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最愿意回到的地方永远是那个叫博飞的网吧。
那是我单身生涯中最安定、最快乐、最幸福、最自由也最轻松的一段岁月。尤其是住进来之后,我已经将那里当成我的家。
在我心里,老开固然是我的家人,酷狼与思雨也自然是我的家人,还有清洁工王阿姨,甚至,还有那些常来的熟客们,他们都是被我当成了家人的。
离开博飞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都会以顾客的身份前去网吧上网。儿子出生三个月后,我甚至还曾在网吧里当过两三个月的收银。所以,对于网吧这个地方,我还是有一定了解的。据我的了解,博飞这个网吧的确不同于其他网吧。
其他网吧,来者都是客。我博飞网吧,来者自然也都是客,只是,因为酷狼与思雨情商均非一般人可比,来这里光顾之人,其实,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被他们当作兄弟、朋友。
而且,在这些人眼里,酷狼也并非一般的网吧老板,他是他们的兄长,他们一个个都叫他“老大”,叫思雨为嫂子,仿佛他组织了一个黑社会似的。
因为酷狼与思雨在这些人心中地位不同,又因为他们都当我是自己的妹妹,似乎,我在这些人心中也不再只是一个小小的收银员。
虽然他们一个个每天都会呼喊着我的名字,要我为他们跑东跑西,但其实,我知道,在他们心里,我其实也是他们的“兄弟。”当然,在我心里,他们也个个都是兄弟。
我每天都很愿意看到他们。每天,我都会注意,谁来了,谁没来。来的,看到他们,我便会开心,没来的,会想着他们为何没来。
我是一个怎样的性格呢?在彼此喜欢的人面前,我的性格是非常活泼开朗的,但一旦发现在自己面前的人不是自己喜欢的,或者并不喜欢自己,我便会瞬间变得拘谨,变得安静。不过,在博飞,我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在那里,我永远是大大咧咧的。那些熟悉的人,除非他们一进来倒钻到最后面的那间屋子里去,否则,我常常会偷偷跑到他们后面,看他们是在干什么。如果他们是在下棋,我便会离去,因为,我对下棋完全没有兴趣。
如果他们是在聊天,我也不会看,万一人家是在谈情说爱呢?对吧。多尴尬?但如果他们是在看电影,或者随意浏览网页,或者是在听音乐,我便会跑过去指手划脚:“你看这个,这个好看。”“你打开那个,那个有意思。”“别听这个,这个不好,难听死了,来来来,我来给你找好听的……”
当然,这是对眼镜那些为人处世上把性别看待的十分模糊,并且,喜欢与人说说笑笑之人。如果是那些很正经又投缘的男生,我还是比较严肃的,不过,我也不会躲避,我会大大方方来到他们面前,与他们聊聊网络,聊聊他们的家乡,聊聊他们的工作,聊聊他们的生活,以此来开阔眼界。
估计因为我的态度还是比较正确的,那个时候,不仅那些常来的客人与我关系不错,还有些新来的顾客也渐渐与我成了好朋友。记得,那时候有个非常斯文帅气的福建小男生,他当时是在一个商场里卖手机的。
有一次,他上网时,我给他处理过一个小问题,渐渐的,我们便有了共同的话题。他每次来,我都会来到他身边与他聊会儿天,说会儿了话,他呢,也常常会在吧台前站很久才去上网。偶尔,还会扔给我一袋茶叶。只是,当时的我,对茶是毫无兴趣。他给的那些茶叶啊,都给浪费了。
那个男生后来当兵去了,走时,我们是互相留了qq的,但后来,不知为何,竟不知道他是哪个了。一段缘份,就这样悄悄消散了。
当然,遇到这样能谈得来的人是很不容易的。大部分的时候,我只是一个没心没肺愿意替那些兄弟们充当跑腿的店小二的。似乎,以前的收银员是没有惯过他们这个毛病的,但我愿意啊,只要他们有人一叫:“小郝”,我便会跑过来,其实,他们叫我做的事情无非是一些叫碗面,买袋瓜子,买个冰激淋的小事情。
当然,我之所以愿意替他们跑腿,是因为他们每个人叫我为他们买东西时,都是带着点不好意思,带着些许宠溺的,如果是颐指气使的、理直气壮的、霸道无理的,我便不高兴受他们驱使了。
而且,他们很识趣,往往都不会让我白跑。买冰激淋的,永远会让我多买一根冰激淋给自己;买瓜子的,会让我抓一大把给自己后将袋子拿去,即使是买面的,也会告诉我:“剩下的钱,你自己想买啥就买啥哈。”
哈哈,我也记不清,当时,自己曾逮过多少小便宜了。
也不知那些曾指使过我的人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是如从前那样,总是在网吧里泡着。但我知道,那些人啊,他们当时还都挺喜欢我的,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喜欢我。是因为我好指使吗?还是因为我比较爱笑,对待他们也都怀着一份让他们觉得莫名其妙的热情呢?
其实,我到现在也是这样。一张看惯了的脸,会觉得亲切,自然而然就会对他们产生一种类似于亲情或者友情的情谊。如果久不见面,还会像从前那样,一蹦三尺高,拍人家一个肩膀或者用拳头轻轻给他一拳。
有一次,我跟思雨一起在吧台上站着,有一个人(他当时不是每天都来报道的,但他跟来的那些人都是熟人,他就是那个跟我说思雨曾在歌厅上过班的人。)进来了,他看到思雨,对她说:“我告诉你哈,你不要教坏了小郝,我们小郝是个好姑娘。对了,小郝,我有空给你介绍个好男人哈。“
他的话,让思雨很不开心,她不停地抱怨:”切,我带坏她,我怎么可能带坏她?“但我听了心里还是有一些些的小小的满足的:“原来,在他眼里,我是一个好姑娘啊。”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像他那样,将我当作一个好姑娘。其实,我也并不在乎他们将我当什么,无论我他们当什么,无论我将他们当什么,我知道,一旦离开这个网吧,他们就只是我生命中的匆匆过客而已。
不过,不管是多小的缘份,我都是不会辜负的,能让他们开心一回,能让自己开心一回是一回吧。反正也没有别的,只不过,待他们亲切些,在他们需要时替他们跑几步路而已。事实上,自从分别后,我跟那些名字背的滚瓜烂熟的兄弟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如今,当我想起那些过去的时光,我还是会觉得自己做的没错。我觉得,上帝让每一个人出现在你的生命中都是有意义的。他或许是在考验你,看看你的心是不是足够纯。够纯的,你可以让坏小子都打心眼里尊敬你、喜欢你,带给你温暖。
嘘,别害怕,你想啊,每天在网吧里泡着的,能有几个不是坏小子呢。包括老开,他都是坏小子。娟说,那时候,因为他每天在网吧里泡着不回家,他母亲都气死了,有一次跑来网吧,当着众人的面,对着他的屁股,一顿暴打,母子俩在众人面前,不仅面子,就连礼子都双双没有了。没有用。他该玩还是玩,不然,我也就没机会与他相识了。
在这些人里,有一个叫金缕衣的。他跟所有人一样,一进来,从来也不拿卡的,是属于那种我们看到了,将他的名字写下来,将他打开电脑的时间记下来。到一定的时间里,不用催,他自己就会来结账,从来不必担心他会欠债不还,信用等级也是杠杠的那种的。
我跟他当然很熟,如其他人一样的熟。但直到很久以后的一天我才知道,其实,在他心里,我还是蛮要的。那时,老开早已离去,新的网管也已经换了两三个了。一天,我下班后就随便找了台机器上起网来。
这时候,金缕衣的声音突然想起:“欸,网管,小郝呢?怎么不见小郝,她不干了?”那声音听起来还蛮紧张的,听得出,他是在担心见不到我了。咦,他这样在乎我吗?我躲在墙角没有吭声。只听新网管说:“她在,她只是换班了呢。”于是,我又听到他嗯了一声,放心地坐在那里下他的棋了。
金缕衣确实待我不错。很义气。我之前应该说过,其实,我不是一个适合收银的人,至少在博飞时不是,我常常不是算多了钱,就量算少了钱。有时,倒是没有少算也没有多算,但还不小心丢钱,没有钱可以丢时,偏偏又被人骗,被人用假钞换掉真钞。
如果不是有吃有住,我真不知道,我自己会有多少次被自己害到流落街头。现在,我给你说说我被骗的经历吧。其余的不说,就说有两次大的。
有一次,进来一个人,他进来也不上网,只是指着柜台上的烟说:“来,给我一盒烟。”忘了那烟多少钱一盒了,就拿十块来算吧,以免我数学不好,把自己绕进去。那时,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块:“呀,不好意思,我身上没有零钱,你找我吧。”
我说一声没关系,就从抽屉里拿出钱来找了他九十。结果,我找完了,他又说:“哦,哦,我身上有零钱,我有零钱,你把那一百还我吧。”然后,我便又将那一百块还给他了。他一走,我才反应过来。我之前找他的九十没收回来,怎么就将那一百也还他了呢,这不是无缘无缘被骗去九十块吗?赶紧追,哪里还有人影?
还有一次,进来一个人,也是递给我一张一百块,说是要上网,还说为了方便先押给我一百块,一会儿上完再用零钱跟我结账。我一想,也没毛病啊。结果,那人没上五分钟,就过来结账了。他一走,我觉得奇怪,一看抽屉里,只剩了一张肉眼就能认得出的假钞。
真是气死了,又没有办法,他一出网吧门,隐入人山人海中,我哪里去找他呢。只好自认倒霉。没想到,隔了有一两个月吧,这个人竟然又来了。因为恨之所切,我对这个人可谓印象深刻,当他站在吧台前的第一秒,我便认出了他。但我又能如何呢?当他对我说要买烟时,我对他说:“不好意思,这里烟不卖。”
那人一听,估计也知道我认出他是骗子了,拨腿就走。我见他走出去了,把抽屉一锁,就来到金缕衣面前,跟他说:“这个人真坏,上次骗了我一百块,今天又想来骗我,当我傻子也算了,当我白痴啊。”金缕衣一听,嚯一下就站起来了:“什么?骗你钱?谁骗你钱?谁?”
我反倒被他吓了一跳,忙指指门外:“那个人,已经走了。”金镂衣一听,三步两步来到门外,指着那个人的背影便叫:“嘿,兄弟,兄弟,你回来……”人家不都说做贼的心虚吗?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骗子,他一点都不心虚呢,听到金缕衣叫他,看到我站在金缕衣旁边,倒一点都不紧张,反而理直气壮地问:“怎么啦?什么事?”
那状态,倒把我给吓坏了。我心想,上次被他骗钱也是好久的事了,又没有证据,这次,他也没有实施骗术,到时候,真的打起架来,不管金缕衣是赢是输,万一被抓到派出所,他无论如何逃不了打架斗殴这一罪名。
便拽着他的胳膊拼命往进拉他,金镂衣刚开始还不肯,非要找那人说个明明白白的架势,见我拉得紧,还拼命说没有证据,这才不再挣脱我,硬被我拉了进去。因为这件事,从此,他在我心里的位置,与别人便变得不同了。
遗憾的是,最后一次结账时,因为实在觉得跟他算钱是一种煎熬,恨不得将这个过程省略掉,我计算器估计按的太快了,他却将这一表现理解为无情,表现的有些不高兴。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我们算是不欢而散吗?想想,真是有点伤心呢。
以金缕衣的年龄,他应该已经结了婚了。不知道他婚姻生活怎么样。从他身边路过时,我经常看到他在那里与妓女聊天:“你是胖还是瘦?”“你个子高还是矮?”……有时候,语言还蛮让人面红耳赤的。
而且,他还经常带着一个肤白貌美,身材纤强个性张扬的女人来上网。有一次,那女人扯着嗓门叫我:“服务员,来,给我来拿绿茶过来。”他听了,忙阻止道:“你真是的,什么服务员?叫小郝。”还有一次,有一个与他相跟的人问我:“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出去玩。”
当时,我被问愣了,正不知该如何回答,金缕衣一把拉开他:“你快走开吧?说什么呢?你当小郝什么人?她才不会跟你出去呢,你快走吧,赶紧的,哪儿凉快到哪儿去!”自从那时,我便知道了,哪怕是坏小子,如果他们觉得你是好的,便会打心眼里尊重你。
与金缕衣认识时间不短,与他交情也算不浅,但我从来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只是有一次听那个网管跟我说:“金缕衣这个人哈,真看不出来。你说他有多少钱?每天开的车都不一样呢。”可惜,我很少出门,也从来不会留意来这里的顾客们会是乘着什么样的座驾而来。
他们是步行而来如何?他们是骑着自行车来如何?即使开着宝马车来又如何?与我有什么关系呢?那终究不是我的,我也从觊觎也从不眼红,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追求。或许,他们会为自己的豪车而自豪,但我绝不会为此而动心。无论走到哪里,能令我动心的只有情,只有真挚的情,能让我心生温暖的情。
当年,王利伟对我的情是属于哪类?是友情?是爱情?是兄弟情?我真的说不上来了,对此,直到现在,我都一直是迷糊不清的。我甚至也说不清,这些年,我常常梦见他,思念他是为了什么。
我们两个算是好过吗?好像谈不上,那时候,我对那些熟客们的态度大体是相同的。不过,也肯定是彼此在乎过的,似乎,也比那些一进来便坐在电脑前进入网络世界的熟客们多一些时间沟通。嗯,王利伟这个人我能看得出,他从来没有太过投入地进入游戏。
他与那些每天沉迷于此的人来这里的目的是不一样的。后者像是着了魔、中了邪,而他,只是来消遣一下的。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他为什么会这么闲?与他一起来的那些人是他的同事吗?
这些,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也没有人会想起来要告诉我。对呀,我算什么呢?只不过,跟他熟一些罢了。只不过,是一个站在他身后或者坐在他左右时会让他感觉紧张;是他遇到开心的事想要分享,是在与人吵架后,让他想要跑过来安慰一下;是他在大街上遇到会兴奋地叫着名字的人罢了。
是啊,好像也不过如此吧。但,为什么思雨会想到要将我们俩撮合成一对呢?为什么呢?这一点,我一直也没有想通。
那天,思雨表情好认真啊。她坐在沙发上,将王利伟郑重其事叫到自己身边坐下,然后,便聊开了。我因为站的远,刚开始并没有听清他们聊什么。后来才感觉不对劲,他们好像是在说我呢。思雨对他说,我这个人别的爱好没有,没事的时候要么就睡觉,要么就读书,要么就写写画画。
咦,她怎么说这些呢?再偷偷看王利伟,他似乎也在偷偷看我,咦,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啊?他们两个都误会了吧?真的误会了呀。
我与王利伟,我们怎么可能呢?其他不必说,我们之间是横亘着一个秘密的呀。虽然,我从来就没有想把它当成一个秘密,但因为这个误会,我该如何将这个秘密说出来呢,它即使不是秘密也不得已成了秘密了呢。
怎么说呢,好一场美丽的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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