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又来了。
怜悱的爹那个老私墅先生讲过四个字,天下太平。真的有?
表哥被战乱吓得着实不清,他瞪着那双无神的丹凤眼,一遍一遍地问我:“我们去哪好呢?是南下,还是北上?”我正努力从宿醉中醒来,头疼欲裂,可是思路异样清晰,我说:“皇上去哪,我们去哪。”
表哥笑了,他邪邪地用兰花指虚点了一下我的额头说,“小子,没看错你,有心机。”天子脚下,永远是最安全的,即便天子在逃难,那也是最安全的逃难。跟随着天子,是最可靠的选择。
这座城叫长安。
一个方正用黄土铺垫得平平整整的城,华丽却没有人情味。所有的城镇都有个客店叫高升客栈,所有的高升客店的老板都笑容可掬,所有的高升客店的伙计都为人势利。我们由着老板一团火似的搓我们上楼来,又看了半天小二的冷面孔,终于住了下来。这时表哥又叹气了,“天子脚下,安全是安全,这花费嘛……”
这世上最不缺少的就是聪明人,所有聪明人都跑到长安来避战乱,所以长安的高升客栈水涨船高,门庭若市。
我从来都不用担心钱,有表哥去赚,我需要做的只是把他赚来的银子花掉。
长安处处是。
可惜的是,我身上的钱袋虽然很鼓,可份量却变轻了,看过几次白眼,自己都觉得没意思。我漫无目地的在街上走着,迎面两个妇人走过来,高挑儿的那个也斜我一眼,向矮胖的使了一个眼色。我顾作不知,脚下去加快了步子,虽然身无长物,可是被两个小娘子劫了总归要伤自尊。看那二位娘子,目光炯炯,绝非常人,先避一下锋头的好。
可是那里由得我,只觉得一阵异香扑鼻,我的腿就软下去,朦胧间已经倒在见那高挑儿的娘子的怀里,她还在审视我。
我的人生经历过几次意外醒来,每一次都给我惊吓,这次也不例外,我狠狠掐了一边的小娘子的手臂,她尖叫一声,扬手给我一个耳光,我知道,不是梦。
可是这也太像梦了。
这就不叫房子,是宫殿,到处披金带银,连的围幔都闪着金光,屋里有十几个女子,穿着各色齐胸襦裙,头上珠光闪人二目,只有我寸缕不着,身上只盖着一层薄纱,刚从坐起时,薄纱已经滑下去,我是应该害羞呢还是害羞呢还是害羞呢。话说我长这么大,知道害羞是什么意思?
“别打脸,长公主会生气的。”说话的小娘子不怒自威,带着端庄,看我时目光纯净,没有一丝杂念,就像我是泥捏或是瓷烧的。
刚打我的小娘子诺诺退下,偷着向我脸上瞧了又瞧,满脸的不放心。我的心却怦然一动,长公主?
就这样,在十天内,我被培养成为长公主的面首。严格地说,是八十一名面首之一。
她们拼命刷洗我的身体,用玫瑰露,用醋,用酒,用印度香油,日复一日,仿佛我身上的泥垢是可以重生的。我看着身上的汗毛一根根倒下又站立起来,渐渐变得油亮油亮的。同样被滋润的还有我的身体,有什么在膨胀。我瞧向小娘子们的目光已经粘得要撕不下去了,可是没人敢兜搭我。
在怎么处理我的胸毛的问题时,她们开了一个简短的会。几个小娘子把我围在中间,她们的纤手在我的胸毛上轻轻抚过,就款款退到一边,在团扇后窃窃私语,最后不了了之,我的胸毛留了下来。
早听说过长公主的传说。她是的亲姐,十几年前,皇朝更迭不止,他们的父母很早就被清洗掉免于留下祸害。长公主带着弟弟寄养在姑姑家,同是皇族,倒也没受什么委屈。
皇上最喜欢的游戏是藏猫猫,他藏的地方总是最隐蔽的。那日,他有了新的藏身之处。姑姑刚收罗到的穿衣镜,看似薄薄的一层,后面有个机关,轻轻一弹,是个暗格,可以放些巾帽之类的物品。皇上还小,五六岁的模样还很瘦弱,挤着就进去了。
这一次的等待无比漫长,长到皇上以为长公主把他给遗望了。可是总有一个信念在支撑,他必须要等,不要中了姐姐的诡计。
终于慌乱的脚步声音传来,姐姐来了。皇上又是怕又是喜,怕的是马上要被拆穿,喜的是他的忍耐到了尽头,需要有人来救他于水火。
镜门打开时,皇上见到的姐姐满脸是血,他刚要听叫,嘴就被堵了个严实。姐姐不复往日的温柔,他一路疾行。皇上从姐姐的腋下,看到府中横阵的尸体,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在快到大门时,他看到了姑姑的头,孤零零地挂在树枝上,眼睛瞪得溜圆。
斩草除根的人来了,姐姐脸上被砍了一刀,她下意识的一闪,捡了性命,脸却毁了。随后的几年间,长公主带着弟弟四处躲藏,直到被四处寻找皇室遗孤的大臣找到,他们才重新开始了一段人生。但是还有一派朝中势力是不承认皇上的,接下来就是长达五年的平乱,皇上身子单薄,长公主当然不肯他历险,都是事事亲躬,披甲上马,为他打下了一个完整的江山。
没有长公主就没有皇上,更没有皇位,皇上心疼姐姐,特许长公主随意找面首,甚至亲自挑选美男赐予公主。公主过着世人眼中荒淫无度的生活。
训练我的小娘子中,有打过我耳光那人。不知为什么,她总对我跃跃欲试,有几次不是我反应机灵,都会遭了她的毒手。我细看她的容颜,并不相识。可是某天她身上的味道出卖了她,那是咸鱼的味道。
我张着嘴,不知如何去解释我和她的渊源,她却羞赧一笑,尽释前仇。她并不自知,我们前世是故人,这一世却没有了缘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让我在茫茫人海中认出她来,仅此而矣。
我突然有些担心,前世的因果会带到这一世,那么几世轮回下去,我身边不是满满都是熟人了?这不是打一个冷战就能解决的问题,事实是每想及此,我的心都是瓦凉的。
终于要见长公主了,我做好一切心理准备,等到那个穿着红纱袍,带着红面纱的庞然大物移动到我身边时,我还是泄气了。小娘子们积心处虑为我积蓄下的,已经荡然无存。
虽然我这个人不算是真汉子,有时我却肯说实话,就像现在,我直接对长公主说:“你杀了我吧,我!”长公主一愣,旁边伺候的人忽地跪下一片,我这才意识到,这是要连累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