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年 第051章 可怜虫
作者:青绿桃红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我不喜欢被人同情,更不喜欢装可怜,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卑微,我不喜欢那种感觉。但那个时候的我确实是可怜,真的是可怜,就算我闭上眼睛,塞住耳朵,我也能从别人跟我说话时的空气里用鼻子闻到“可怜”两个字。

  那年,大姐介绍的那个女医生特意到我住的地方看过,她强调说,我之所以咳嗽,是因为住的房子太潮湿了。可是,我能怎么办呢?马上换房子的话,钱就白交了。再说,我也拿不出更多的钱来租房子了。至少,我得等房租到期了,等我领到新的工资,等我身体好了,有时间了,再去寻找更适合自己的房子吧?

  这个时候,我也已经渐渐淡出小张的视线——记得还在海珍那个公司时,有一次,那个会计让我帮她打一样东西。她看到每次一句话错了,我都会重来,便不解地问:“为什么要重来呢?就把这个字改掉就好了。”但我就是习惯了删掉重来,反正我打字也快,我不在乎。

  在为人处世上也是。如果我觉得一段关系已经不是我想要的样子,当初的心情或者心境已经变了,我就希望从此成为过去。我永远不怕重新来过,我只怕不能痛痛快快的结束。

  反正,此时的我已经回到了就算想借钱也无处可借的状态,更何况,就算有处可借,我也不是一个喜欢借钱的人。所以,我只能咬紧牙关将就着。这一将就不要紧,身体就遭了罪,总是反反复复地咳嗽,时而轻,时而重,时而急,时而缓。

  记得,我开始咳嗽还是**前一年,那还是个冬天,而咳嗽已经是第二年春天的事。春天了,别的女孩都已经开始减少衣服的数量和份量,而我还是穿着自己最厚的衣服,即使这样,我还是感觉特别冷。

  那时的我,其实已经在网吧当收银有一段日子,因为我上的是早班,上班时间很短,只有三四个小时,又是新来,跟这里的人都还不熟。所以,每天一交接完上一个收银员的账,我便会用那个记者姐姐送我的那件昵子大衣将自己紧紧裹起来。

  是的,那时,我总是将自己紧紧裹在那个昵大衣里,把领子立起来,为了让它尽可能多地给我温暖,我还会将脖子缩起来,低下头来,将下巴贴近脖子。不过,这样,还是觉得冷。而且,那时候,我的钱也已经不多了,所以,实在太饿了的时候,才会到对面的小店里,吃一根油条,一碗老豆腐充充饥。不饿的时候呢,该省就省了,不然呢,需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那时候,反正也没打算在那里常干,所以,也不在乎别人会如何看自己。也就是说,平时所有的骄傲也好,自尊也罢,我是统统放下了的,展现给别人的反而是一个真真实实的自己。

  是啊,一直以来,觉得自己还挺能装的,为人处世也好,工作也罢,喜欢端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落了别人的话柄。但现在,不想端着了,也没有力气端着了。别人,你们爱怎么笑就笑吧。反正,我现在就是这样的,特别怕冷。我就是要像一只又饥又饿又受了伤的小狗一样将自己蜷缩起来。

  有一天,我刚结完一个账,拉一拉两边的衣襟,把胳膊相互一抱,正想要坐下来,与我一起上班的那个男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放在吧台上,对我说:“你吃吧,还热着咧。”我一愣:“我吃?那你呢?”他语气不容置疑地对我说:“没事,你吃吧,一会儿有人请我吃。”

  那是一碗多么温暖的面条啊。因为那碗面条,从此,那个男孩便住在了我心里。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自己对他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说是恩情,也不完全是。说是友情,还曾带着丝丝心动。若说是爱情,又还不曾让我有过激烈的心跳。说是姐弟情,又不那么纯粹。

  这个男孩,他的名字其实我是知道的,叫任杰。但我更喜欢叫他网名:“老开。“

  你知道他为什么叫老开吗?因为他家里好像有两辆出租车,他父母给他安排好的职业规划是开出租车,而他自己也接受这样的安排。他也已经学会了开车,之所以暂时来这家叫博飞的网吧里当了网管,那是因为他太迷恋军棋了,所以,没事就会在网吧里开一台机器下军棋。

  身上带的钱花光了,家里又不肯给他,他就只好欠着。欠多了,老板就建议他:“我看你也不用开出租车了,你干脆在这里给我当网管吧,这样,你玩电脑也不用掏钱了,欠我的钱也能还清了,一举两得。怎么样?”

  其实,他也不叫老开,老开是与他一起下棋的人们,跟他熟了以后给他起的“昵称。”他给自己起的网名叫“开车的人”。

  在我来这里之前,老开不知已经来了多少年了,他跟这里的老板很熟,一直以大哥相称。听那口气,这老板也没拿他当外人,他一有个三长两短,也不管当着多少人的面,便会骂他。他呢,也从不计较。

  网吧里当时也有一个网管,是外地的,但人家在外面租了房子,每天准时上下班。老开虽然是本地人,但因为方便玩,他是住在网吧里的,每天一上班,他要么修理电脑,要么被人不停地呼来唤去,要么干脆躲在一个角落里悄悄地玩。

  我是收银员,原本只负责收钱的。但一直坐在那里还挺无聊的,有时候便会在厅里转转。有时候听到有人叫网管,不想看到他烦不胜烦的样子,我便会跑过去,顾客有什么问题再传达给老开。遇到有些不得不跑一趟的问题,老开便会亲自去解决。

  但有时候只是电脑死机了或者键盘或者鼠标不动了这些小问题,他便会告诉我:“让他重启电脑。”“告诉他,让他注销。”“你让他把键盘重插一下。”“实在不行,你让他换台电脑”……渐渐的,有很多小问题,我便不再麻烦他,替他解决了。

  我不知道老开对我的这一做法一直是怎么认为的。他会不会以为我抢他的饭碗啊?他其实也并不在乎这份工作,他也不稀罕得到大哥的夸奖和赏识,他只是贪玩罢了。但这么一来,叔叔对我还挺满意的,嗯,这姑娘,不仅能收银,还把顾客给我服务的很好啊。嗯,不错。

  我说的是叔叔是老板娘的父亲。我刚去时,在网吧里管事的是叔叔。或者说,负责管理上午班的人是叔叔。他是东北人,据说脾气挺爆,但人心直口快,特别爽快。而且,也善良。那时,我上班不久后,他一般就会赶来了,他常会陪着我们一起上班。上午的人一般不多,我们便会在一起聊家常。

  那时候常聊些什么呢?嗯,聊的蛮多,什么都聊,新闻上看到什么了,眼睛里看到什么了,耳朵里听说什么了,突然想到什么了……都会成为我们聊的话题。

  我们常会一起交流自己对某一件事情,某一种人,某一种做法等等的看法,阐述自己的一种观点。然后再将这些看法与观点进行讨论,交流。

  我喜欢那种感觉。因为大家对彼此的从前并不了解,所以大家眼里的彼此都不含有任何偏见。而且,因为在这里,哪怕微不足道,但毕竟是有自己独立的人格的,这便能够有机会与人平等地讨论,阐所欲言。

  是的,我喜欢那种感觉。那种我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姐,谁的外甥……我只是我的感觉。我不必担心说出来的哪句话会让别人对我在乎的人形成不良的影响,不必在乎哪句话说到一半会被呵斥回去,即使说错了,会被人笑话,让他们笑话好了,我不在乎就行,不必担心成为笑柄一直被人传来传去……

  如果说独自漂泊也是有好处的,你看,这便是好处之一。

  也许是愿意倾听的原因吧。叔叔还蛮喜欢跟我讲话的,他一来到网吧,先看看账本,然后在三个厅里到处看看,看看顾客的多少,然后,便站在吧台里与我聊开了。

  有一次,我们聊到了父母与孩子之间的关系,记得,好像他听说了一个父母与孩子不和的故事,当时,他讲的感慨万千,而我,听的也是非常愤怒。我告诉他:“叔,我是这么认为的,儿女一定是要孝顺父母的,哪怕父母是真的不好,哪怕自己还没有能力孝顺他们,也一定要让他们放心,不能让他们操心,更不能让他们伤心。”

  这当然已经不是原话,但却是我发自内心的真心话。因为父亲已亡,对于母亲,我一直遵循的是弟子规里的一句话:“亲爱我,孝何难,亲憎我,孝方贤。”

  我觉得这句话几乎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这么多年了,每次当我想到我的母亲,无论我曾在笔记里如何的诉说委屈,一旦来到她面前,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至少,我希望自己是能做到这一点的。没想到,叔叔听了我的话后,从此对我刮目相看。无论是当面还是背后,他都觉得我是个不错的孩子,不错的人。

  我不知道,后来老板娘动了想把我介绍给他弟弟的心思叔叔知不知道,但以叔叔那时对我的好感,我断定,他至少不会反对。只是,我肯定会拒绝的啊,我怎么可能答应呢。

  说起叔叔,他其实也是个有故事的人。也可以这么讲,他也是一个苦命的人。

  那时的叔叔已经老了,但无论是从五官还是身材上,都能看得出来,他年轻的时候是个超级大帅哥,当我看到他的妻子很“土”,无论是从穿着还是打扮,都一副乡下人的模样,不知道的,能把她当成他家请来的保姆也非常有可能。

  但叔叔并不嫌弃,不仅不嫌弃,而且非常宝贝。毕竟,这已经是他的第三个妻子了。

  叔叔告诉我,现在这个老婆已经是他娶过的第三个老婆了。他的结发妻子,也就是老板娘的母亲,是他最爱的,她不仅长得漂亮,性格也温和。这样的妻子谁不喜欢呢,是吧?更何况那时候的他们,一个是帅哥一个是美女,人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所以他对她特别好,特别珍惜她,恨不能每天抱在怀里,生怕一不留神就会被别人抢走了似的,但她生下儿子不久后便去世了。丢下他,也丢下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后,从此撒手人寰。

  那时候的他还年轻,妻子去世了,受不了这个打击。经常买醉,也常会发火。但人是不能一直消沉下去的呀,一个人走了,另一些人还是要活下去的呢。后来,为了让孩子们不受委屈,也为了让一家人能好好生存下去。

  叔叔又娶了第二个妻子。那个妻子很温柔也很善良,因为她自己不能生育,待五岁的老板娘和弟弟犹如亲生,甚至比亲生的还要亲。可是,才过了短短两三年,她竟然也走了。

  接连二三的打击,也不知叔叔是怎么挺过来的,孩子们是怎么长大的。后来,他终于认识了第三个老婆。可是,不知是害怕了还是怎样,他不再对她好,他不敢对她好,不再小心翼翼的,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不高兴时,想冲她发火就发火,甚至,气极了,还展示两下暴力美。

  没想到,这个妻子命倒长。到我来网吧上班的时候,他的第三个孩子也已经快要十岁了。这让他意外,也让他庆幸。跟我说起这些时,他脸上的表情是微笑的:是啊,痛苦了半辈子,以后的人生,他终于可以在幸福圆满中度过了。

  难得的是,第三任妻子,与他前妻生的女儿和儿子也相处融洽。那时,他们就是随着当老板娘的女儿住在省城里的。

  叔叔在时,因为比较投缘,也比较谈得来,所以,每天上班反而成了休闲。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多话,我们哪来那么多话题,每天总有要讲的,要讨论的。渐渐的,我竟放弃了要离开的念头。

  而且,在这里,我发现了好多有趣的事情。

  比如,到这里来的顾客,他们的网名都十分有趣,有人叫天使,有人叫半山,有人叫天山,有人叫金镂衣,有人叫大尾巴狼,有人叫十三少,有人叫红蚂蚁……那网名真是各种各样。对于这些网名,我刚开始是叫不出来的。不知道为啥,叫不出口,感觉网名,那不是人的真名啊,怎么可能叫呢?

  适合一段时间后,便渐渐适应了,再说,来网吧玩的,有些人,他们似乎还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真名。但,渐渐的,感觉就这样虚虚实实,实实虚虚的感觉还蛮意思的。对呀,人家不过是来玩的,我们有必要知道人家姓甚名谁吗?

  还有,与一些顾客渐渐熟了以后,没有事情的时候,我便常常站在他们身后,与他们一起看电影,听歌曲,文化生活竟然也丰富起来了。好几年了,我从来没有看过电视,从来没有听过歌了,如今,因为网络的发达,我想听哪首歌,说两声好听的,让开了机器的人一次次为我放来听,特别过瘾。

  记得那时特别喜欢听“相逢是首歌”,于是,我就让一个常来的顾客放给我听。那人也特别哥们,他一边下棋一边放着这首歌,整整放了两三个小时。因为晚上睡的晚,老开上班时间是不固定的,反正大哥也不怎么管他。

  但他的卧室就在大厅隔壁,一连听了三个小时的“相逢是首歌”,他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冲那为我放歌的哥们喊:“眼镜,你是怎么回事啊,一首歌放了一上午,你是成心折磨人的是不是?”眼镜听了用手指一指站在他身边的我,噗哧一笑:“你别怪我哈,是她让我放的。”老开看一眼我,也噗哧一笑,走开了。

  我现在虽然说不清楚自己对老开的感情到底是啥,但那时,他在我心里是唯一的异性。除了他,其他所有的人,我都当他们是同性。或者说,在其他所有人面前,我是故意表现的像个男生的。

  我知道老开讨厌女孩穿红鞋子,所以,我从来不买红鞋子穿——而且,我本来也不喜欢穿红鞋子;我知道老开讨厌女生总与男生搭讪,所以,所有来的顾客,不管有多熟,除了为他们跑跑腿,解决一下电脑问题,从来不与他们闲话……

  在老开与我一起上班的两年多时,他虽然个子小小的,瘦瘦的,虽然他比我还小三岁,但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天,他开心我就开心,他烦恼我就烦恼,他喜欢的我就喜欢,他不喜欢的我就讨厌……我所做的一切,都似乎是围着他转的。

  后来,因缘际会。我们不仅在一起工作,还在一起烧起了炉灶。那时候,像个妻子一样,为了能让老开尽量吃到一顿可口的饭菜,我每天一下班就会从后门来到菜市场,认真的想,仔细地选。然后,回来再细细地做。

  记得第一次烧好饭时,老开还在修电脑,我尽量压抑着心里的激动,来到他面前,故作轻松地叫他:“老开,饭好了,先去吃饭吧。”我烧饭的地方,那时已经是我的宿舍。虽然是宿舍,里面有沙发也有茶几,还有凳子,样样都不缺,老开端着一碗面条,就坐在那里,也不吭声,只是埋头大吃。

  老开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更不是个会讨女孩欢心的人,但看着他坐在那里大吐大吐吃着我烧的饭,我感到特别温暖与满足。

  他饭量不大,一顿饭很快就吃完了。他出去时,我听见清洁工阿姨问他:“怎么样,小郝烧的饭好吃吗?”我听见他说:“好吃。”清洁工阿姨推他一把:“你吃了饭记得把碗洗了呀,哦,你让人家又做饭给你吃,还给你洗碗呀。”

  老开听了后,又急忙返了回来。从此,每天我为他烧饭,他为我洗碗,我们就以这种方式,在一起相处了两年多。

  两年多的时间里,我也曾有过纠结:要不要告诉他事实上我比他大三岁的事实?要不要尝试着在一起?但很少纠结。或者也可以这么讲,我从来没有打算与他有一天会成为一家人。不是没有想过,但能与他像家人一样相处那么一回,我已经满足。

  两年后,他真的走了。走前,他特意站到我面前一阵叮嘱:你以后结账的时候细心点,不要老是算错;以后,一到夜班,你可以早一些将门关掉,不要让谁都进来;你以后……他是不放心我吗?他会不放心我吗?那一刻,我的心里暖暖的,但也凉凉的,他虽然不明就里,但我知道,他一旦离开,我们的缘份便断了。

  之后,不断传来他的消息,先是与一女孩牵手去了公园,后来,又传来他结婚的消息。第一条消息传来时,我内心风平浪静,但当第二条消息传来时,有两滴泪水再也忍不住悄悄从我眼角滑落。与人讲话时,虽然尽量压抑着,但声音竟然哽咽。

  我为什么会流泪呢?他离开网吧,离开虚拟的网络世界,回归到现实生活中去:成家、立业、像男人一样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有什么不好吗?我为什么要流泪呢。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流泪,大概,两年多的时间里,一直将他当成我的吧?哪怕他离开后,只要他从门口经过,冲着我笑一下。哪怕他在情人节那天两手空空赶来,什么都不说,只是来到吧台前问一句:“咦?那是谁送你的花?”我也知道,他还是我的。哪怕他谈恋爱了,他也未必不是我的。但一结婚,从此,他便不再是我的了。

  我知道,虽然贪玩,但骨子里,他是一个十分传统的人,是那种一旦结婚,便会全心全意回归家庭的人。我从此,便又是一个人了。没有人会在我被骂时站在我旁边故意嘻嘻哈哈地打圆场;没有人在与我一起吃饭时,故意将大骨头粗鲁地推到我面前,用不容置疑地声音让我吃;也没有人在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放在我面前,告诉我:“你吃吧,乘热。”

  说起来也奇怪,我是一个爱做梦的人,但凡让我在心里纠缠过的人,我都曾梦到过。但这些年来,我很少梦到老开。是因为对他的那份感情,很纯没有混杂太多男女之情的缘故?还是两年来,已经将那份情以一碗碗面条的形式偿还?说不清楚。

  但有一个人,她经常出现在我梦中。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是一个聪明的女子,是一个挺讲义气的女子,是一个可爱的女子,是一个霸道的女子,是一个有点凶的女子,是一个将我当成“她的”的女子……

  她叫思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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