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打字员那份工作,就算他们不回掉我,时间长些,我自己也会受不了走的。那里的待遇简直太低了。只是,他们比我更加意识到互相不适合而已。
那时,他们给的工资才只有区区三百块。三百块,不管吃,不管住。这对于一个外地来的女孩来说简直是抠门到极点了。
好在,那时,二表姐已经在省城成家落户。当时,为了不流落街头,我厚着脸皮在她家住了下来。二表姐是个很温和善良的人,二姐夫也是,他们俩口子都是那种很少在言语中记挂你,但却会把所有在乎的人都放在心上的人。
二表姐是舅舅的二女儿。舅舅一生共生了三个女儿,因为想要个男孩,便拜托我父亲将第三个女儿与父亲堂兄的第四个儿子作了交换。交换后,他们便再无往来,但对我们一家而言,表弟便是堂弟,堂妹便是表妹,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血缘上而言,都是一样的亲。
舅舅自己养的这两个女儿。论貌,大表姐长的最是漂亮端庄,而且,个子也高。论福气,大表姐嫁的老公和家庭是最好。二表姐比起姐姐便差了一样,但她们两个有个共同的特点:结婚前,她们都不会烧饭烧菜,结婚后的最初几年,一直是老公们在烧饭。
二姐夫给二姐烧饭吃自然是应该的,但一直烧饭给我吃,他和二姐虽然没有讨厌——如果这世上真有一种人是不会讨厌别人,梅属于这种人,二姐跟二姐夫也属于这种人,尽管,他们选择的生活方式不一样,但他们一样的善良,一样的不善于计较。
但越这样,我心里就越会觉得不安:身为一个小姨子,还不是嫡亲的小姨子,每天赖在人家,住人家的,吃人家的,算怎么回事?二姐那时还没有开店,她每天起早贪黑去打工,这就更加增添了我的愧疚感。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尽快离开这里,当初离开家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二姐没有关系,我不能拖累她。
二姐家虽然也在省城,但她家住的很偏,我每天赶最早一班公交去上班,我恨不让在自己身上插上两片翅膀,但紧赶慢赶,每次赶到公司还是会迟到,那位让我留下来的任主任,他脸上的表情永远是阳光灿烂的。但每次他都会瞅瞅那位领导。
我知道,他是在替我担心,因为刚来时,我跟他说起,我们是老乡。因为,他与一鸣是老乡。我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过这种情感,因为喜欢一个人,而喜欢上了她所在的地方,她出生的地方,她呆过的所有地方。我是这样的。
在这里上班真的还挺无聊的,这儿的人感觉都很深沉的样子,他们全都不说话,这就使得原本沉闷的空气更加的沉闷。那个女孩,我虽然不知道她有多大,但我知道她比我还年轻。一个比我更加年轻的女子,是如何在这种沉闷的气氛中一日复一日地工作的?
或者,是我自己还没有投入进去吧?反正,我永远是坐立不安的。我找不到自己该做的事,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于是,我常会站起来,跑到里边去看他们印刷,但显然,我的到来会让里面的工作感到尴尬。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我会到大街上去找饭吃。那时年轻,特别在意自己的身材,特别想要苗条,又正巧遇到自己特别喜欢的“陕西面皮”,一碗凉拌面皮,两根黄瓜,再配两个西红柿。或者,一碗麻辣烫,再加一碗面皮。好了,饱了,一顿饭就这样打发了。
记得,那时,老家的面皮与麻辣烫好便宜啊。面皮一碗一块五毛,麻辣烫一碗两块。实在饿极了,再加个饼子,四块,大不了,五块,也就足够了呢。没有地方管饭的时候,夏天是凉拌面皮,冬天是炒面皮,冬天是麻辣烫。好吃极了,舒服极了,满意极了,幸福的很,开心的很,永远吃不够。
只是,永远是一个人,难得有人作伴,一起出来吃,但人家口味不一定一样,一起出来而已,半路上便分道扬镳了,还是一个人。
吃顿饭最多半个小时吧?便又赶回去了,可是,赶回去还是无聊,没有什么事情做,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该做些什么。我自己拼命的想找些事情做,又找不到。于是,只好像个傻瓜似的,傻傻地坐着,或者看到别人在忙,便东也搭一下腔,西也搭一下腔,看看是否能帮点忙。
可惜,那个时候,似乎没有人愿意接受我的帮助,这让人特别沮丧,也特别自卑,那时,我不停地问自己,我真的那么差吗?为什么他们都不愿意搭理我,为什么都不愿意找我做点事情呢?没有答案。就连那个看起比较实诚的女子,她也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情。很少会与我讲讲话,哪怕一句。
理我的人里,只有一个已经辞职的女子,据说,她马上要结婚了,所以,她辞掉了这里的职务,但因为还有些工作需要善后,她还是会来,她来后,我便会坐在她身边,看她排版。
见我坐在自己身旁,她会与我说说话,不过,她说话时,声音往往压得很低,好像怕惊扰到谁似的,又好像怕得罪似的。这种工作环境,真是让人特别郁闷啊。那时候,我为什么不快点离开呢。现在想想,真是莫名其妙啊,缺工作缺到这个份上了吗?
直到有一天,当我再次急匆匆赶来时,任主任一脸抱歉地对我说:“你到财务那里结一下账,以后就不用再来了。”直到此时,我甚至还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觉得还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现在分析一下,那其实是个营业额已经严重缺乏,即将倒闭的印刷厂。打字员别说两个,就算一个养的也十分勉强呢。
有些奇怪的是,那个我一直觉得不错,但我在时,一直对我算是不理不睬的女孩子,就在我已经迈开步子,要永远离开的时候,却突然跑出来,硬要往我手里塞二十块钱,无论我怎样拒绝,她就是坚持要给我。这让我很不能理解,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想通。
是觉得还没有过试用期便被辞退了,很可怜吗?不知道,想不通。说实话,被辞退的感觉还是很不好受的,对我而言,不次于失恋的感觉。我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得到一些人的认可,想要留在一个地方,可是,我最后听到的却是no,这怎么能不让人伤心,怎么能不让人感觉悲伤呢?
但我连悲伤的资格也没有呀,我必须打起精神来,再找工作,不然,我该怎样生活下去呢?想到这些,我强忍着悲伤,就在每天回家的那条路上,开始留意起每家店铺的窗户来,看是否能找到“招工”这两个字。
也是缘份,居然真被我找到了。我居然真的在一家新开超市的玻璃上看到了“招工”两个字。仔细看看,上面说要找理货员,服务员和收银员。
我一想,理货员估计是个人就能干,体力活,完全没有技术含量,服务员呢,估计需要一些了解一些产品的信息,只有收银员,这个应该比较适合我,毕竟,我在之前那个集团公司时是当过收银员的。于是,鼓起勇气进到了店里。
接待我的是一位女士,她说自己是店长,其实,她就是老板。嗯,怎么形容她呢,她虽然当时看起来年纪有四十多岁了,但因为她身上带着些许男性的气质,留着短发,穿着也比较男性化,反而显得她比较年轻。当时,她问我,以前做过些什么工作,年龄有多大了,家在哪里等一些基本信息后,当时便留下我的身份证,让我上班了。
当天,她教了我一些收银的技巧,怎么样扫二维码,如果二维码扫不了,如何将二维码输进电脑。其实,特别简单。当时,我觉得这是小学生都能胜任的,但后来,我才知道,这里边其实也是有一定的学问的。
上班第二天后,店长告诉我们,总公司说了,新招的员工必须经过培训才能上岗,于是,我们几个新来的人,便每天倒好几趟车,赶去总公司去培训。
这是我第二次参加培训了。第一次是参加酒店服务员培训,这次是参加超市服务员培训。不过,这次比第一次规模大太多了。这次与我们一起培训的人坐了满满一屋子,至少几十个人。记得,给我们做培训的是个女子,我特别佩服她,站在讲台上,面对那么多人的眼睛,竟然一点都不发怵。
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抬头挺胸地站在那里时,我突然就想起了海珍,她与海珍一样,皮肤也很白皙,站在台上讲话时,也总是抬着头挺着胸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而且,该严肃时,特别严肃,像个领导,该活泼的时候也特别活泼,像个调皮的小丫头,逗的人忍不住发笑。
这恐怕是我这辈子都无法具有的能力。仔细想想,她讲的内容其实特别简单,就是我们每个服务员,只要看到有顾客上门,都必须满怀热情地喊一声:“您好,欢迎光临!”当顾客来到店里挑选东西时,我们还应该跟过去,为他们一一讲解。
当天下午简单培训,第二天到总部培训,第三天,我作为收银员便马上开始工作了。瞬间失去工作,快速又找到工作,真是人生如戏啊。
因为毕竟是新上岗,店长怕我们不熟练,为稳妥起见,上班的前几天,她一直陪在我们身边的。看到我们已经非常熟练后,她这才放心地将这个岗位交给了我们。
我说的我们,是我还有一个在校大学生。是的,我确定她是一个在校大学生,不过,因为处于实习期,她的时间可以自由安排,忘了她学的是什么专业了,反正,她说,她对象说了,只要一拿到毕业证书,马上便可以给她找到工作。在这之前,随便她干什么,只要自己喜欢就好。她想来想去,便来到这个超市里当起收银员来了。
我想说,她是个思路特别清楚的女孩,她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情,都特别理性。常常让我这个比较感性的人自愧不如。或者也可以这样说,我总感觉自己是个很欠缺的人,所以,总是能从别人身上看到自己的缺点,之后呢,便会一次次想通过分析别人的言行,尝试着一次次改变自己。
我觉得,这是我身上的一个优点。是的,我是一个善于自省的人,虽然不能像曾子那样“一日三省吾身”,但也经常会从自己身上找毛病,找缺点,找原因。是啊,一直以来,我都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好的。
但在那个超市里收银时,我做的不够好。也不知为什么,每天当店长来拿钱时,我收银机里的钱都会多出来,而且,永远是多出来,从来没有少过,好像,我故意往里面放了钱似的。特别奇怪。这让我特别尴尬:每次,我都是很认真的啊。顾客拿了东西过来,我便会认认真真的扫,扫完了,虔虔诚诚将钱放进去,然后,再郑重其事将收银盒关上的啊。
钱怎么每次都会多出来呢?而那个女孩,人家每次都是分文不多,分文不少呢。不仅让我惊奇,也让店长很惊奇,后来,当超市因为只赔不赚而关门后,我去她家领最后一次工资时,她问我:“你说,你那时候,为什么每次都会多出钱来呢?”
是啊,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啊。我知道,我从小不喜欢数学,从小对金钱没有多少概念,但明明我是很认真很认真地上了班的啊,为什么最后结果却总是差强人意呢。那次,我害怕店长责怪我,更害怕提起这件事,自己会无地自容,很快便溜了。
是的,我是非常仓促地从店长那里溜掉的。我觉得自己无法面对她。她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年纪轻轻便死了丈夫,一个人带着女儿生活。虽然有哥哥嫂嫂帮衬,但生活还是得靠自己来撑着吧?我知道她很苦,她很累,我也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她,但我不仅没帮到,还给她增添了困扰。
店长开这个店是哥哥嫂嫂帮忙的,好像,投资也是哥哥嫂嫂投资的,至少是有分红的。她的哥哥工作很好,是在一家国家机关上班,公务员,人又长得帅气。她的嫂嫂在电视台工作——据说,她妈妈是电台台长。
她是那种我非常喜欢的女子,她人给我的感觉,是非常能干、泼辣的。我记得她说话嗓门很大,但她很漂亮,打扮的也非常的女人味。她也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在自己的生活、工作之外,她还关心着自己的小姑子,她吃得苦,每个月,总有那么两,她会陪着我们一起熬夜,盘货到天明。
作为一个母亲,我觉得她还是蛮凶的,有一次,我去她家有事找她,她正在陪儿子做作业,好像儿子激怒她了,她大声地呵斥着他,声音大到整幢楼都能听到了。
但她有时候还是蛮可爱的,有一次,店里没什么事情,她就找一个角落,拿起一本书仔细读了起来,读了好久,她突然判若无人地笑了起来。笑完了,继续认真地读着,头都没有抬头,非常专注。
她也非常会笼络人心。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给过别人好处,但她给过我两件衣服,而且,是买了根本就没有穿过的新衣。一件是昵大衣,一件是一件非常漂亮的毛衣。
现在还记得那件毛衣,真是非常的漂亮啊,胸前一朵大大的绿叶,衬的人的脸就像一朵花呢。为了搭配那件毛衣,我当时还买了一条裙子,记得,当我穿着那身衣服走在大街上时,正巧碰到了父亲战友的儿子,他们在那里卖西瓜。
当时,他旁边有个男孩,远远看到我就叫起来了:“喂,美女,过来聊聊天吧。”父亲战友的儿子听了,赶忙阻止他,尴尬地道:“放尊重些,这还是你一个姐姐呢。”
我不喜欢“美女”这两个字,如果有人眼神不好叫了我声“美女”,我也一定会将这功劳归于身上所穿的衣服或者理发师的手艺……我知道自己从来都算不得是美女,我也从未觉得美女比别人高一等,“美”永远不会是我的追求。
我当然也会将自己尽量打扮的赏心悦目,但那是为了不让别人轻视自己,而不是为了得到别人的夸奖与喜欢。比起“美”,我更喜欢别人夸我聪明、可爱、可靠、可信、实在……当然,如果是智慧就更好了。虽然我很蠢,但我喜欢追求一种境界,一种智慧。
我知道,店长和她嫂子喜欢我就是因为觉得我靠得住。店长平时说话做事都像个直男,但我知道,她相信我,至于那嫂嫂就更别提了,她的喜欢是含在话语里,写在表情上,表达在行动上的。有一段时间,她给我搞到了一些老公食堂的饭票,于是,很长时间,我每天混进机关食堂,人模狗样地与那些官员们一起打饭吃,居然,没有被揭穿。
那时候,一鸣与妹妹一起在附近的地方租了房子,为了不再拖累二姐一家,我已经搬来与她们同住。那时,正值冬天,每天一场雪,衬得世界非常美。为了能欣赏雪景,也为了能锻炼一下自己的身体,我每天裹着店长嫂嫂送的那件昵大衣像日本小女人那样蹑着脚走在上下班的路上。
一鸣笑我:“每天走着去上班,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酷。”我笑笑:“是啊,我觉得很酷,不酷也要装的很酷。要不,你也一起走吧,感觉很好呢。”一鸣笑笑:“才不会,别人会笑话的。”
一鸣很在乎别人的看法,但我从来不是一个把“别人”当回事的人,在这座根本没有人将我们这些外来打工者当回事的省城,别人算什么?我累了的时候,别人会给我个凳子坐吗?我渴了的时候,别人会倒杯水给我喝吗?我无家可归的时候,别人会腾出一小块地方让我不至于流落街头吗?
“别人”显然不会。至少,在他们还不曾与我成为朋友、在他们对我还没有一丝了解的时候,他们也不会将我当回事。当然,这也是人之常情。别人有别人的烦恼,而且,他们也并不欠我们。我的意思是,甜也好,苦也罢,我们自己该怎样就怎样,不必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别人未必注意得到。正如鲁迅讲的那样“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可惜,一鸣不知道鲁迅,更没有听说过他说的话,但这不妨碍我爱她,一点都不妨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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