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这种大胆表白,首先令我招架不住了。该轮到我埋头低眼了,我笑着用嘲弄的口吻对她说,‘你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因为牛犊经历过比虎更凶猛无情的动物。’她显然指的是她父母、及她亲哥哥的病症,以及由此带来的难以克服的生活困顿。她说得对,这种困顿,的确猛于虎。
“我有意岔开话,‘这饺子真好吃。’
“‘你要觉得酸菜馅饺子好吃,我可以天天包给你!’陈桂燕太泼辣,太直白了!我闪了一下眼,看她咄咄地逼住了我。
“从此,我尽量避开吃饭的时间到她家。一次,单位有事,我去她家接她父亲换药晚了。换完药,已经十点多了,我算计这个点去她家又赶上饭时,没准她又给我包酸菜馅饺子了,就对她爸说,‘老哥,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老皇城火锅”,特别正宗,羊肉是正宗的内蒙羔羊,尤其是做的羊肉丸子,特别好吃,咱到那儿吃一顿?’
“开始,她爸拒绝。我说,‘我陪你这么久,连一顿火锅都不肯请我?’
“我给他们家一些零用钱,我知道她爸的兜里有我给的钱。
“她爸听我这么一说,吭吭吃吃地说不出话来了,只好同意和我一起去吃火锅。
“当然,我哪能让她爸付吃火锅的帐呢?只不过是个激将法,躲过中午的饭时而已。
“到开学的日子了,陈桂燕给我打电话,‘哎,能不能送送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叫我‘叔’了,跟我说话‘哎哎’的了。我体察到了这种变化,但我没有刻意纠正这一点,一纠正,不是有意把这种称呼挑明了吗?郑板桥说‘难得糊涂’,大约也包括这方面。
“我问,‘几点的车?’
“她说,‘二十一点十五。’
“噢,这个点儿,真得让人送送,不然,一个女孩子,别说这么远,就是从她家走到公路这段路,都不敢走。要是其它时间,我会找各种理由拒绝她的,我怕搅乱她的心。她还有一个学期就毕业了,而这个学期很重要,她要集中精力写好她的毕业论文,她该心无旁骛才行。
“可是,她的确分心了。
“二十一点十五的车,二十点十五去,还有一个小时,是足够的了。可是我赶到她家,锅里正煮着饺子,热气腾腾的。
“我进屋,他们就把我往炕上让,让吃饺子。我看了看手表,虽然来得及,但要大排二排地吃一顿饭,就不知要耽误多长时间了。
“我说,‘我吃过饭了。’
“陈桂燕反问道,‘谁没吃过饭?我妈说,上车饺子下车面。吃饺子“发脚”,出门吃饺子好。’
“我还真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这样说,晚饭就吃饺子得了,何苦吃完了饭,又吃一次呢?完全是在等我,我上一次说了那么一句‘酸菜馅饺子好吃’,他们就盯上了。
“那次我和老陈去皇城火锅城吃火锅,吃了半途,陈桂燕就打来电话,问我们走到哪儿了,我说我们在外边吃火锅,她叹了一口气。回到她家一看,果然是包饺子。那次没吃到,赶上这次吃完了饭,也得吃。还上次的债似的。
“我无奈,又看了一下表,‘好吧,吃几个。’
“陈桂燕笑着说,‘不用着急,你慢慢吃,离你晚饭,起码过去三个小时了,就当一顿夜宵吧。’”
“‘慢慢吃,怎么可以?你不赶车了?’
“‘车来得及,二十二点十五,还有两个多小时呢。’
“‘怎么?不说二十一点十五吗?’
“‘你听差了,我说让你二十一点十五来,你来早了。’
“绝不是,她在耍诡计,故意提前一个小时。
“这顿饺子和上顿不一样,这次除了饺子,还有菜。桌上还烫的酒。
“我问,‘谁喝酒?’
“她爸说,‘我喝一口。’
“我把酒拿了过来,放在了桌下,对她父亲说‘忘了医嘱了?上药服药期间,禁止酒之类的刺激食品?’
“‘送闺女,我就喝一口,意思意思。’
“‘一口也不行。’我说,‘生病期间,医嘱就是圣旨,是绝对不能违背的。’
“陈桂燕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瓶香槟递给我,‘无酒不成席,这个总可以吧?’
“我一看是香槟,标签写的是六度,相当于果汁一样。就说,‘按理说,这毕竟是含酒精的饮料……’
“‘心疼.你的钱了?’陈桂燕逼近我。
“他们家现在花的钱,都是我给的,但我绝不是心疼自己钱的那种人,她也明明知道这一点。
“‘那可不?现在挣点钱多不易啊?’说完,大家都笑了。
“笑过,大家上炕吃饭。
“陈桂燕把那瓶香槟打开了,往各个面前的杯子倒满一杯,剩下的,把木塞盖盖上了,说,‘剩下的,我没收了,留在火车上当汽水喝。’
“我心里想,没想到,你还挺有酒量的吗。
“吃饭的时候,陈桂燕挨着我坐,她爸她妈坐另一边,她家还习惯用炕桌,坐在炕上盘着腿,这样,屁股下边热乎。可我,长时间不用炕桌了,腿盘不上了,我就一只手板着我的腿。
“陈桂燕上上下下看了一眼,掩口而笑,对她妈说,‘妈妈妈,你给他讲个傻姑爷的故事!’
“她妈打她一下,‘搁着你的!’
“东北流传很多‘傻姑爷’的故事,还有傻姑爷盘不上腿的故事?
“‘傻……’这是说我呢。当年我姐把姐夫领到家里吃饭,我及叔伯弟妹们就往两口子上提话引话,故意逗嘴,逗得大姐直打我们,姐夫压着头嘿嘿地笑,现在,陈桂燕也是这个套路,不过,她是自己逗自己而已。
“我装作听不出来。
“姑娘,不要往那上边引,你要心无旁骛啊!
“我用桌子腿挡住自己盘不起来的腿,但,这样,就把腿伸到陈桂燕那边了。意识到这一点,我换了一下腿,用另一边的桌子腿挡腿,可是,吃着吃着,就又把腿换了过去。
“吃吃饭,感到脚心有什么在挠。
“转过头去,陈桂燕指着菜,‘吃菜’。那意思是用什么挠我一下,提醒我吃菜。她用的是大脚趾。我赶紧又把腿换了过来。其实,自己眼看就扔下五十往六十上奔的人了,不是禁受不了这个,而是怕陈桂燕这么一来,在这上边用的心力太多,这样能上好学吗?我没一点回应她,要有回应,她得总是心缠梦绕的。饭中,又有两次她伸过脚来勾我,我都没应她,尽力闪躲开了。这姑娘咋这样呢?吃了几个饺子几口菜,把那小杯酒喝了,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我放下了筷子,‘不能再吃了,再吃就得撑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