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娘送郎中出去后就没回来,怜悱猜她是去报信儿了。待到天黑时,厨娘已经把饭菜做好了,满院飘香,才听宋大娘回来。
“小娘子起来吃饭吧。”宋大娘走在前面,帐纱,厨娘把端进来的小炕桌直接放在了怜悱的身边。怜悱借着桌上的蜡烛光偷瞧一眼,这一餐比往日丰盛,有汤有水,还很清淡。
“我不吃,端出去吧。”怜悱明白,这是宋大娘请示回来了,上面要给她进补。她一个放在刀案上的人,还这般假腥腥,也没什么趣。
“小娘子不要任性,该吃就吃,想着肚子里的孩子罢。”平日宋大娘不是多嘴的,几天听不到一句,现在耐着性子来劝,怜悱更加不悦。
“你们安的什么心我知道,等我没有利用价值了,这孩子一样保不住,何必现在做好人?”怜悱冷冷一笑,坐起身,抬手把炕桌掀翻在地。厨娘吓了一跳,急忙蹲下收拾碎在地上的碗碟。
“小娘子,别把自己当成人物了,你这样闹也没好处,何不大家将就一下?”宋大娘的脸上有些绷不住了。
“我就没把自己当成什么人物,只是不喜欢这般温吞,要么就给我个痛快的。”怜悱一向好脾气,今天突然就任性起来,自己也奇怪,可把话说出来,从心里往外的舒坦,她是真不想再忍下去了,鱼死肉破,就在今天吧。
“你怎么还有脸闹?唐贵妃娘娘,嗯?”长公主出现有的些突兀。怜悱刚还满满的气焰,瞬间就矮下去。
“长公主,是你?”怜悱想不到囚禁她的真是长公主。
“你们之间的事,不用我再重复了吧,也怕脏了我的嘴。原来瞧着你还是个正经人,现在看也就是一个娼妇。”长公主向怜悱啐了一口,怜悱已经没有力气辨论,她本是理亏,无地自容。
“你老实呆在这里吧,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也别再闹了。我今儿个过来就是听说你有了身孕,不用说这个孩子不是皇上的,对不对?”长公主逼问道。
怜悱这才明白,原来长公主亲自出马,是不能确认她腹中的孩子是谁的,她失宠的时间是不短了,可长公主也保不齐弟弟会去私会她,所以才对孩子有了疑问。现在看来长公主她是要对付驸马,如果她一口咬定孩子是皇上的,也许还能减轻叶罗的罪状。
“这孩子就是皇上的,前些时候皇上喝醉了,自己跑来冷宫的。”怜悱把事往皇上身上推,那日之事,也没有证人,除了皇上,只怕没人说得清。
“什么?这个孩子真是皇上的?”长公主的眼睛眯了起来。
“对,就是皇上的。”事已至此,怜悱不打算改口了。
“那你安心养胎吧。”长公主说完,转身就走了出去。
怜悱暗自松口气,本来她耍脾气也是一时激愤,等冷静下来,还是贪生怕死,总盼着还有跟叶罗双宿双栖的机会。不管怎么说,能保全了孩子是正事,她刚还真怕长公主听说她与驸马的了孩子,会对她下毒手,现在看来,至少能保一时平安了。
厨娘也是在赌气,见她打翻了饭菜,不肯再做来。怜悱只能饿着肚皮躺下去。本来怀孕的人就容易饿,翻转了半天,腹中越叫越响,手脚,身上冷汗淋淋,不吃。怜悱只好坐起身,披上衣服,想去跟宋大娘交涉一下。
这时屋门一开,宋大娘端着一盘子点心进来,她面无表情,把点心放床头一放,怜悱闻着点心的香味,馋虫都被勾出来了,伸手就去拿。
宋大娘倒不急着出去,站在一边瞧着怜悱吃。怜悱拿起点心,刚要咬,忽听短短的一声啊,再看宋大娘已经倒在地上。她吓了一跳,点心掉到地上也顾不得捡,三下两下爬下床,到宋大娘身边,伸手在她的鼻息下一探,一点动静也没有,难道她死了?
怜悱受惊非浅,张嘴刚要叫,嘴已经被死死捂住了,她还要挣脱,身体一阵,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怜悱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这张床跟长公主囚禁她房中摆设不同,与叶罗给她租下的民居也是不同,看上去有些破旧,被子也是半旧的,还有一丝霉味。
“你醒了?”说话的是个女孩子,看上去也就十三四的样子,一双大眼睛扑闪闪的很精神,她端起桌上的一碗粥送过来,轻声说道:“快喝吧,热了两次了。”怜悱这才想起她还饿着,接过粥碗,大口喝起来。
“这是哪里?”怜悱含糊地问道。
“这是高升客栈,这里虽然人来人往,可更安全,没人会想到你藏在这里。”女孩子轻轻一笑,满脸得意。
“我怎么到这里了?我记得宋大娘死了,然后……”怜悱吃饱了肚子,脑子总算清醒一些,把前面发生的事也想起来了。
“宋大娘是我打死的,她要给你投毒,你要吃的点心是剧毒,只要一口,就能要了你的命。”女孩子轻快地说着,像讲别人的故事,跟她一点关系没有,也不是她杀的人。
怜悱哪听过这个,吓得一松手,把粥碗扔下去,还好女孩子身手好,接了一个正着儿。
“没事,别怕,我不会害你的。对了,我叫阿松。”女孩子把碗放回到桌上,又坐回到怜悱的面前,笑嘻嘻地说道。
“阿松,你是谁呢?”怜悱怎么也想不起认识眼前的女孩子,可瞧她自来熟的样子,倒真不像能害自己,也算稍安心下来。
“我是谁都没关系,重要的是你在这里可以安心生下孩子。”阿松又是一笑,拿着碗走了出去。
怜悱慢慢躺回到,刚受到的震荡太多,一时她还缓不过来。认真梳理了一下,才觉出可怕来,长公主听说孩子是皇上的,就来斩草除根,难道皇上一直担心的事是真的?长公主想要谋权篡位?这宫中的人心太可怕了,若她早些醒悟,也许能保下怜心和青杏儿的性命,是她想得太少。
因为是客栈,没一时安静,楼下的车马声,叫卖声。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有人住店,有人退房,还有声骂伙计。喝多的醉汉从楼上一路摔下去,楼下传来一阵阵的哄笑。
怜悱只觉得困意袭来,心中一松,这就是人世,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冷冷清清地狱一般的皇宫,见鬼去吧。如果当年阿爹不把她送去帮工,她是不是另外一个命运呢?也许她的一家人还活着,她嫁给一介匹夫,生下三五个孩儿,现在已经是穿着打补丁的衣裙,站在院子里喂鸡,稚子在跟狗争食,长女坐在一边学绣花。这样的日子真是好啊,她有没有机会重来的?
同样是,高升客栈的日子过得就舒服的多,怜悱偷听外面的人说话,把那些话拼起来,就是一段她不知道的生活,她乐此不疲。阿松并不是每天都来,许多时候伙计把饭菜送到门口,敲一下门就离开了。怜悱盼着阿松到来,这个眼神明媚的女孩子,总能带给她希望。只要阿松过来,她的生活就能舒服一些,会有热水洗澡,能篦头发,还能讲些市井笑话,可是一到正题,阿松的嘴比谁都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