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我一直劝自己：“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就忘掉吧。”

　　但，忘记，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年，被回掉后，我着实在家里好好陪了宝贝半个月，但半个月后，我就上班了。

　　那个老板姓汤，来到这里第一天，他对我说：“有一个客户，他有个书房，一直确定不下来如何做，说想像不出做出来是什么效果，要求画张效果图，你给他画一张，让他看一看，确定下来，我就让木工赶紧做了，都拖好多天了。”

　　ok，没问题啊。我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将图画出来了。第二天一早，汤老板拿着图给客户看，中午回来的时候，他笑着对我讲：“定下来了，客户说，图很漂亮。”眼前顿时出现一道光亮。

　　我知道，从此，在这个行业里，我算是站稳脚跟了。

　　汤老板也是安徽人，论年龄，他应该跟我差不多。他是一个十分自律的人。每天六点左右起床，起床后，先是楼上楼下打扫，打扫完，给自己煮饭吃，吃完饭，看一会儿新闻。八点的时候，看到我来上班，他就去跑工地了。

　　我中午十一点到一点是午饭时间，他每天到十点多钟的时候赶回来，一点钟一看到我的身影，又到工地去现场管理了。

　　汤老板原先是在杨浦区他哥哥开的公司里当项目经理的，那年，恰好认识一个搞建筑的人，说要来岛上开个门面，便一起租下了一个门面。那个门面，说是两家开的，但另外一家一年到头，难得来一趟，所以，这个门面，完全由汤老师说了算。

　　怎么讲呢？汤老板这个人是我见过男人里最有条理，最爱干净的一个人了。

　　在他那里上班一年多，我从来没有机会拿起抹布，拿起扫把。对的，不是我懒，而是我从来没有这个机会，人家将该整理的东西都整理的整整齐齐，把该擦的地方，该扫的地方都搞得干干净净了，我每天一上班，就坐在电脑前。

　　有工作做就工作，没有工作做就看书，写文章。反正，工作很轻松，但也从来没有闲着。

　　汤老板不爱讲话，他很少会跟我说一些闲话。只是要做预算时，会坐在我身边，与我一项项的仔细看过去。除此之外，我们难得有共处的时间，实在遇到个下雨天啥的，他就坐在我对面的电脑上静静地玩一会儿qq农场，每天收菜，种菜的，单调而又重复。

　　我是不管刮风还是下雨，哪怕下冰雹，也是会回家的。一到时间，便会很想念孩子，直到一路狂奔，回到家，看到他，将他抱起来，一颗思念的心才终于落到肚子里了。

　　当然，除了看孩子，中午，我还得回去喂饱自己还有他。那时，他正好腿伤还没有完全好，我干脆对他讲：“你就在家里好好看着孩子吧，反正你出去干活，也赚不回钱来。”他原本是个懒人，听到我如此说，能不开心？

　　那个时候的儿子，每次喝完奶粉，都要回奶，有时候，只是吐得的一塌糊涂也算了，有时候，奶还会从鼻子里流出来。真是把人吓坏了，问姐姐，她说这是正常的，但我不相信，那个样子怎么可能是正常的呢？

　　就在网上找答案。答案不尽相同，但综合下来，我认为两种说法是有道理的。一是小儿的贲门功能是还没有发育完善。二是吃完奶后要让他趴在大人肩上，然后，再用手掌轻轻拍他的背。但还是没用，这真是让人伤脑筋。

　　有一天，我回家时，他正在喝奶，不过，喝奶的姿势很奇怪。他是坐在那里的，身体包括胳膊都被他爸爸用被子裹得不能动，只有脑袋露在外面，奶瓶放在被子上，与嘴巴几乎是平行的，这样，吸吮起来倒是也不费力。

　　他爸爸当时百年不变地正坐在电脑前玩游戏，看我进来后，头也不回地简单交待一声：“这样一动也不动也蛮好，一上午没有回过奶了。”我看一眼孩子的脸，表情还是蛮知足的，便也只好默认了。

　　没想到，这个默认的代价，还是巨大的。

　　从那时开始，孩子便习惯了睡觉前喝奶，喝着喝着便睡着了，人睡着了，奶瓶还含在嘴里，睡一会儿，吸几口；吸几口后，还是继续睡。直到奶壶变空了，实在吸不到东西了，嘴巴这才松开了。白天这样，晚上还是这样。

　　后来，孩子牙齿刚出来不久就开始蛀牙了，原本就不多的小牙齿一个个变得残缺不全。我感到纳闷：我极少给孩子吃糖，他怎么会蛀牙呢。赶忙到网上查蛀牙原因，才知道，还有奶瓶龋这一说。原来，都是奶粉惹的祸。

　　吃东西的时候，这个也咬不动，那个也咬不动。本来就挑食的他，到后来，稍微硬一点的东西，干脆就放弃吃了，你硬要让他吃，他就哭丧着脸：“妈妈，我咬不动。”

　　在我的记忆里，孩子们胖嘟嘟的样子才可爱，看到好吃的东西就走不动才可亲，但我的儿子，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让他驻足流连的。不知道，对此，那位做父亲的，当他偶尔训斥孩子，嫌他慢，嫌他挑三拣四时，内心里最真实的感受是怎样的。

　　反正，这些年，每想到此，我就觉得自己特别对不住孩子，特别自责。

　　那时候，我们住的房子，又潮湿又阴暗，又脏又乱又拥挤，冬天冷的令人发抖，夏天热的根本无法入睡。记得那年夏天，孩子身上长满了痱子。我今天刚给他用三滴水洗下去，没几天，那些痱子又长出来了。真是让人心疼啊。

　　记得，那时，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拉了根钱，使得我们那屋的用电是不显示在电表上的。他姐姐那里正好在那间我们原来住着的小屋子里摆了张麻将桌，每天叫了一帮人来搓麻将。他姐夫便每天在我们这屋里烧开水。

　　那时候，其实，我与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太好。原本，我是打算将大姑姐当婆婆一样相待的，毕竟，她只比我母亲小一岁。哪知道，这个女人，也是将老公的话当圣旨听的，怕老公怕的要命。而她那个老公，又市侩又吝啬又自作聪明自以为是。

　　最令我厌恶的，他看不起自己小舅子也算了，他凭什么用对他的态度来对待我。是的，是偶尔。但偶尔也不行。我从小到大是个自尊心特别高的人，更何况，从小到大，各种各样的筷子都见过了，怎么可能容许其中最小最不起眼的一个，用那种态度对待我？

　　鸡毛蒜皮的小事我是不会提的，能忍就忍了，反正一家人吃亏占便宜又何必分得那么清？但自从那次，她让我将钱交给他保管。结果，需要时又冷酷无情地拒绝我后，我就对这个人再无好感。

　　后来，我儿子出生了，每天闲在家里没有事的他们，过来帮我抱抱儿子，好么，开始在我面前居功自傲了，每天跟我讲，他们为我儿子做了些什么，我初听，有人对我儿子好，当然觉得开心。

　　可渐渐的，她说话的味道就变了，开始教我拍她老公马屁。让我给他买这个，买那个。这就让我有点吃不消了，那时候孩子刚出生，奶粉钱，尿布钱……哪一样不需要钱？太贵的奶粉，只是偶尔吃一次，其他的东西，也总是带着遗憾挑那些比较实惠的买。

　　我相隔千里的母亲，从前，哪怕一个人时，也总要想着孝敬她些。转眼，与他结婚两年，因为日子总是过得紧巴巴，连过年都没有为她买点礼物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钱来给他老公买礼物？

　　于是，我便自己家里那个人说：“以后，你别老坐在电脑前玩游戏，有空了，也带他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吹吹风，还有，你以后别总是指望姐姐他们抱，我可没有那么多钱，请不起别人来带。”

　　他一脸的不服气：“谁指望他们抱了，是他们自己闲得无聊，非要过来抱我儿子。”我最“佩服”他这点，无论何时，都可以那么理直气壮：“人家说了，你每天只知道坐在电脑前玩游戏，成天把孩子一个人丢在床上自己玩，人家觉得孩子可怜，才过来抱的，你注意，人家用的词是，可怜。”

　　他反正从来不会在自己身上找毛病的，一见我脸上表情恨恨地，差点要跳起来：“谁可怜了，谁可怜了？我上午还抱着孩子出去了呢？你回来时，我们才刚刚回来不久……你别理他们，他们一天到晚胡说……”

　　这仁兄的特点之一就是，永远觉得别人在诬蔑他，别人在破坏他的家庭。这些年来，一旦我跟他说句：“有人说……”他马上就会跳起来：“你总是听别人的，从来不肯听我的。”

　　不知他想过没有，我之前可是心里眼里只有他的。为什么到后来，他的话都不敢再相信了呢？再有，人家别人跟你一无杀父之仇，二无夺妻之恨的，何苦诬蔑你呢？何况，此刻，说这话的是你的亲姐姐呢。

　　其实，我知道，我的儿子在他手里长大，确实是一件很委屈的事。从小到大，他永远在自娱自乐。身边有什么就玩什么，身边什么都没有就枯坐着，坐累了就睡觉……周而复始……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没办法。只有我自己时，我少吃些，少穿些，也就算了。可孩子是一株幼苗，一旦缺少了该有的营养，怎么能长得好呢？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冒险将养家的重担托负于他的。无论如何，我不能拿儿子来冒险。

　　更何况，因为信任他，我已经吃过太多亏了。

　　之前的小账我也就不跟他提了。怀孕后，我得知如果剖腹产的话，手术费要高达九千多。心里便有些紧张，我如从前一般，耐心地跟他说：“这两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两年，我们手头连一分钱的积蓄都没有。说起来，真是丢人啊。如今，为了孩子，我们两个都要好好的，行吗？”

　　他这个人是块滚刀肉，你跟他好好说的任何事，他一般情况下都会答应，而且，答应得挺痛快的。但，光答应了有什么用？他从来做不到的。做不到也就算了，还总跟你扯谎。

　　记得那年申子离开前，将旧电脑是以一千五百块的价格卖给了我们的。隔些天，他跟我说，他两千块将电脑卖给一个装饰公司老板了。我问：“那钱呢？他没有给你钱？”他说：“人家手头暂时没钱，说过两天给，放心吧，用不了几天，我一定会将这个钱给你拿回来的。”

　　他说的合情又合理，我凭什么不相信？结果，一个礼拜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也过去了，问他，他还是说没给。这我就犯疑了：那老板我是认识的，虽然算不得有钱人，但随手拿个万儿八千的，应该不会有困难，更何况，区区的两千块呢。

　　于是，我就直接拨通他的电话问他：“那台电脑的钱，你暂时还没有吗？”那人听了诧异道：“电脑的钱，我早几个月就给他了呀，怎么，他没跟你说？”他跟我说了，只是，说的跟事实完全相反而已。

　　奈何人家铁嘴钢牙，即便你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再问他，他依然有话讲：“哪里早就给了？没给多少天。”好，就算没给多少天，钱呢？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了。

　　那时，他还在酒店里当保安，一个月一千块。我想着，虽然不多，但上个五六个月下来，也够一多半的手术费了——虽然，我一直想要顺产，但万一生不出来呢？无论何时，总得多想一条路才是稳妥呢，对吧？

　　但他只交给我一次钱，后来，便跟我无缘了。眼看到时间了，问他工资怎么还没发，他答，这个月延迟了，再问，他说：“我们那个会计喜欢赌博，他拿着我们的工资去赌，结果输了，他跟我们说，晚点还给我们。”

　　我当时还纳闷：怎么哪里都有赌博的人，这老板怎么请了一个赌徒来当会计呢？到下个月，依然没有钱拿回来，我便怀疑了，但该去哪里打听呢？那个酒店的人，我是一个都不认识的。只好继续问他，他不问还好，一问还挺急躁，一开口：“哎呀……”

　　此刻，也不必在问了，我知道，这两个月的工资肯定输掉了。果然，没过几天，他被开除了。给我的理由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每天晚上回来给你送吃的东西，时间长了么，被人家发现了，就被开除了。”

　　是的，那时，因为跟食堂管理员处得不错，每天会往家里给我送饭，但记得，那些饭，我吃不下，便不让他再送了，那也没有几天呢。何况，酒店离我们住的地方还挺近的，来回跑一趟，最多也就半个小时。

　　当然，这样的理由也算是可信的，在上班时间乱跑，换了我是领导，恐怕，我也会开除他。但有两千块无缘无故不知去向的事，这个理由就显得太微不足道了。这还用说吗？肯定在上班时间拿着那些钱去赌了。

　　心里自然不开心，换了从前，恐怕，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现如今，挺着个大肚子，怎么走？梗着脖子将他骂上一顿，只好如此。

　　这些年，我总问自己：“你为什么不离去？”是啊，我是个太擅长离开的人了。主要原因是孩子，另外，总觉得，既然结为了夫妻，便对他有一份责任，他赌博也好，撒谎也好，不是都说了是种病吗？觉得抛弃一个病人心里会不安。

　　还有，这些年，虽然价值观不同、爱情观不同、人生观不同、消费观……所有的观念都不尽相同，虽然，因此，常常会觉得崩溃，抓狂。虽然对他的耐心从满满已经一点一点削减到无，但毕竟十年的夫妻，感情总归是有的。

　　那时候的感情，比现在还要深。那时候的我，是将他当全世界最亲密的人来对待的，尽管，知道他不成器，但心里眼里依然全是他。他是珍惜的吗？有时候见他挺珍惜的。但有时候觉得，他完全不在乎，在他心里，游戏厅和游戏永远是第一位的。

　　他靠不上，本来想着，跟他姐姐住在一起会得到一些照顾，孩子没有奶奶，这个虽然是娘娘，但年龄上，她也是可以当奶奶的人了，她疼爱弟弟，也一定会疼爱我的孩子。

　　结果，她的好是要酬劳的。而她那个老公，明明是只逮便宜不吃亏之人啊。有时候，他小舅子不识趣，去他家拿个盘子用用啥的，就会跳起来：“你们也是一家人家，你们总归要自己买的，不能总是用我们的。”

　　这话我听到了，自然不肯让他再去人家家里叨扰。我再穷，面子还是要的。但他姐姐跟他一样不自觉，我买了洗衣机，来到我面前：“咱两家一起用用么好了。”我买了电水壶：“我们一起用哈。”好啊，我无所谓。你想用就用呗。

　　哪知，有一天，我见她老公不在，偶尔想用下她家豆浆机，她竟然也跳了起来：“他看到了要不开心的，要骂的……”

　　这也罢了，她偶尔有那么一两次会给我们送两棵青菜过来：“大家一起吃吃么好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喜欢吃青菜，但见人家好心好意，便接受了。没想到，这点点好，她也是要回报的。这不，他老公每天理直气壮来我家烧水。

　　我刚开始还不好意思：“姐夫，你看，本来不应该说，但，你每天在这里烧水，这家里热的更加受不了啦。我们大人还好，但孩子太小了，受苦啊。”

　　那人听了：“嗯，知道了。”知道什么了？没说。只是依然每天过来烧水。看着孩子满身的痱子，我真是气呀，就非常认真严肃地对他说：“你真的不能在这里烧水了，你看，你这一会儿烧一壶，一会儿烧一壶的，家里多少热蒸气？我们晚上连觉都不能睡了。这不行的。”

　　那人听了，果然不见了。但有一次我回家早些，突然看到他拿着水壶从我家急匆匆而走。原来，他只是用了三十六计中的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见此，我真是忍无可忍，便大声责问起自己老公来：“损人利己，你们一个个的，觉得这样很好玩是吗？”说完了，我还强烈要求他：“你赶紧将那根线给我抽掉，我再穷，一点电费还是掏得起的。”

　　那天，他姐夫问我：“我们是不是，从此水火不相容？”我答：“是的。”说完，心里暗想，我还巴不得呢。反正，你们难得帮上一点忙，也是要求回报的，我还要你们干吗？煮了吃不成？

　　从那以后，我大约过了有三四年才第一次迈进她家门，而且，几年来，去他家的次数不超过三次。我的性格是这样的，不管与谁相处，之前都挺能忍的，忍到一定极限，便从此拜拜。当然，血缘关系是永远不可能一刀两断的。

　　但，从此真的淡了，淡到，比蓝天上那朵最薄的云还要淡。

　　那个时候，他姐姐对我挺不客气，总在那些来她家玩麻将的人面前说我凶，说我总是骂她弟弟。我知道，她是想让我觉得羞愧。但我没有羞愧。

　　我心里想：“我的老公不争气，每天赚不来钱也罢了，还一不留神就借钱去赌。还又懒又刁。家里的活儿，只要干一点，就要让人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甚至四而五地催……这样的老公，我丢不得，骂还骂不得了？我就是恨，我就是骂，我不仅骂，气极时，我还要打哩，怎么，你不满意？那你让他休掉我再娶啊。我无所谓……”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时光。住在又矮又潮又阴又暗的黑屋子里，每天面对一个不争气且软硬不吃的老公，还被迫被生活中一些无聊的事情包围，听一些闲言碎语的折磨。真是令人窒息啊。

　　一天，我跟他说：“我想要到小区里住，我不想住在这里了。你去找找，看哪里有合适的房子。”他一听就跳起来了：“小区里的房子很贵的，我们租不起的。”

　　但我偏不信那邪。我告诉他：“你先给我找去，我就不相信，我们这么大两个人，连一个月三百块的房租都掏不起。”他见我态度如此坚决，便只好乖乖地去找了。

　　从此，我带着我儿子离开了那个逼仄的小房子，那个让人压抑不堪的地方。离开的原因，虽然跟他姐姐有一定关系，但其实，关系最大的，是因为那条街上，住满了暗娼。

　　她们为了赚钱，每天，一个个从一大早就站在街上，看到男的就勾引，就三十块，四十块的谈价格，然后，成交，再然后……总之，全部都是少儿不宜……我告诉自己，我不能让我儿子在这种环境里长大，无论如何，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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