只是这代价有些大罢了。
我醒来时,看到身边发着高烧的大和尚,不知是喜还是悲,不用说,我给大郎改命了。也许在远方,他和母亲儿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叹口气,轻车熟路地提回一桶水,给大和尚擦拭了一体,他的体温暂时降了下来,睡的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