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说关就关了,里面的东西很快就被清理一空了,我的客人们,从此他们都去哪里了呢?离开后,他们还会记得博飞,记得博飞里的小郝吗?
记得那天,我正在门前的台阶上蹲着,这时,他从这处走来,阳光洒在他身上,瞬间光芒万丈,只是太耀眼了,我的眼睛被刺仿佛被刺得受不了,我忍不住低下头来。
网吧关门了。意味着我再一次失业。也意味着思雨从此不在是我的老板娘了。
关掉网吧这件事,对思雨来说应该是轻松的。她对沉迷于网络的男男女女绝对是深恶痛绝的。是啊,如果你不曾在网吧待过,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些网络游戏曾毁掉过多少人,曾破坏了多少美满的家庭?曾让多少孩子失去父亲的庇护母亲的关心和疼爱。
别人不说,就说酷狼,即使有比他小十三岁的思雨,这么年轻,漂亮,可爱,善解人意,活力四射的老婆在身边,他也经常在网吧一待就是二十四小时,甚至更长。他似乎恨不能是有好几个自己的。一个陪在老婆身边,一个去上班,一个呢就常年守在电脑旁,升级,打装备,灭怪兽……
网络游戏的世界,那是我永远都不能懂的世界。在我看来,那是一个恐怖的世界,那些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们,他们只要一迷上就会丢了魂,失了魄,就会忘记了今夕是何年。
当时,在我们那个网吧里,所有人都会跟我提起一个人。忘了她叫什么名字了,似乎,她的网名就是真名。她初来网吧上网时,还是一个学生,后来,工作也找到了,婚了结了,孩子也生了,但还是沉迷于游戏。
为了玩游戏,她在单位工作不好好干,被领导辞了。在家里,作为妻子,家人饿了时,她在玩,家人睡觉时,她在玩,家人忙的团团转的时候,她在玩。
这些,丈夫都默默忍了,但当看到孩子饿的嗷嗷叫,她作为母亲却不问不闻,只顾玩着游戏时,他忍不住跟她理论。
夫妻吵架这原本是正常的。大家都敞开心怀,多作沟通,各自退让也就是了。但她不沟通,也不退让,为了躲清静,直接来到网吧,从此,家也不回了,孩子竟也不管了。
鬼迷了心窍也不过如此了吧?这样的老婆,谁还敢要?谁还愿要?不得已,老公提出了离婚。我来到这个网吧后,这个女人已经转移阵地很久了。听说,她那时去上海找游戏中的老公去了。
网吧快要停业的时候,她来过一次。她得意洋洋地告诉我自己的名字,问我是否听说过她。见我一时没想起来,她甚至还觉得意外地问我:“我你都没听说过?”当时,觉得好惭愧,我竟不知道,这也是可以拿来炫耀的。
还有那个思雨特别信任,故意引思雨说“给他剪掉”的那个网管。他的故事也蛮离奇的。原本,他是一个建材商人,生意做的虽然算不上太好,但也很不错,连孤母一家四口口,小日子过得还蛮滋润的。一不小心来到网吧,从此迷恋上了网络游戏。
好么,生意也不管了,家也不回了。吃喝拉撒全部安排在了网吧。妻子来叫,不理,母亲来吵,他跟别人说自己母亲受过刺激,精神不正常。
我不知道他之前跟妻子相处如何,但自从他误入歧途,妻子先是吵,后来是闹,到最后,竟然在婚也没有离的情况下,跟别的男人跑了。家散后,他更不要回家了,从此无牵无挂一心一意在网吧里待着了。他脑子也好,知道自己没有多少财力每天泡在网吧,于是,毛遂自荐给思雨当起了网管。
我见过玩游戏的人,那叫个全神贯注,那叫个废寝忘食啊。他似乎跟别人不一样?还能边玩边替思雨看着网吧?照顾客人?反正思雨挺信任他的。每天他上交五千就五千,他上交五百就五百,对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他突然失踪了。思雨万般无奈之下,开始重新招人,之后,便有了娟,再之后,便有了一鸣,又有了我。
在网吧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他竟又回来了。他每天叫着酷狼大哥,叫着思雨嫂子。背地里,还不断地跟他们讲我跟娟的坏话。使得我们原本和谐的同事关系从此变得疑神疑鬼,害得娟一次下班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但他自己最终也没有能留下来,他后来又走了,再来时,听说,还带了一个年龄只有十几岁的女孩。听说,她的妻子跟别人跑掉后,大概舍不得孩子,又回来了,但他说被别人碰过的女人他不会再要了,更何况,他的妻子,那么黑,打扮那么矬,一点都没有女人味。当然,她配他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男人,无论自己找过多少女人,只要他回归家庭,似乎,做妻子的就应该毫无条件的接受。一旦出轨的是女人,对不起,你已经脏了,我从此不会再要你。是啊,这是一件多么不公平的事啊,凭什么?
当然,我不会相信,他牵手的那个小姑娘会甘心与他过一无所有生活,总有一天,她会抛弃他,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更好的生活。毕竟,这个世界上,像梅那样的傻姑娘是不多见的。
那时候,常来网吧的还有一些学生,好像是技术学院的,他们一般在夜场的时候来,来的时候,往往是几个人,甚至是十几个人一起,第二天一早,他们大都会走了。但有一个,先是加一个半个小时,后又加一个小时,再又加两个小时,渐渐的,竟然一整天一整夜的开始泡在这里。
时间到了,赶他走,他就加钱,身上再也掏不出钱来了,他就想欠账,你说不让欠,他就一脸不高兴,偶尔还嘟囔着骂你两句。真是让人无可奈何。有一次,他连续上网时间太长了,一出网吧门,扑通一下就倒在了地上。
老开发现了,将他搀起来,他摆摆手,说声谢谢,摇摇晃晃着走掉了。虽然收银是我的工作,但看到这些孩子如此的作孽,真是为他们感到难过啊。隔了好久没有来,正当我庆幸他不再沉迷游戏时,他竟然又衣冠楚楚、生龙活虎地站在了我面前,他告诉我:“我回家去了,我从父母那里拿到了钱,我现在又有钱可以上网了。”
我该怎么形容当时的感觉呢?真是恨铁不成钢啊。他以为自己拿了钱,我就会对他另眼相看了吗?他以为,我之前赶他走,就只是因为他身上没有多少钱吗?这傻孩子,他中了邪,都分不清是非对错了呀。
还有一个人。他跟老开一样,跟这个网吧的缘份也是很早很早了。这个人他叫草莓。是的,也是网名。似乎在我一来网吧的时候,草莓就已经在那里了。他不像老开,老开的工作是在这里的呀,他在这里睡,在这里吃,在这里玩,都因为他是这里的网管呢。他算什么呢?他凭什么每天在这里白玩电脑,老板又为什么从来不让我们跟他收钱呢?
他比老开爱说,也比老开会说,似乎,也比老开更用心,更关心我一点。记得**的时候,有一天,他郑重其事递给我三个袋子,告诉我,这是单位发给他们抗**的药。之后,他就走了,他说,他被单位分配到西藏去公干了。他走之后,我要好好的。
其实,我知道他喜欢我。网吧里只有两个女生,一个是娟,早已名花有主,一个便只有我了,他又每天钻在网吧里,就是想喜欢别人去,也碰不到这么一个人呀。
他再回来的时候,老开已经离开了。心灰意冷之际,突然有一个人对自己嘘寒问暖,尽管这个人从来没有让我心动,尽管,因为不喜欢,我多看他两眼时甚至会忍不住要移开视线。
但我还是决定考虑他,毕竟,他大我三岁,与我年龄相当。毕竟,他有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毕竟,他是真的喜欢我。毕竟,我很快就要三十岁了,那个能在恰好的时间里与我彼此心动的人,他在哪里?或许,这个人根本就不会存在吧?罢了,随便找个人嫁掉好了,不等了,不等了。
为了下决心接受他,我甚至还一次次告诉自己:“嫁人如此,夫复何求?”
应该说,他是以男朋友的身份在我的生命中存在过的。那时,老开刚走不久,“他”也还未曾给我电话“表白”,甚至,王利伟也还未曾出现。
网吧关门是在第二年春天,而与他交往是前一年冬天——好像是吧?我似乎不太记得了。我只清楚地记得,那时,电炒锅已经不方便再用,因为要取暖,酷狼用煤油桶生起了大炉子,我当时就在这里烧起菜,煮起了饭。
当时,他像老开一样,每天与我一起吃。只是,那感觉完全的不同,为老开烧饭时,我总是积极热情的,但为他烧饭,却总是打不起精神。可惜,老开只有一个,而且,他走了。
那年,关于我家,我曾接到过一个特别的电话。那是二表姐打来的,她跟我讲,大弟的孩子生了,但因为难产,在两个权威级医院被诊断为脑瘫,家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她不愿让我被蒙在鼓里,所以,打电话通知了我。
真不知该如何形容那时的感觉。家里出了事,以我的性格,是恨不能豁出自己来担当的。但放下电话后,我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能做。是啊,我能做什么呢?一没有好的职业,二没有一个稳定的家庭,仿佛一尊泥菩萨,自己尚且在水中泡着,不知何时就会化为一滩泥,最后被水冲走,冲到更加没有人留意的地方,哪还有多余的力气帮别人?
也正是因此吧,我急切地想要稳定下来。我想要当一棵树,不仅自己要稳定下来,还希望能为家人遮风挡雨,供他们休憩纳凉。
但委屈自己与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真是太遭罪了,不仅自己不开心,对方也不开心。哪一个人寻求爱情的目的不是为了得到关爱,得到温暖,能拥有一份让人心颤的美好呢?可是,因为不爱,这些东西统统是我给不起,同样也从他身上得不到的。
还记得那个大学老师吗?他身上有一股特别的味道。这种味道,当时,我在草莓身上也闻到了,尽管刺鼻,但我并没有表现出嫌弃:在这种事情上,他自己也是受害者,作为一个还算得上善良的人,我怎么忍心嫌弃?
别说这个人他喜欢我,他总在花心思取悦我,讨我的欢心。就算他是一个不相干的人,我也不能说一些难听的话,做出一些难看的动作来伤害他。这是我永远都做不到的。
但有一样我非常嫌弃的是:他每天都是钻在网吧里的。虽然是因为单位里暂时没有事情可以做,属于带薪放假阶段,但作为一个想成为别人丈夫的男人,怎么可能每天在网吧里窝着呢?你以后打算如何撑起一个家,打算如何养活一个家呢?
因为毕竟是相识在网吧,我允许他暂时想不到这些,但怎么可能允许他永远不去想这些呢?当时,看着他每天醒了就找电脑,累了就上床睡觉,心里真是厌恶之极。有一天,我竟然发现他看到有人玩新的游戏,马上便被吸引,很快就投入其中时,厌恶感终于爆棚。
我立马将他叫到身边,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我们不适合,所以分手吧,从此什么都不是了。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默默地爬上床,钻进了被窝,隔了大概十分钟左右吧,我见他一直蒙着被子,里面还传出哭泣声,便过去问他:“你没事吧?”他很快坐起来,揉揉眼睛,对我说:“没事。”突然感到一阵轻松。从此,对他,我心安了。
但我永远记得他对我的一句评价:随遇而安。这个评价与多少年后我儿子他爸爸的那句:“她懒,但凡来到一个地方,但凡遇到一个人,就不想再动了。”感觉,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不管怎样,他们都是比较了解我的吧?是啊,我是一个珍惜缘份的人,不肯轻易放弃每一段缘份,但我也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
一旦你触碰了我的底线与原则,那么,之前所有的不计较就会集中成一个超级计较,从此,再也不愿回头。
这也正是我直到现在依然不停学习生存技能的原因之一。我永远不想当什么强者,但我也永远不会做一个在被男人抛弃时,只会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弱女子。我希望自己能像简·爱那样,在遇到自己真心喜欢的人的时候,能勇敢去爱,也能在失望之时,勇敢离开。
一个女人,不怕没有美丽的容颜,不怕没有男人可以依靠,但一定要有离开任何人都能活下去的能力与勇气。这,就算是我的信仰吧,很渺小,但做起来,呃,似乎也没那么容易。
也许,正是因为不太容易,娟才甘心躲在猴子身后,做一个弱女子的吗?不知,她是否知道,别人都在背后偷偷骂她贱,都在为她感到不值呢。
或许,她并不知道,或许,她知道,但她并不在乎。
还记得我当服务员时夜遇酒鬼的事吗?第二天,我便匆匆搬离了那个住处,从此得以安静。此种经历,娟也曾遭遇,同样是酒鬼,同样假装自己是好人。只不过,她没有躲,竟不顾一切迎了上去,却从此沉沦。
那个人自然是个坏小子,但这坏小子太会演戏了。娟出生在一个不幸的家庭,他的父亲早亡,母亲很快为她找了一个后爸。这个男人与娟母亲似乎相处还是不错的,待娟却极差。娟从不与他计较,却将他每次的过错都记在了母亲身上。
她怪母亲从来不管他,任由他作贱自己也从不吭声。一天夜里,在跟母亲吵过架后,她一个人来到大街上,就那样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天更黑了,她感觉到了一阵害怕与寒冷,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小妹妹,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街上呢?”
那时的娟大约只有十七八岁吧。听到有人关心自己,回过头,那人又有一张正直的脸,她便忍不住哭了:“我跟家人吵架了。”那人听了,温柔地对她说:“小妹妹,这样吧,现在很晚了,总待在街上也不是回事,我带你到电影院去看电影去吧,你放心,我不会害你的。”
娟倒也听话,他说要带自己去电影院便跟着他去了电影院。那天晚上,当然什么都没有发生。在电影院里自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从影院里来到一间出租屋里后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娟没想到,人家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呢。第二天,那人从菜市场回来,为娟烧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那人见娟吃饱喝足,也不要娟动手,自己一个人麻利地收拾着屋子,洗着碗筷。看到娟愣着不知该干些啥,还将一个电视遥控器放到她手上:“看看电视吧,自己想看啥就看哈,想坐着看就坐着看,想躺着看就躺着看,没关系的。”
娟说,自从父亲去世后,她便再也没有被这么疼爱过了,感动之余,当那个人晚上掀开她的被子时,她便没有阻挡。不知,那是不是娟的初夜。如果是,还真是亏得慌。
从此,娟就与他正式同居了。那人告诉娟,说自己虽然是有家的,但在那个家里,他一点都感觉不到温暖,所以,他已经好久没有回去了,就算是回去了,也只是拿东西,拿了东西马上就走。如今有了娟,他一定会离婚的。
娟那么相信他,无条件地相信着。就这样跟着他无名无份地过了好几年,有一天,突然有一个女人找上门来。一进来,二话不说,揪着她的头发就打,边打还边一口一个臭婊子叫着。当时,她看到他,那个每天为她煮菜烧饭,从来也舍不得她做一次家务的他,站在那里,竟没有说过来救她一把……
架终于被邻居们拉开了,所有人的劝说下,他答应跟她一起回家。临走时,他告诉她:“你等着我哈,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这一走,却再也没有了音信。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当娟身上再也掏不出一毛钱的时候,她只好再次回到了家。
好几个月过去了,她的母亲竟然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这些日子过的怎么样。继父见母亲态度冷淡,忍不住连讽带刺:“哟,原来,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呀?我们以为你攀到高枝,去跟着人家享福去了,早就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了呢。”说完,还故意将头探出门去左右看了看:“咦,怎么一个人,不是说钓到金龟婿了么?”
这样一个家,娟还怎么能待下去呢?那一夜,她辗转反侧,始终纠结,她知道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是一个不友善的世界,她知道自己一个人很难独立生活,或者,她会遇到很多困难,或者,她还会遇到一些披着羊皮的狼,但想到那个嘴脸丑恶的继父,想到冷酷无情的母亲,第二天一早,她还是收拾收拾东西便再次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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