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他的行为能跟他的语言一样令人感动，那该有多好啊。可这位仁兄，他所有的爱，几乎都放在了一张嘴上。正如我所有的愁闷，几乎都付诸于笔端一样。

　　今天看到一段歌词：“我希望有个如你一般的人。如这山间清晨一般明亮清爽的人，如奔赴古城道路上阳光一般的人，温暖而不炙热，覆盖我所有肌肤。由起点到夜晚，由山野到书房，一切问题的答案都很简单。我希望有个如你一般的人，贯彻未来，数遍生命的公路牌。”

　　那一刻，甚是惊艳：我想找的，正是一个明亮清爽，一个温暖而不炙热，一个从不让我感觉困扰，可以从起点到夜晚，从山野到书房，始终陪着我，与我一起数遍生命公路牌的人。

　　当然，他也有他的好处。譬如在ktv上班时，他会天天来接我下班——感觉那时好宝贝哦。每天上班，他姐夫总是会送我，而且，风雨无阻。虽然，他是怕ktv人多手杂，会有人将我那辆新买的电动车顺走——那电动车买了后，其实都是姐姐在骑。

　　下班了，他会接我。当然，他是来专程接我的。那时，他已经在一家酒店找到了一个保安的工作。白天上班，晚上就骑骑三轮车，晚上上班，白天就骑骑三轮车。

　　不过，别急着夸哈。没过几天，他就开除掉了，因为，他总在工作期间往游戏厅跑，被人家抓了个正着。至于蹬三轮时，他会不会去游戏厅，亲爱的们，我不愿去猜测，但，也是绝不敢相信的。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从不夸他，从不信他。

　　不是不愿。是不敢。因为总是这样，百试不爽，前一秒刚夸过他，下一秒，他马上让你大气一场，前一秒刚信过他，下一秒，就有人来找麻烦。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我，是隔三茬五便会被咬一次啊。怎么可能不忌惮？

　　更何况，人家也根本用不着别人夸，自己特别擅长夸自己。而且，一夸起自己来，就是没完没了呢。最初，听说好老公都是夸出来的。我也曾毫不吝啬一次一次的夸人家，哪知，人家贼着呢，不管你夸的多么真诚，人家都会回敬你一句：“嘿嘿，你夸我，还不是为了让我多做些。”这天，还怎么聊下去？只好打道回府，好累呀，不如洗洗睡吧。

　　我在ktv大约待了大约不到三个月。期间，因为觉得一个月赚得钞票比想像中差了好多，还曾想着转到生意更好的一家去上班。但那家老板娘一眼就看穿了我：“你愿意干这个？你看起来很斯文，说起话来那么温柔，完全不像在这个地方的人呢。”

　　如果说之前还为了想多赚些钱忍着，听说自己怀孕后，那日子便一天比一天难捱。做母亲的心情是高尚到无可比拟的，但在歌厅那种地方，总为一些打心眼里瞧不起的男男女女们服务，心里有太多的不服气。

　　最关键的是，那里的音箱开得都太大了，总是震耳欲聋的，我害怕这声音会影响孩子发育。便想着要离开。当时，他姐姐拼命劝我，要我再忍忍，再待几个月，但我实在待不下去了。我知道有胎教这一说，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在ktv里接收胎教。

　　孩子生出来后，医生都会测听力。那时，同一天出生的孩子听力都正常，只有我的孩子，医生说，测了多次，依然没有测出听力。我不知道，这跟ktv的经历有没有关系，但现在想想，依然庆幸自己早早就离开了那个地方。

　　那时，医生告诉我们，这样的情况也是有的，说让再观察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去更大设备更先进的医院去测，如果真的测不出来，那么就可以断定，孩子是聋哑人了。

　　那是多么煎熬的三个月啊。我们不停地孩子耳边做着各种动作，想要证明他是正常的。但尝试的结果，时而令人欣喜，时而让人绝望。怎么办呢？如果我的孩子真的听不到，我们该怎么办呢？对此，我完全没有概念呢。

　　还是他告诉我，如果真的孩子听不到，将来可以佩戴助听器。当时，看着肉嘟嘟，粉嫩嫩的孩子，听了这样的话，心疼如割。

　　那天，在大医院拿检查结果时，我看着可爱的孩子，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生怕他真的听不到。尽管，我们已经做好了不顾一切为他治疗的准备——那时，我们甚至已经打听好为孩子申请救助金的流程。但所有的担心在看到他阳光明媚的表情后，统统化为乌有。

　　但今生，我对孩子始终是怀着一份内疚的。

　　那时，虽然坚决从ktv离开了，但我并不是不再打算工作。之前，因为想着他年龄越来越大，曾想过为他交一份养老保险，曾来到保险公司咨询，那时，便认识了玲姐。玲姐听说我虽然是外地人，但有“大专”文凭，便几次三番积极主动地邀请我到保险公司去上班。

　　但因为我实在不太喜欢与人交往，对这一行，还是蛮排斥的，但这次，玲姐对我说，反正你怀孕了，别的工作又不好做，在家里待着也是待着，何不尝试着跟我做保险呢？

　　我心想，也是。于是，便去参加了考试，之后，又接收了培训，然后，便在保险公司上班了。记得，那时，我的肚子已经很大。无论走到哪里，都特别的引人注目，也受到了所有人的特殊对待。玲姐自然是最照顾我的一个。

　　每当公司里搞活动，有吃有喝还有玩的时候，她就会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每次，她都悄悄对我说：“没关系，你就跟着我们玩呗。”

　　不过，她也是很担心的，有一次，我们坐了大巴到一度假村去接受培训，她一路上要么盯着我的肚子，要么摸着我的肚子：“你可千万别生在车上哈。”尤其是走到路不平的地方时，她每每都会双手合十的。

　　不止她没有想到，就连我都没有想到，我的臭儿子，他是过了预产期两个多月后才挣扎着想要出来，挣扎着挣扎着，中途好像还后悔了，最后，还是被医生剖出来的呢。你说，他是有多喜欢自己的最原始的家？就是赖着不肯离开呢。

　　许多年后，这个臭小子，他曾不止一次摸着我的肚子问我：“妈妈，我以后就是住在这里的？”有一次，偶尔在网上看到一个剖腹产的视频，他看着看着竟抱着我哭了：“妈妈，我爱你。”就那一句，曾经所有的疼痛，所有的累，所有的苦，都忘了。只剩了天大地大也装不下的爱。

　　怀孕的苦，没有怀过孕的人是永远都不能体会的。

　　怀孕初期，先是胃特别难受。以为自己得了胃病，那时候也想不到是怀孕，他就给当朋友的医生打电话，那医生听了症状后，对他说：“你还是到医院去买张试纸回来。”试纸一测，好意外哦，竟然是两条杠。

　　好惊喜，我终于也可以当母亲了。不过，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每天吐的晕头转向，哭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笑得出来呢？那时候，真的是，吃什么吐出什么，就连喝口水，也会吐半天，严重的时候，恨不能将五脏六腑也一起吐了出来。

　　连着吐了三个月，什么东西都不想吃——那时候，总是感觉浑身乏力，自己懒得动。他又指望不上，偶尔，住在一旁他的姐姐，好不容易等到老公离开后，会叫我：“来，我们一起吃饭吧。”但也吃得很少，吃不下。

　　终于不吐了，胃口变得奇好，每天特别能吃。于是，每天自己给自己煮来吃。反正，他在酒店当保安是管饭的——但那时，也太懒了，每天一起床就到中午，所以，一天最多也就吃两顿饭——不知，这是不是导致孩子天生散光的原因，但后来听说，那个阶段是孩子视力发育最好的时候，所以，直到现在，心里始终不安，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孩子。

　　其实，这么多年了，我一直知道，他是爱我的。被酒店开除后，他又找到一家窗帘店为人家装窗帘。那家人对他很好，因此，吃饭时，偶尔会吩咐他将我一起叫来。那个时候的他，总是会十分殷勤地为我剥虾，盛汤……

　　那种时候，因为气氛的缘故，感觉还是蛮幸福的，但现在想想，那从来都不是我最想要的，我心底里渴望的一直是一份细水长流的照顾与呵护。

　　而那个时候的他，依然是频繁出入游戏厅的。我依然每天担心他输钱，依然隔三茬五就会从游戏厅将他揪出来，愤怒时，依然扯着嗓门一再问他：“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他到底想要怎么样？或者，他自己也是不知道的吧？在他自己的认识里，似乎也是爱我的。在他的脚踝因粉碎性骨折受伤住院后。窗帘店老板娘告诉我：“他太大意了，每天，但凡做点事情，无论大事小事，都会受伤。”

　　人家说的没错，他是这样啊。无论做点什么，都会受伤。粗心到简直让人笑到大哭。我常常不解地问他：“为什么，我就永远指望不上你呢，让你做点事，你不是这里受伤就是哪里受伤，有那治疗的钱，这点事，我干脆还不如请个人来做。”

　　唉，有什么办法。

　　当天，老板娘还指着她家的电动车对我说：“那天，他说自己的电动车坏了，要骑一下我家的，我二话没说，就让他骑去了，骑的时候好好的，还回来的时候，你看，这里，你再看，这里，都已经成了这个样子。真不知道，他是怎么骑的。”

　　她看到我一脸尴尬，忍不住笑了：“你真没看到他晚上的样子呢，电动车开得飞快，一边骑，一边还唱着老婆老婆我爱你……”听到这里，你说我是该哭还是该笑？一个真正爱老婆的人，不是应该将爱放在心里，多为她做点事的吗？可他的爱，全部唱给路边的树，脚下的水泥路听了，而我感受更多的，永远是愤怒与不解。

　　那条叫“八一路”的街是城里最热闹的街，但我来这里，几乎都是为了找到游戏厅找他。只有一次，我想着快要临盆了，想着要为自己买两件睡衣穿。哪知，刚走到窗帘店门口，老板告诉我，他受伤了，现在正在医院里。

　　听了她的话，我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当时，他已经睡了，我因为无论横躺、侧躺都难受，便拖延着不肯去睡。一个人用电脑浏览好久网页后，正准备睡，突然有一道强光在窗外闪了一下。

　　我以为有是小偷拿着手电筒，想看看屋里有什么东西，便赶紧追了出去。但快速走出去时，院子里空无一人。当时，心里特别害怕之余，还曾纳闷地问他：“明明有一道光的，怎么突然间什么都没有了呢。”他鼻子里哼一下：“半夜三更，哪里来的人，又哪里来的光，快过来，睡觉吧。”

　　难道，真的是我看花了眼，还是，这就是传说中的预兆？这个现象，直到现在，对我而言，依然是个谜。

　　听了老板的话，我急忙打电话给他，果然，他告诉我：“嗯，我现在在医院里，你过来吧。”急忙赶过去，他正坐在三轮车上，看到我，他安慰说：“一点小伤，没关系，你不要担心哈。”

　　哪知，片子拍出来一看，天哪，粉碎性骨折。当天，同病室的室友告诉我，治疗费用少说四万。四万？那时的我，如果能掏出四千块，也要偷着乐呢，哪里来的四万？我摸摸自己的大肚子，原本，生孩子需要的一万，已经够我头疼了。

　　所以才会一直嫌他不争气，一直生他气，骂他总是往游戏厅跑，总是输钱呢。如今，我哪来的四万为他治伤。可是，不治，他以后就是瘸子了。怎么办？硬着头皮，我打通了大弟的电话。不出意外地，大弟听了，果断地对我说：“没有。”

　　我知道，那时候大弟确实没有，我也知道，即使他有，这个钱，也断然不肯借的。一个生意做到一塌糊涂，总是入不敷出、没有正经营生干、还成天游手好闲的人，谁敢借给他钱？——我从来没有敢跟家里人说他总去游戏厅去赌钱。就这样，他已经被别人一万个瞧不起，如果再告诉他们这个，他还有形象可言吗？

　　大弟不肯帮忙。我便想到了一姨夫。我求他借给我四万块，待孩子生出来后，我会到日本去做劳工，到时候，钱很快便可以还上了。如果他实在不相信我，可以将他的屋脊报告拿着。如果到时候我失信了，这个东西，再怎样，十几二十万还是值得呢。

　　我是怎么知道那个东西当时值十几二十万的呢。还是小黄当时觉得我跟他是另有他图。有一次，突然建议他将这个东西卖掉，换成钱。我当时傻乎乎的，也没有阻止。有一天，小黄说真有个东北人说要买这地皮，已经在路上，说要一起去看。

　　我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结果，不到十分钟两个人回来了，小黄跟我说，那东北人看样子挺凶，于是，他们一胆怯，便回来了。

　　这整个过程，我始终一脸茫然——当时，还是太年轻了，没有想到更远。反正，就是无论如何都无所谓，一副有爱万事足、有情饮水饱的样子。还是后来，他对小黄不满意时，告诉我，这是小黄设的计，想试探一下我是否是个别有所图之人呢。

　　好吧，当时，我算是通过考验了吗？原来，我在别人眼里一直是个怪胎呢。事实上，自从认识他，我在别人的眼里就一直是怪胎呢。就在前不久，一个与我认识多年的熟人还曾问我：“你当年，怎么就那么傻呢？他一无所有，你还跟他。”

　　现在的我，也觉得自己傻，但如果，没有游戏厅，再来一次，我或许还会跟他的。可惜，游戏厅是存在的。而且，他告诉我：“一个男人，要么好色，要么好赌，要么胡吃海喝，总要好一样的，否则，就不是男人。”是这样吗？

　　后来，遇到一个女客户，有一次，她曾深情款款地望着老公，对我说：“我老公去赌，我是不嫌的，只是，绝不能去嫖。”多么让人悲伤的论调啊。但这都不是我想要的。我也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男人，就是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心爱的女人，一个美满的家庭的啊。

　　比如，王阿姨的老公。比如，我的大姨夫，那都是我亲眼见过，真真实实存在的啊。难道，真的如对他愤怒时所言，我是倒了十八辈子霉？

　　无论如何，当时，我还是被拒绝了。于是，我想起了那个杭州女人，无论如何，他们也是相识十多年的，感情不可能说断就断吧？我告诉他：“实在不行，她的电话你不是背的滚瓜烂熟吗？你请她帮帮忙吧。”

　　他摇摇头：“我宁愿从此以后变成瘸子，也是不会找她的。”不找她，还有谁肯帮忙呢？他的姐姐多少年来，一直没有个固定的工作，她老公退休金是存着一些的，四万也是拿得出来的。但我知道，他一定是不会借的。

　　他是怎样的人，在ktv上班时，我早已经是见识过了的。我在那里领了第一个月工资，将债务还掉后，还剩一千多块。他姐姐给我出主意：“你把这钱交给张存着吧，在张手里，我弟弟便没有机会拿。”我想想也是，便将这钱交给他保管了。

　　但几个月后，房东来收房租，我正好还不到领工资的时候，便跟他说：“姐夫，麻烦你将我当初给你那钱拿出来一下，我这边先交下房租。”哪知，他听了，脸一板：“那个钱啊，那个钱，早就没有了。”

　　我知道，他是将他认识我之前借的钱扣除了，但此时，我急用啊，于是就求他：“他的钱以后还，我先拿这个钱交了房租，不然，人家房东该不让我们住下去了。”他却只是摇头：“那个钱早就没了。”再说，理都不理你了。

　　只是一千多块便可以让他如此绝情，四万块，我连想都不敢想。他哥哥更别提了，自从得知他受伤，来都没有来过一眼。就那样僵持着，就在我们准备无奈地办出院手续时，一个警察赶来了，一番询问下，很快找到那肇事逃跑的司机。

　　但那司机一心要等着打官司，并不想垫付医院费，还是他姐姐，每天跑到交警队去哭，那处理事故的人又恰巧与她老公的女婿认识，便想办法让他先垫付了医药费，手术才得进行。

　　因为不忍心，虽然他几次三番说不让我待在医院，他手术前后，我还是坚持陪在他左右的。白天，陪他去拍片，为他打饭，为他擦脸、递尿壶……晚上，我就睡天医院配的小床上。记得那小床好矮，我肚子那时候又超大，每次想躺下去或者坐起来，都特别费力，还需要他搀一把。

　　这一切，他看在眼里，有一次，就摸着我的头说：“你跟着我吃苦了，以后，我会好好的。”我以为，经过这次后，他一定会痛改前非。更何况，往后，也是做了父亲的人了，不好好地做人，怎么能行呢？

　　谁料，这句话，依然只是说说而已。之后，有多少个傍晚，我绝望地望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拖着一条还没有养好、依然绑着白色纱布的条，一步一步，坚韧地走在去往游戏厅的路上时，心犹如掉进了冰窟一般的寒冷。

　　从此，我知道，这个坏毛病，他永远是改不了啦。可是，我该怎么办呢？孩子还太小。我一个人，该如何将他带大呢。如果这世界上真有后悔药，从这个时候，我已经迫不及待要抓来吃了。可惜，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的。更何况，我那嗷嗷待哺的儿子，那时候，还在等着我全力以赴去养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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