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道 轻轻的一个吻
作者:神道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本来嘛,骨子里我和我爸毫无二致。我立即挺起胸,并且把左臂稍稍往外拐了拐,这样,方便她挽着我,可是她没有挽,她把那朵白色康乃馨拿在胸前,和我并着走。

  她问我,“你应该今年暑期毕业,回来做什么?”

  我说,“我休学了,并且不想再上了。”

  我爸写《飞燕》时,我还没犯病,她不知我休学这件事。但我这么一说,她侧过脸来,看看我。记起了我爸对她说的我自小就有病的话。

  “其实,也没什么意思。没上学前,觉得上学不知怎么好呢,经历过了,觉得不过尔尔。”她真的一幅无所谓的样子说着。

  “你毕业几年了?”我问她。

  “毕业?我没毕业,我肄业。”

  “为什么?”

  《飞燕》里不是说她已经着手写毕业论文了吗?怎么没毕业?家里有变故?那有我爸呀,我爸把她家都包了,她应该没有后顾之忧了,为什么没毕业,肄业了呢?

  “说来话长,又挺不舒服的,就不提了吧。”她有意回避。

  “……从你们学校出来,就回马利山市了?”我继续问她。

  “还没有,我在那里干了一年半,把那里的事了结了,我才回来的。”

  “把那里的事了结了”,什么事情了结了?用去一年半时间就为了那个事?

  我很想知道是什么事,但我也知道,她不想说,问也没用,她不会讲的。

  “在马利山市什么单位上班?”

  “在‘立国’,噢,这是他们给我印的名片。”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个金属名片夹,打开,从里边抽出一张很精致的名片,递给了我。

  我接过一看,名片上的名字是“陈薇艳”,而不是“陈桂燕”,而且中间那个字我不知念什么,头一次见到。

  我指着名片问她,“这个字念啥?”

  “我说过,你也知道,我叫chenweiyan,这就是wei呀。”

  我尴尬地说,“学园林学的,我还以为你是‘桂花’的‘桂’呢。”

  “噢,你爸只说他有个朋友叫chenguiyan没有把名字写下来?”

  “没写下来。”

  实际真写下来了,只不过他有意把“薇”写成“桂”,我爸是有意这么写的,万一有人看到他的日记,也不知道这个“陈桂燕”到底是谁。

  ——这是他日记里的一贯作风。

  “你父亲的腿好些了吗?”我关切地问她。

  “你爸还跟你提到我父亲腿了?好了,彻底好了。他现在能下地种菜了——你爸还和你说什么了?说我哥,我母亲?”

  “真的,你哥醒过来了?”

  “哈,还真跟你说了我哥?我哥还没醒过来,但这两年你爸一直负责他的医药费。回想起你爸出事那天的上午,还往医院帐户上存了一笔钱。大夫说你爸去的时候,腿有点儿不方便走路。”

  我说,“他是痛风。”

  “那怎么不看医生?”

  “谁知道?我让他去,他说不用,上次疼一回,养一养就好了。”

  “他呀,”陈薇艳叹口气,“别人有点儿病,他针扎火燎的,轮到他,就象头发梢上长囊肿似的,一点儿也不在意。”

  说了这么多,陈薇艳始终文诌诌的,头一次讲方言土话,使用本地士掉渣的歇后语。

  我们俩边说边走,来到了“太平间”。

  看护太平间的那人,都认识了我,向我点一下头。

  我管他叫叔,“叔,有个亲戚,想看我爸一眼。”

  “好啊。”那人就站了起来,“用不用装盛一下?”

  我说,“不用吧,把柜子抽出来,看一眼,我们就走。”

  所谓“装盛”就是把我爸的尸体从冷藏柜里抽出来,放在一张装饰好的床上,以便来人观瞻。

  但需付费,需要时间,最少要半个小时以上。等他安排好,我们还得盘恒一会儿,就一个小时过去了,那就是六点半,差不多七点了,天就很黑了,女孩子在这种地方不害怕?

  那人把我爸拉了出来,陈薇艳在那头,我在这头,我们俩向我爸看去。

  我爸很安详,他刚被撞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痛苦,有些狰狞,可能是那口气没咽,还有疼楚困扰着他。现在,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他也得到了解脱,表情上就放松了,反倒显得安详泰然了。

  陈薇艳用她手里的那朵康乃馨抚过我爸的嘴唇,又伏下.身子——她想干什么!

  想去吻我爸!我爸已经停尸九天了!她要去吻吗?我“哎”了一下,她抬眼看了我一眼,“生前就想吻一下,就没吻着,这回,你躲不开了吧?”

  陈薇艳伏下.身子,用她的唇去吻我爸的唇,我爸的唇……

  我和陈薇艳把各自拿的白色康乃馨都留在我爸身旁,但愿康乃馨蓄含的祝福送给他的在天之灵!

  我们把抽柜送了回去,我胸前的俄契合就开始叫了起来——这是看到我爸的叫声,同时室内旋起一股风,围着我和陈薇艳打起旋儿。

  陈薇艳问我,“什么东西在叫?”

  我说,“是萨满的神器,叫俄契合,它见到我爸了。”

  “你爸!你爸在哪儿?”陈薇艳惊奇,四下里看去。

  我看着她,“你没感到我爸吗?”

  “啊?!啊……”陈薇艳在旋风中放松了身子,很享受的样子。

  我退后一下,走出那个风圈,那风圈就围住了她,还放出了白气,迷.离了陈薇艳的身形。

  我想,我爸的阴魂是遮挡了我,拥抱住陈薇艳。否则,她不能那么享受。

  过了好一会儿,我爸那股白色旋风才收去了白气,逐渐地扭扭捏捏地离去了。

  陈薇艳身子有点软,赵飞燕象杨贵妃出浴般的柔弱无力,风摆杨柳般地袅娜着向我走来。

  我心里想,一般都是你那一吻造成的。

  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他的心。

  我用臂膀接住了她,让她打着斜靠着我。

  看太平间的那人站在门口,把屋里发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甚至都有意伸出手来替我搀扶陈薇艳一把。

  我和陈薇艳走到他跟前,我从口袋里取出皮夹子,从中拿出五十元钱,给了那人,算作小费吧。

  我们俩就走了出来,陈薇艳还是依靠着我,我跟她说,“给你叫一辆车吧?”

  “嗯,我很饿很饿,难道你就不能大方地请一个女孩子吃一餐饭吗?”

  我说,“那没什么问题,我怕你有什么想法。”

  “吃餐饭能有什么想法?说你象你爸,你就越来越象了。”

  我倒很乐意请她吃一顿饭,这样,能对她有更多的了解。

  我们走进一家“屯不错餐馆”,要了一个大鹅炖土豆,一个白菜心切的拌凉菜,一个大拉皮,一个自灌血肠。

  到这里,我不知点什么菜,这四个菜都是陈薇艳点的。

  点完菜,服务员问我俩,喝什么酒?

  我说,“还喝酒吗?我开车。”

  陈薇艳看着我,“你开车来的,怎么还要给我打车?送我回去,不就完了吗?”

  我吭吃了半天,没回答出来,我心下告诉自己,不能送她,送她可能要发生什么。

  陈薇艳对服务员说,“你们要有家酿的那种粮食酒,热一壶。”

  吧台上确实有许多瓷酒壶,也看到服务员给客人往那壶里斟酒,放在一个铁槽的热水里热酒,屋里弥漫着纯粮酒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