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突然笑了,笑声里透着无比凄惶。我这人心软,还真见不得女人笑得比哭还难听,再说要死的人还怕什么!我上去直接给她一个耳光,喝道:“嚎!就知道嚎!长得丑就安分点!”
我话音刚落,一把寒光闪闪的剑已经抵在我喉间。我吞了一下口水,闭上眼睛。
“别伤了他,这人有趣。”长公主的话出乎所有人意料,在我睁开眼睛时,所有人都已经识趣地离开了。
偌大的一个庭院,突然有些空荡荡的,空得让我想吃点什么把心填满。长公主也恰有此意,于是我们都没客气,连谦让一下都没有,就愉快地坐在两个桌子旁边,把早准备好的美食风卷残云般洗劫一空。
吃饱了,喝足了,我想给女主人说点客气话。
“你还挺有心胸!”我点指了一下公主。她又是一愣,接着又是大笑,可能因为肚子饱了,她的笑声已经很像笑声了。
就这样,我和长公主什么事也没办成,却成了出双入对的好朋友。
又过了几天,从一个夜宴回家,长公主有些微薰了。她借着酒劲儿对我说:“我摘了面纱给你看。”
“好。”
长公主的脸很狰狞,一条刀疤斜砍下来,肉都是疤疤瘌瘌的,嘴唇也向一侧翻起。我竟然没怕,我慢慢伸出手,用目光和手一起抚摸她的脸,轻轻的,轻轻的。
开始长公主只是低头耸着肩,后来扑到我的怀里,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发出嘘嘘的声音。
“汝恩吾当命偿!”这是那夜长公主跟我说的话,虽然我们还是没办成什么事。
长安的六月,榴花如血。我从没见过这么红的花。如榴花般绚烂的是我的人生,我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衣服是不用说了,长公主那里从来不缺东西。
“你这张脸是怎么生的?不打扮就颠倒众生,打扮一下,让人看一眼都要脸红的。”长公主的手指划过我的脸,我顺势在她的手指上轻轻一啄。她发出一阵少女般的娇笑,我抑制不住,后背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还好有长袍遮体,不至于让我原形毕露。
我虽然是不肯低头的人,可终是世故,放着这么粗的一条腿不抱,我是傻。
长公主第一次带我进宫时,跟献宝没什么区别,她让宫女来教我礼仪,可惜我天生这副懒骨头,站没站样,坐没坐样,教了几回,教习宫女可怜兮兮的快要落泪了。
“罢了,他就这样才好。”长公主倒是想得开。
长公主的马车像个小房子,她的马车用了九匹马,这是大不敬的事,自古没有公主的仪仗高过皇上,可是皇上喜欢这样,大臣又能说什么?长公主出行,路人避让,透过珠帘,我看到的长安已是不同,忽然高升客栈四个字闪过,我突然想起了表哥,不知他对我的失踪要怎样的伤心欲绝,这样一想,就有些不安心了。
“长公主,同我来京的还有个表哥。”我直截了当。
“随你有几十几百个亲戚,只管养着就是了,还怕本宫养不起?”长公主从面纱下流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我接了个实实在在,又抛回一个媚眼,皆大欢喜。
有时想,我前世应该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原来长公主还指着我见到皇宫的威仪,能带些敬畏,想不到一直到太极宫外,我依然是吊儿郎当,她本是走在前面的,叹口气,回头牵了我的手,并排向殿里走去。
大殿里传来鼓乐之声,想来皇上的享乐也不过如此,我有些失望,轻轻叹气,长公主的手下用力,把我坠下半边的身体拉向她。
皇上坐在正中的位置,从外面进来,我的眼睛还有些看不清,胳膊被长公主扯了一下,才想起要跪,可这一跪就有些不够标准,头虽然垂下,眼可没老实,左右两边看个够,原来都是女子,长公主说过,是家宴。
“长姐来得迟了,快坐吧。”皇上的声音很好听,不唱戏可惜了。我的肩上一紧,被长公主抓起来,带向席间。我们并肩坐在第一桌,对面竟是空的。原来朝中最无人可与长公主比肩,这样一想,我的身体挺拔了一些。
“这就是长姐说的人吧?看上去不错。”皇上对我已经有好奇了。
“谢皇上抬爱,我们好着呢。”我早把回话的规格给忘了,自觉是失言,怕长公主怪罪,就来了个撒手锏回身把长公主向怀里一搂。长公主被我突然一袭,就如少女般娇羞一笑,蜷在我怀中,老鸟依人,这是我治她的法宝,履试不爽。
“长姐这样,我真是高兴,来来,浮一大白。”皇上非但没怪我,还举杯同庆,我向长公主抛去一个眼风,算是对她的嘉许,这个靠山,我傍定了。
不知长公主是如何手眼通天的,我们出宫回到长公主府时,天已将晚,刚进府门就见管事的把抖成一团的表哥带了出来。我失踪这阵子,他的日子不好过,人都佝偻了,像个小老头。
乍见我,他浑浊的眼中先是放出精光,继而又暗去,像不敢相信一般,仔细辩了一下,才扑上来,抱着我大哭起来。长公主早就扔下我们走了,想来是怕我们不雅污了她的眼。
“你这个死鬼,活得好好的,也不知会我一声,我这眼都要哭瞎了。”表哥娇嗔地说道,还拉着我的手去摸他的眼。我又好气又好笑,把手甩开。
“你想要什么?”我问得很仗义,表哥一时没听懂。
“我要什么?”
“对,你要什么,我都能给。”这个不是我过于自信,今儿个的皇宫一趟行走,已经让我明白了以后的前程,只要长公主一日对我的喜爱不衰,皇上那里的思典就会源源不绝。
“我要你。”表哥把背一挺,整个儿人就活转过来,又是那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了,我才想起,他原也不是很老。
“你不肯要,我就胡乱给了。”我没工夫跟他闲扯,怕长公主等的都不耐烦了。
“随你了,没良心的。”表哥对着我的背影轻轻啐了一口,脚不沾地飘出长公主府,这一夜怕他要失眠了,他的人生也将不同。
相处下来,对长公主我倒是渐渐刮目相看,她除了那张脸,原本都是优点。
且不说她曾跨马帮皇上抢下江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时下流行的马球更是技艺精湛,朝中无出其右。皇上的马球打得平平,为了讨长公主欢心,倒是每月都要组织一场。我是新手,长公主又心疼我的脸,不肯让我上场,皇上是一国之君,伤到龙体也不好,再则他若下场,只怕也没得打了,所以最后就落得我与皇上在台上助阵,长公主驰骋。
马球场是皇上登基后扩建的,原本因为建在宫中,地域略显局促。这次扩建不惜扒了两座临近的旧宫殿,又重新平整植草,又修了新的看台,比原来要舒服得多。
看台分二层,皇上在正中的位置试了龙椅,旁边的位置是长公主的,她在场下,所以空着。我的位置本来在长公主的身畔略向后一些,等她上场后,为了时时能见我,就将我移到栏杆边,只是离皇上的位置稍远。长公主连赢两局,意气丰发,不时向我挥手。我只是懒懒的随手一应,并没有她的火辣,天气有些热,虽然在阴凉处,还有宫女执扇,我还是没来由的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