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一直觉得那男孩对我还是不错的。
当天,亲戚一下火车便给他打了电话,他很快便带着弟弟赶来了。我们四个在一起吃过饭,他还自掏腰包细心地给我将诸如洗发膏、毛巾、牙杯、牙刷等一些生活日用品都一下子统统备齐了。
那是我第一次进入到一个“公司”。那个公司设在广州的某个区(名字忘了),那应该是一个镇子上吧?那里有一幢楼,那男孩姑姑的儿子在那里租了门对门两间三室两厅。那里住着的都是业务员——当时,还没有听说过业务员这个词,只看到他们每天衣着整洁干净,得体大方的出去。回来后,便一脸的疲惫,只是不停地往家里打电话。他们都是陕西人。
那里有个女人年龄当时已经接近四十。她长的很漂亮,但大家都很怕她,都称她为姐,当时,她是单身,有一个相处很久的情夫,从她给他打电话时用的语气来分析,他应该很爱她,事事依着她,样样依着她。我一直很好奇,那是一个怎样的男人,有着一张怎样的面孔,但直到最后,我的好奇心也没有得到满足。
但我想,她之所以在公司里地位很高,之所以嘴巴谁都敢评价,之所以把谁都不放在眼里。正是因为那个男人。
据说,她曾经是有过一段婚姻。但那男人好像吸毒,她苦苦相劝不听,还嫌她烦,老打她。她终于忍无可忍,便离了婚,一个人跑到了广州。
除了她,还有两位女士。一位跟她一样也是业务员,只是,能力与样貌都不及她,当时应该还没有跑到业务。另一位是跟着老公一起住在这里的,她长的很亲切温暖,她与我相处很好,因为自己没有工作,我煮饭时,她会在一旁帮忙。有空时,我总会给她盘头,将她打扮的漂漂亮亮。
这一点,特别让那个什么姐的嫉妒,终于有一天,她也来到我面前,让我给她盘头,但也许是心里对她总带着一丝恐惧,我给她盘的头很难看,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她也很直接,当我盘到不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她一把夺过梳子,恨恨地对我说:”不要盘了,我觉得很难看。“
那位妻子的丈夫也是业务员,不过,听说他的业务能力很差,去的时间最长,找到的客户却是很少。没有业务,也就意味着他没有收入。没有收入怎么能养得起老婆,养得起一个家呢,这一点,我曾深深替他担忧。果然,我去后不到两个月的时候,他们离开了这家公司,另谋出路去了。
除了三个女士。其它便都是男士了。一个高高胖胖的,他待人很是亲切随和,他做的臊子面味道很足。一个长长瘦瘦的,他长年板着脸,十分严肃。一个矮矮瘦瘦的,笑起来特别有亲和力,总给人一种如沐三春的感觉。
还有一个安徽的小伙子,他长得十分帅气,菜烧得特别香。只要他在的时候,菜便由他来烧,他烧的大家都喜欢吃。这一点,我甘拜下风的。
我快要离开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会计,她是延安来的。她跟我特别贴心。她告诉我很多事情,例如,那个叫什么姐的,她的故事便是她讲给我听的。她说,那个女人特别坏,她喜欢在背地里说别人的坏话。
这一点,后来,我从那男孩的二表嫂处得到了证实。那位“二表嫂”很是年轻,很是漂亮。还没有成为二表嫂之前,那个什么姐的,没少在“二表哥”面前说她的坏话。好在,“二表哥”根本不将她的话放在眼里,他就是喜欢她。
见到“二表嫂”的时候,她正经由广州,要赶去日本去跟自己的老公团聚。临走时,她跟我说,让我提防那个什么姐,说她特别坏。但我该如何提防呢?她每天一早就出去了,她就算是说我坏话,也是在我看不到、听不到地方。再说,即使,她当着我的面说,我又能将她如何?
除了这些人,与我相处时间最长的便是那男孩的弟弟——后来,回到老家,那男孩的老乡评价说那个哥哥太过木讷,不太配我,反而是那个当弟弟的,跟我还蛮配。这让我感到非常纳闷,因为在我看来,他一直是个未成人的孩子啊,尽管,他才比我小一岁。
我该怎么做?应该做些什么?我该注意些什么?都是他每天提醒我。他第一天将我带到菜市场去过之后,便叮嘱楼下熟愁的摩的胖小哥,让他每日载我去买菜。
他每天给我50元钱,也不管我买了什么,做了什么,反正,多的也没有,但50元总是有的。没有人回来的时候,50元,他也从来不问我要回去,到第二顿的时候,照样会递给我50元。偶尔,他会叮嘱我:“你今天煲点汤吧,大家好几天没喝到汤了,再不煲汤,他们会叫的。”或者:“今天你就歇歇吧,他们都不回来吃了。你自己想吃啥弄点啥就行。”
……
因为身份尴尬,他从来也不叫我什么,向来只是一开口便直奔主题。我不知道他在那里具体负责些什么,分明不是业务员,但除了饭时,又总是见不到人。那当妻子的在时还好,当妻子的走后,整个公司里,就剩了我与安徽小伙。
我们两个,分别在自己的宿舍里,只知道昏头昏脑的睡觉。偶尔去个卫生间碰到彼此,发现对方脸上都积着豆大的汗。新的会计来后,我才结束了没事蒙头便睡的习惯。跟她说说话,心里踏实多了。
我在这个公司里“上班”三个月,那男孩只来过一次还是两次?忘记了。反正很短,短到不足与安徽小伙相处时间的万分之一。如果说到感情,至少,与安徽小伙在一起烧过饭,为他打过下手。至少,在那个躁热的季节里,我曾多少次从他暧昧的眼神中仓皇地逃离。
当然,不管怎样,我是那男孩带来的,这是公司是那男孩亲戚开的,这一点,无论如何,我还是拎得清的。所以,有一次,我给那男孩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些对他表示关心、祝他开车平安,一路顺风的话。
当然,这没能改变什么。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听说,在与我相亲之前,他在陕西那个地方便已经有一个相好的女孩,只是,不知何故,两个人暂时分开了些时日,后来,机缘巧合,两个人又重逢了。这样一来,我便成了多余。
当然,在他心里,我本来就是多余的。正如在我心里,他也是多余的一样。
我对他的兴趣甚至没有对他表姐的兴趣来得更浓。他表姐那年已经三十多岁。哥哥开厂时,因为资金少,请不起人,她是他的第一个业务员。据那男孩的弟弟说,她跑业务时,行为放的比较开。我猜这句话的意思,估计她曾当过别人情人之类的角色。
只是,她很聪明,年龄渐渐大起来后,便渐渐收敛了。后来,果然找到一个长相帅气又能干的老公。看那样子,她很喜欢自己的老公,当着众人的面,为他系领带,蹲下身来,为他系鞋带。我记得非常清楚,她有一个非常完美漂亮的胸部。那让她站在不管是谁面前,都显得韵味十足。
三个月后,那男孩来到我面前,跟我说:“我把你送回去吧。”我点点头,收拾好东西就坐上了他的车。那是一辆红色的集装箱车。因为是长途,他不是唯一的司机。他开车时另一个司机便躺在后面的座位上睡觉。那个司机开车时,他便躺在后面的座位上睡觉。我一路坐在副驾驶室上。
我有个毛病,一坐在车上眼睛便开始打架。更何况,汽车上的气氛很闷,他们两个人,大部分时间,要么只顾开车,要么只顾睡觉,所以,一路上,尽管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跟我说这是哪里哪里,我都没记住。因为很困,我也对那些地方提不起兴趣。
只是在汽车行到武汉长江大桥时,在他的指点下,远远望了一眼黄鹤楼。记得,那时已经华灯初上,黄鹤楼已经上在霓虹灯的妆扮下,更加美艳动人。但太快了,汽车一驶而过。也只是匆匆一瞥而已。
再之后,气氛再次回归沉闷。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只三个月便要将我送回?我也没有问他我哪里做的不好。有什么好问。不合适就是不合适。结果已经出来。大家和和平平一起走完这段旅程就好,何必让沉闷的氛再添些尴尬呢。
来到县城后,他叮嘱那个司机在那里等他,租了辆摩的,不到二十分钟,我回到了家。那刻,母亲早已站在门前等我,看到我,她显得很开心,跟站在一起聊天的人说:“我女儿回来了。”那男孩客气地跟她挥挥手:“婶子,我先走了。”她挥挥手:“好。”
我不知道母亲当时的表情是特意为我装出来的还是她提前已经听到了解释,对那解释也还是比较满意的。但她从此再也没有跟我提起过那男孩,也没提起过那段往事。她平日里,心里最是藏不住事的,但那次,她的心里似乎放进了一口古井。
回到家我才知道。那位大嘴巴的女士,在我踏上往广州的列车的第一刻起,见人就吹牛,说给我介绍了一个很不错的男孩,如今,那男孩将我带到广州去了,以后,八成是要在广州定居了。我的事,早已成了那个小镇上的新闻。如今,三个月后,我突然回来了。我该如何跟别人解释?更何况,我还不是一个喜欢解释的人。再说,即使我解释,又有几个人愿意去相信,我只是去打了几个月的工呢?
那些天,所有人的目光都仿佛变成了一把刀,狠狠地挥砍着我的自尊心。那种感觉糟透了。已经不是一个如座针毡,一个坐卧不宁,一个心绪难安……所有形容的了。是的,是全部这样的词,是全部这样的形容词加起来,也无法描述得尽,我当时的尴尬与难堪。
我不敢出门。我每天躺在床上睡觉。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倾诉,我也从来找不到第二种方式排解自己烦闷的情绪,但我会睡觉。我只想一天又一天的睡下去,我不想醒来。世界突然变成了我不想面对的样子。我只想一直睡下去。
但有一天,我突然不想在睡下去了。于是,我乘街上行人还很稀少的时候,再一次踏上了去往省城的公交。来到省城,我也不知该去往何去,就在那几条比较熟悉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我来到了一表姐上大学的地方。
我看到大学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招收电脑班学员。旁边坐着一个女人,操着一口好听的东北话,她说自己姓潘,是这个职业学校校长的弟妹,负责招生工作。我问她:“你们提供住宿吗?”她想了想,提供——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根本没有宿舍,她之所以这样回答我,只是为了将我这个学员留住。
就这样,我为自己的下一步做好了打算。回家的时候,我心情已经变得相当轻松。我甚至还在书报亭里买了一本书。在那本书上,我看到一个文学院招生的信息。信息上提到了高尚、提到了意义、提到了梦想、追求的字眼。
那些字眼让我热血沸腾,我发现自己满血复活了。我告诉我自己:“你终于找到自己该走的路,终于找到与自己相似的人了。从此,你将不再孤单。”
回到家,我拉起自己从广州带回来的行礼箱,我告诉母亲,我要去省城。母亲当时沉下了脸,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她让弟弟来到我面前,问我为何要去省城。我告诉他。我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一条适合自己的路。我要循着这条路走出一条属于自己人生,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未来。
弟弟被我理直气壮的言语说愣了,他没有再阻拦。
这次出来,我终于再没有花母亲一分钱。我为此感到很轻松,她也从没有问过我是否有钱花。我花的都是自己在广州攒下来的,自己赚来的钱。我庆幸自己没有一回家便交给母亲。我再也不愿像个孩子似的,一切都听母亲的安排了。而且,事实证明,她给我安排的路,我从来没有走顺过,从来没有走通过,走开心过。
也许,正因为如此,母亲再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阻拦我,要我跟自己回去。或许,她也知道,这一走,我就再也回不来了。从此,我与老家的缘份从此真的只剩了记忆,与所有故人的缘份只剩了怀念。
我从来不是一个会算账的人,我懒得算,我也不擅于算。但这次,我脑海里有一笔账特别明白:我十六岁开始来到饭店,先是洗盘子,扫地,收拾餐桌。后来又每天和面,煮面。后来,父亲生病后,我开始每天守在炉火前,虽然,那是的饭店暂时转让给了三姨,虽然我一毛钱都没有看见过,但三姨他们也是给我开工资的吧。
再后来,父亲去世了。母亲再次掌握饭店经营权,厨师依然是我啊。后来,虽然我一顿折腾,但大修队在的时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也算是出过一份力的吧。这时间长长短短加起来,也要五年了,这五年,如果出去打工,我也是可以攒到不少钱的吧?
我承认,母亲是为我花过钱的,迁户口时那五千块,还有那些学理发的钱,都是她掏的。但我已经受够了,受够了,她动不动就提醒我,要我还。我不明白,你是我的母亲,我是你的孩子,为什么我们之间要分得那么清楚呢?
是因为我迟早要嫁出去?但嫁出去后我就不再是你的女儿了么?难道我一嫁出去,你所有为我花的钱就会全部打了水漂了吗?是啊,母亲是很精明的一个人,她比我精明太多。但我不愿像她那样精明,这一生,我也不会跟我的孩子“讨债。”
是我要将他生下来的,又不是他哭着喊着求着要我生他下来的。我为他所受的所有苦,我为他花的每一分钱,我都是心甘情愿的。那是因为我爱他,他是我的骨肉,他是我的血脉。我当然也希望自己老后也能得到他的怜爱,但我从来不会拿自己曾经的付出来理直气壮地要求。
我希望有一天,他能爱那个身材佝偻,头发花白,牙齿掉光,说话都不再清楚的我,但我希望那是因为他爱我,他爱自己的妈妈。而不是因为我曾经对他有多好。何况,何为好?何为不好?世界上,本没有一定的评判标准。
是的,那一刻,我算过了,如果没有我,母亲完全没有能力支撑饭店一天。所以,我们赚到的钱,也有我的份。那是我用自己最美的年华换来的,用几乎全部的自由换来的,我受之无愧。如今,她如果还要算,我就跟她一次算个明明白白。如果她不会与我算,那么,无论属于我的那一份应该有多少,我从此不再提。
那就算是我送给弟弟们的礼物中。以后的人生里,她的姐姐也许再也没有办法帮他们了。从前的付出,原本就是心甘情愿,原本就从未想过要得到,如今,更是不能要了。否则,我会一生受到自己的谴责。
这一次离开,我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要撑下去,无论如何不能再回头。再回头,等待着我的将是万丈深渊,那样的人生,不如死去。我没有让自己失望,一个人在省城,我吃过太多的苦,受过很多的伤,但我一个人撑了下来。我告诉自己,人生就是这样,一定要自己撑着,千万不能靠任何人,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撑下去。
多少年后的今天,我坐在电脑桌前,望着从前那个走的义无反顾的自己身影,自豪地说,亲爱的,我做到了,我没有对不起你。尽管,现在的我,依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今生,也注定永远只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但我一直在靠自己的双手在生活。回忆往事,我永远不会羞愧,只有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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