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文被发现时已经死在了甬道上，谁也没找出原因，他为什么半夜不睡好好出现在这里，只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他无疾而终。对于一个体弱多病的年近七旬老人，这也不意外，所以叶罗忍着悲伤开始办叶子文的后事。

　　喜事变丧事，泰园一片肃杀。叶罗已经有主心骨，除了必须的事不去问叶大奶奶，让她养好身体。那日出过殡，叶子尘等人也没来打扰。叶罗随着叶大奶奶回到房中。

　　“罗儿，你阿爹不在了，以后家里的事全由你做主，你要明白轻重。”叶大奶奶嘱咐道。

　　“好，听阿娘的。”叶罗扶着叶大奶奶在床边坐好，就想要回房。

　　“罗儿，还有话，你坐下好好听着。”叶大奶奶正色道，叶罗忙在她的对面坐下来。

　　“阿娘请讲，儿子听就是了。”

　　“第一，以后不许把叶家的财权下放，你二叔三叔不能着边，要尽力把人心拢过来，这个你阿爹生前一直在做，你要继续。”叶大奶奶这些话，叶罗并不意外，阿爹虽然没明说，可对二叔三叔的态度他是看在眼中的，虽然感叹兄弟有间隙，可长辈的事没法说。

　　“第二，以后布生不管做什么事，也不许与他来往，不许他进我们家的门。”叶大奶奶说得绝决，叶罗不敢说不，应下来。

　　布生有很多年没出现在叶家了，叶罗对他的威胁并不担心。童年的事，他也只是有模糊的印象，似乎跟布生也没多大关系，叶子文夫妇又一像忌讳不肯多谈，所以叶罗对布生，并没有什么厌恶，反倒觉得很好奇。

　　叶大奶奶没猜错，叶子文一死，布生就找上了叶罗。

　　其实在叶子文活着的时候，叶罗已经接管很多生意了，现在是全盘接手，在外面忙的时候多起来，这日回泰园时已近日暮，他有些累，就让把马车直接赶进去，可没走几步，车身一震停下来。叶罗掀开车帘向外一看，原来是布生。

　　布生依旧是原来的模样，连一根白发都没有，要知道跟他曾同龄的叶子文已经仙逝了，就凭这点，看出他也非是凡人。叶罗想着母亲的教导，当然不敢让他进泰园，就跳下车来。

　　“进园不方便，我们外面去说吧。”布生说完就上了他的车，叶罗无奈，只好也爬回车上。

　　二人在不远处的一个小茶摊下了车，茶摊的老板本来要收摊了，见忽然来了贵客，急忙招呼。

　　“你那能有什么好东西，只捡干净的碗来两盏白水好了。”布生吩咐道，随手扔了一个钱袋到桌上，茶摊老板接过去一掂，就知道份量，忙不迭送水上来，又识趣地走开，给远处的车夫送水去了。

　　“阿娘说你会找上门来，你还真来了。”叶罗深吸一口气道。

　　“你阿娘是恨我的，我知道。可是有些事，不是恨就能解决，这里面的因果，跟他们讲不明白，你是有根基的人，你来听听。”布生把当年对叶子文说过的话又讲了一遍。等他讲完，太阳已经落山了，夜风习习，叶罗身上一阵阵发冷，忍不住打个寒战，好在夜色蔼蔼，已经对面看不清面容。

　　布生从怀里掏出一物，向桌上一放，这是个绿幽幽的球儿，开始还只是发出微弱的光，越来越亮，最后把二人照得清清楚楚。那茶摊老板在远处瞧着，更不敢过来了。

　　“你容我想想吧，换身份这种事，不是信手拈来的，我有家室还有母亲，不能扔下她们说走就走。”叶罗想先拖一下时间。

　　“这事本不必做到绝决，如果我说，没有了牵绊，你是不是就可以走了？”布生的语气平平，并没有威胁，可是叶罗已经明白他所指了。

　　“你在说什么？你敢动她们一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叶罗一掌拍在桌上，夜明珠被震得摇了几摇，滚向地上，布生连眼都不眨，仿佛那只是一根不值什么的蜡烛，掉就掉了。

　　光从下面射上来，两个人的脸都有些变形，布生的眼睛很平静，叶罗的青筋暴流，剑拔弩张。

　　“我并没有逼你，决定你自己拿，我只是告诉你，这是我想要的，而且必须得到，不惜任何代价。”布生说完站起身，一辆马车突然从路上狂奔过来，在他们的面前停下，车帘一掀，露出叶子尘满面堆笑的脸。

　　“布兄和侄子在这里做甚，走，同我一起喝酒去。”他说着不由分说把叶罗向上拉，叶罗看了布生一眼，就知道脱不了身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车。

　　叶子尘把他们拉到了镇上的一家青楼，这些地方叶罗并不喜欢，更何况今天的心境不同，哪有兴致。可叶子尘就像抽了风，死拉着他不放手，一直拖到里面的雅座。

　　布生被推为上座，他也不客气，叶子尘把叶罗放在他与布生之间。门帘一挑，一队舞姬走出来，且歌且舞。

　　为守的舞姬身穿红色的齐胸襦裙，飞快地旋转着，叶罗的头有些晕，眼前的情形似曾相识。他猛然想起一些往事，那年他五岁，布生送他一对泥俑做生日礼物，他一直很喜欢，可是阿娘就是不许他玩。

　　他硬是把泥俑抢了回去，午睡时，他把两只泥俑都放在枕头边。刚迷迷糊糊睡着，就听到有动静，睁开眼睛才看到，两只泥俑已经变成了活人，她们在床边载歌载舞。

　　叶罗努力从舞姬的身上拔出目光，看向布生，想从他那里要答案。

　　“就今天，就当下，别想没用了。”布生说的很坚决。

　　“给我一天时间，我还有事没安排，我想见一下阿娘，还有……”叶罗已经知道他是进了天罗地网，不能逃脱，这时说软话也话还能求得一线生机。

　　“你放心，只要你应了我，其它的事不用你管，你家里会好好的，叶子尘不敢动你们一分一毫。”布生的话很平常地说出来，奇怪的是只有叶罗听得到，叶子尘完全没有反应。

　　“求你，给我最后一天……”叶罗口中还在说，脑中还残存着一些理性，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站起身，在舞姬的引导下，走到席中间，开始旋转。这只舞他跳过，五岁时就跳过，只是没跳完。

　　今天没有阿爹来救他，他要一直跳下去了。叶罗的眼角滑下清泪，转眼就甩飞了，他的脸上出现迷幻的笑容，身体也全然飞转，不听指挥了。

　　布生坐在那里，稳稳地喝着酒，一杯一杯，外人看来，这只是一场寻常的歌舞表演，只是看客受了舞姬的媚惑，下场一舞，也没什么特别的。

　　叶罗就那样跳了一夜，天光放亮时，他的脚下开始流血，波斯地毯上血迹斑斑。布生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这一次不能再失败了，他的机会已经不多。

　　布生的身体开始蒸出白气，叶罗跳了多久，他就凝然看了多久。

　　子时，叶罗越转越快，舞姬已经退到后面，只有叶罗留在中间，他已经旋转成一个大陀螺，连面目都看不真切了。

　　突然间，时间似乎凝固了，一切嘎然而止，叶罗的身体向后一仰，轰然倒地。

　　席间的人都呆立不动，叶子尘的眼珠乱转，一会儿看向一动不动的叶罗，一会看向同样不动的布生。

　　半晌，布生站起身，对叶子尘一挥手，说道：“好了，人你带走吧。”

　　叶子尘听话，忙带人把晕倒在地的叶罗送回到泰园。叶家大奶奶看着儿子，一言不发，她猜测的还是发生了，眼前这个是不是她的儿子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