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客栈住了四个月后,天下太平,不再打仗了。很多衣裳褴褛的人走在路上,他们饿得几乎说不出话,甚至坐在客栈的门前,咧着干裂的嘴唇,也不肯开口讨水。她只好每天拎着水桶在门口喂他们水喝。客栈的老板对这些既不住店,又碍事的人厌恶到了极点。可是他们越聚越多,他们的身体散发着臭味,已经崩溃烂的伤口招来大量的苍蝇,有大个儿的绿豆蝇,有刚长翅膀的小苍蝇,甚至还有果蝇,每当有人走近客栈的门前时,就会听到轰的一声,数千只苍蝇刹那间飞起,客栈被抛弃在尘世之外,当然,我不承认这是因为她和她的水桶的原因。可她不肯再做工就不对了,我要接替她原来做的做饭打扫清洗,我不开心。
老板还是把她关到柴房里。闲极无聊,她就着墙缝的阳光用干草编席子。手指翻飞时,她会唱一些歌,这歌有些属于今生,有些属于前世。她唱起这些歌时,我恍惚会想起她来与我相遇的原因,可等歌声止时,我又忘记了。
外面变得很安静,客栈老板把那些人都赶走了,在雨水和阳光的冲刷下,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干净了,没有苍蝇,没有臭味。只有她在稀薄的晨雾中的歌声。
我知道她很快就会从柴房出来了。可是等夜里我从熟睡中醒来想起她时,她还是躺在柴房的地上,草杆散落满地,她已经身体滚烫。客栈老板不客气地把我们赶了出来。她也染上了时疫。
我抱着她轻飘飘的身体,身上挂着我的和她的包袱,穿过破烂的街道,有些人家在出殡,有些人上吐下泄倒在路边,有些人不客气地死在街道上,这是人间地狱。我只能往前走,别无选择。
等到她变成了一杯土时,我才想起,包里的草鞋和鞋里的银锭,我扑到她的坟上失声痛哭,也许我能救下她的命,也许我在心底就盼着她死,这样我就摆她可以去江南了。
我再次上路时,已经是个清白的人,她和我的过往一起沉醒在大河的另一边,只要踏过这条河,我就能重新做人了。我她做的鞋,用力扔出去,鞋子抛出一个完美的弧度,落在水中。直到布鞋从我的眼前消失不见,我从才包里掏出草鞋,修补了起来。
一根马鞭不客气的挑起的我下颌,我被迫抬起头,看到一张平生最恐怖的脸,他是表哥。
表哥不是我的表哥,依然是少奶奶的表哥。两年多不见,表哥好像把大半生都过完了,原来白晰的脸涂了一层金黄,肉皮松松的垂下来,眼睛反倒挑上去,整张脸就像惊吓过度的假面。
表哥拎着我,我拎着两只草履,上了他的船。
船上放着小小的木箱,表哥现在有个戏班子,他们在等待时机过河。
晚上,我跟表哥一起喝的酒。酒过三巡,我最不想听到的名字从表哥的口中蹦了出来,少奶奶。
表哥哭了。我这才知道,少奶奶死了,是先疯后死的。
表哥并不是少奶奶的亲表哥。少奶奶是她父亲十个妻妾生下的十七个子女中最卑微的一个,因为她的母亲很没有地位,而且早死。可是她天生是不甘寂寞的人——她十五岁时就已经跟表哥私定终身了。如果她肯安分,把她许配给五太太的亲外甥——也就是表哥——也是个不错的归宿。可是偏偏她想争一下,在她父亲从女儿中选出一个送给商业上的伙伴做交易时,少奶奶以美貌取得了全盘胜利。
她即让自己成为城里最大的药铺的少奶奶,又为自己找回了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这点连她的母亲都不能给她。少奶奶错就错在她高兴太早了,在一次回家领赏时,她一时兴起,把表哥带了回来。
“那孩子是少东家的,那个天杀的!那孩子不是我的!她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表哥哭得凄凄惨惨,我内疚得酒都喝不下去了。
这的梦里,朱大娘和少奶奶交替出现,一会她们分开,一会变成同一个人,我相信因果报应,我害死了少奶奶,上天惩罚我,让朱大娘死。
表哥趁我睡觉时,把我的衣服都扔到河里,也包括那双鞋。我歇斯底里地在水里摸了整整一天,什么也没有找到,后来我想起在怜悱家窗外听到的一个故事,是怜悱的爹那个假腥腥的私墅先生讲给弟子听的,讲的是古代个笨蛋,坐船时掉了一把剑到河里,他不急着去捞,而是在船上做了一个记号,说等到地方就按记号找是一样的。我睡觉的时候,船已经顺流而下,没有人能踏进同一条河流,我的银子永远地睡在河床的某处了。
我只能跟着表哥上了路,虽然在其后的几十年间,我一直怀疑表哥把它们偷着拿了出来,可是他指天发誓,让我不能不相信他。更何况后来他花在我身上的钱远远不止那个数。所以说事情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想留住我,把钱藏起来,让我无路可走。另一种可能就是他想留住我,扔掉旧衣服,并没有看到钱。
他把我打扮了一下,蒙着一层灰的古铜镜中,我看到一张略带风霜却异样英俊的脸。这张脸,能让天下的男人失色,天下的女人。我目光流转处,表哥已经痴了。
我加入了戏班,除了脸蛋,我一无是处。
“你的嗓子不错,可惜开嗓儿有点晚,不过有这张脸,就是唱得差点也能将就,要想不走板儿呢,最好是每天都要练一下功……”表哥在我的耳边絮絮叨叨,瞧着我的脸色就说不下去了,这些我能做到才怪。
“那你就简单学个乐器,吃拉弹,只管你挑,再不行,就打一下锣,只要肯上场就行。”表哥说得吐沫乱飞,只换了我一个白眼。我抖抖袖子,走到床边,懒懒向上一躺,随手在帐纱上抓了一把,整个床架子重重一摇,呛了我满头脸的灰。
“这是人住的地方?”我呸了两口说道,表哥知道他刚的话是白说了。
表哥并没有死心,他不失时机地在我手里扇子,玉萧和胡琴,我转手就扔到了一边。经过一段时间的挣扎,表哥放弃对我的栽培,我成了戏班的蛀虫。他给我买吃,买穿,我则不放过每一次上岸时的鬼混。他们在戏园里粉墨登场,我却在脂粉堆里醉生梦死。除非是救急,我上场只要懒洋洋的从东走到西,再走回来,就会有女人的尖叫,罗帕里包着首饰砸到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随即我就会跟着罗帕包最大的女人坐上马车,夜不归宿,直到把这个地方的男人得罪一个遍,戏班会在半夜卷起行李仓皇出逃。表哥流着泪用兰花指点我的额头,说,“我上辈子欠你的!”我不置可否。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就在我以为我的一生要这样渡过时,事情突然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一年,岁月化成钢针,一根根扎进我的下巴,又被表哥无情地剪掉,我满面苍桑。女人和男人不同,女人的老就是老,而有些男人,譬如说我,就像陈酒,岁月给我的脸上平添了气质,我的脸比幼稚时更多了些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