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可能照顾他一辈子,艾丽莎你有什么想法吗。”在黑森林城底层城镇的桥洞下,盖亚划着小船载着三人朝一处隐蔽的岩洞里驶去,慢慢没入黑暗,直到彻底将洞外的风声抛在背后。
“出去之后就找一处可靠的孤儿院收留他。”艾丽萨似乎之前已经考虑了很久,“我们的旅途过于危险。”
“我不同意这种没有保障的方案。我有一个信任的挚友,我要把这个孩子交给他收留。”玛多克望向盖亚。
“你不立刻去迷雾海峡吗?”盖亚想到了威尔逊的事情。
“等到这孩子确实安顿下来之后,我再去合众国。”玛多克有自己的打算,“你们应该也有你们要去完成的事情,这个孩子对你们而言只是累赘。”
“你那个朋友不会是在教会任职吧。”
“……没错,是在教会。”玛多克肯定了盖亚的猜测,“今晚的真相就让它永远地封存起来,仇恨不应该传递下去。”
“换做是我,与其被仇人养大,还不如现在就把我丢进水里喂鱼。”盖亚脸色阴沉。
“所以说你短视,”玛多克冷静地和盖亚分析自己的提议,“孤儿院?那种地方的孩子出来能成什么事?和你一样去拿命换钱吗?或是成为一个愚昧无知终日浑浑噩噩的人了此一生?教会能让他接受更好的教育,如果他足够优秀还能和我一样进入辉日学院进修,他的未来将不可限量。”
小船进入了地下河道深处,岩洞的顶部遍布长短不一的钟乳石,无数蝙蝠倒挂着,其中夹杂着不少吸血蝙蝠变异成的魔兽,索性没有惊动他们。河面越来越宽阔,无数漆黑的影子在小船下方游弋,盖亚划动船桨的动作也越来越轻。
“也许我们擅自决定他人的命运过于自大了。”盖亚想了很久,和玛多克商量,“我觉得不如让他自己来选择。”
“盖亚,关于安置阿利缇亚的这件事上,我赞同这位叫玛多克的先生。”艾丽莎非常难得地否定了之前自己的提议,“神职在大陆的每个角落都会受人爱戴和尊敬,阿利缇亚已经失去了很多,应当拥有更加光明的人生。”
“你也这么说?想想是谁把你们灭族的?”话刚说完,盖亚就后悔了,沉默了一会看向玛多克,玛多克正死死盯着艾丽萨。
“你就是和盖亚一起旅行的人吧。我一直很奇怪,是什么样的人会让教国盯上。”玛多克缓缓道,“又是什么样的人能从那样的包围中脱身。盖亚虽然有鲁莽迟钝的地方,但是他也不是那么好骗的,我一直在想是什么人迷惑住了他。现在我终于想清楚了。你是虚人吧。”
“如你所说,那么你打算怎么样呢?教会年轻的骑士。”艾丽萨抬起头,睥睨着杀意升腾的玛多克,遍布青色鳞片的尾巴从裙摆下探出。
“我听说虚人的头盖骨硬的吓人,不过也只在教会展厅见过。”
“喂,现在内讧不好吧,声音太大会把深水区的家伙惊醒的。”
“你是被她迷惑住了!”玛多克拔出剑指向艾丽萨,湛蓝的微光在黑暗中闪烁,“你这肮脏的怪物,信仰罪恶的邪神,蛊惑我的友人,如果我早一点察觉第一次见你就该葬送你可憎的命运!”
盖亚空手抓住了玛多克的剑刃,生生压了下去。
“你被骗了,你为什么要保护这样的怪物。”
“可以了,至少等出去再解决。”盖亚的血顺着长剑流下,“可能我说了你接受不了,但我还是要说,我从一开始就没相信教会的说辞,至于为什么要救下她那只是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家伙拜托了而已。我没有骗你,仅此而已。”
“你绝对是被迷惑了,据说虚人能在人不知不觉中左右对方的想法,所以必须时刻保持坚定乃至固执的立场。”
“别说了,有什么事情出去再谈好吗。等出去,你把我杀了,你再把这位一直在看戏的家伙砸烂,带着阿利缇亚去找你那位朋友,一切就结束了,好吗?”
“你的思想也已经被侵蚀了,你不是怪物,你是人类,不要忘了你的立场!”
“不少人也把你唤作怪物。可以了玛多克,出去再说。”
“两位先生停一下好吗?”艾丽萨看起来相当不满,似乎忍耐了许久,“被说一直在看戏也让我很为难,但气氛又由不得我说话。玛多克先生,只要你拿出哪怕一星半点关于黑雨与我族有半点关系的证据,我立刻就从这船上跳下去,这样的回答你满意吗?”
“预言之书只会揭示真相,黑雨就是……”
“闭嘴!有东西游过来了!”盖亚轻声喝道。
小船底下,某个巨大的生物正从深水区浮出,原本在小船周围游弋的那些怪鱼们纷纷逃开,盖亚从船上袋子里事先准备好的尸块里,挑了一块大的,丢到了远处。噗通一声鲜血在河面散开,安静了几秒后,一只身长近八米浑身长满了眼睛的乌贼形魔兽,从丢下尸块的地方掠过水面,又沉入了底部。
“……”
“……”
“……。”盖亚白了他们两个人一眼,安静地继续划船。
船上气氛非常尴尬,玛多克死死瞪着艾丽萨,艾丽萨假装没看见一样望着河面。不过只要不吵起来,一切就在可控范围内,盖亚轻轻摆动船桨,按照之前的记忆穿过一个个岔道,将船越驶越远。一般情况下,深水区的怪物是不会发现水面上的船只的,但如果不幸被察觉到,那整艘船上的生灵都将成为这条地下河的祭品,只有盖亚知道刚刚他们是何等的幸运,那只乌贼只是被声音所吸引,并没有发现小船的存在。在黑暗中度过了不知多久,一直在玛多克身边的阿利缇亚醒来了。一片漆黑中他慌乱地摸索着自己在什么地方,但在玛多克的声音下冷静下来。玛多克给他滴了些夜视药水,阿利缇亚才发觉自己正在一个巨大的洞窟中,地下河道内四通八达,没人知道那些黑暗深处通往何方。朝河面望去,无数黑影在水面下游弋,阿利缇亚害怕地从船边离开,坐到了小船中央。
“不要怕,它们看不见你。”艾丽萨轻声安慰阿利缇亚,朝他伸出手去。
“姐姐……”
“不要被她蛊惑,她是个虚人。”玛多克把阿利缇亚拉到身边。
“连小孩子的自由都要捏在手里,这就是教会的风格吗?”艾丽萨冷冷道。
“你们别争了好吗?”盖亚脸色很不好,“我说的话你们听不懂还是怎么样,要我重复几遍。你别捏这么紧了,是想把人家的胳膊勒断吗?”
玛多克别过头去,松开了阿利缇亚的手臂。阿利缇亚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也不明白究竟这些大人们在争执些什么,但今夜发生的惨剧就好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不管怎么醒来,都依旧在那个梦魇里。想哭,但是已经哭不出来了。
“没必要安慰他。放着不管就好,人就是这么长大的。”盖亚说道,“今后他身边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一个接着一个。要习惯这种生活。”
阿利缇亚沉默着。
“你多大了。”盖亚问。
“……十一岁。”阿利缇亚怯生生地应道。
“很好的年纪。你有什么想要去做的事情吗,比如成为画家,成为商人之类。”
“没有。”
“嗯,换个说法,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没有。”
“这样啊。”盖亚点点头,“没想到你还是个没有弱点的小绅士。那你擅长什么。”
“……”
“嗯?”
“……没有。”阿利缇亚头深深低了下去。
“会击剑吗?”
“不会。”
“会舞蹈吗?”
“不会。”
“那你很喜欢读书喽?”盖亚试图诱导阿利缇亚说出自己的优点。
“……抱歉。”
“那么你平时……”
“现在该闭嘴的是你了。”艾丽萨隔着面具狠狠瞪了盖亚一眼,盖亚不再做声,挥动船桨把缠上小船的海蛇打落下去。
“……”阿利缇亚再度将头埋下,刚刚盖亚的话就犹如在拷问自己一般。
“没关系。你的路还很长,总有一天你会找到自己的优点和梦想,只是现在还没有发现罢了。”艾丽萨轻声道,“背包小姐不是最终也找到了自己擅长的事情了吗?只要不停下前进的脚步,就足够了。”
阿利缇亚稍微抬起头,但又低了下去。
“前面是一个可以给船员们休息的石窟,我们也去那里修整下。”盖亚将船绕进了一片危险的区域,无数石笋从河面下伸出,上面爬满了奇奇怪怪的软体生物。
盖亚驾驶着小船绕过石笋,将船停在了一块露出水面的盘岩旁。这块盘岩面积足有十几平米,周围堆放着一些杂物,正中央立着一尊不知道用什么金属制成的怪物雕像。艾丽萨来到雕像旁仔细观察,这座雕像高约两米,形态似乎是个穿着铠甲的独眼巨人,左手拿着巨大的棍棒,右手拿着沾满鲜血的教典。教典是打开的,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艾丽萨来到雕像后面,仔细解读上面的语言。
“据说那是尊外来神的神像,也就是邪魔的雕像,你小心被诅咒。”盖亚出声提醒艾丽莎。
“那不就是她所信仰的吗,”玛多克看到自己神明的死敌居然还有神像存在着供人参拜,怒火中烧拔出长剑朝神像劈去,“这种邪恶的东西就该被毁掉!”
“等下!”没等盖亚出声阻止,玛多克已经一剑劈在了神像上,刹那间阴风骤起,刺骨的寒冷中,哀怨的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由远及近。那歌声哀恸凄凉,沙哑空洞,浸透了将死的绝望之人诅咒神明时留下的怨念。
盖亚拿起船上的鱼叉,语气中颇有些无可奈何:“你知道吗,这地下河里沉了多少尸体?冒险者,奴隶,商人,偷渡客,逃犯,士兵,在黑森林城建立之前这里就成了船员们的坟场。你以为刚刚一路很安全?如果遇到了危险我们早就没命了。船员们之间一直流传着这样的传说,作为使用这条地下河的代价,那些在这里不幸殒命的人们,他们的生命将成为这条河的祭品,他们的灵魂将成为这条河的守卫,而这尊雕像就是地下河的象征。你现在攻击雕像,就是在和整条地下河的怨魂为敌。”刚说完,歌声已经近到几乎好像就在耳边了一般,这时,成百上千只只有灵体的亡魂从黑暗中出现,潮水般朝这块盘岩涌来。空洞的眼眶里闪烁着灵火,苍白骸骨所编织而成的灵体不断高唱着丧歌,单纯被对于生命的渴望所驱使,裹挟着死亡在水面上以骇人的姿态爬行。
“果然是邪恶的产物!一定是这座雕像让那些灵魂无法离开这里!”玛多克高举起长剑,剑上光芒大盛,将和同时加于剑身,拼尽全力朝雕像劈去。但这强大的攻击连雕像分毫都没有伤到,而亡魂们已经近在咫尺,艾丽萨根本不在乎现在的绝境依旧在专心解读教典上的文字,而阿利缇亚已经在艾丽萨身边被吓得脸色煞白,盖亚举起鱼叉开始了和亡魂们的战斗,清楚事态严重的玛多克咬牙将剑插入地下,用尽身体最后一丝力气施展了教堂骑士所不能施展的奇迹。
刹那间以玛多克为中心,一个纯白的庇护所向四面八方展开,将艾丽萨和阿利缇亚保护在了里面。盖亚挣脱了纠缠自己的亡魂,飞奔着扑进了护罩内。亡魂们疯狂地涌向他们,即使在接触到庇护所的瞬间就被化成灰烬,依然没有一丝动摇。
“你还能坚持多久!”在亡魂震耳欲聋的丧歌声中,盖亚大声喊道,但玛多克没有说话,而是以自己的力竭倒地作为最真实的回答。
庇护所分崩离析,亡魂们眼看就要将四个人淹没,一直头也没抬的艾丽萨照着教典轻轻念出了一个古老的名字。
“修伯托斯坦……克图格奈古……亚?”
四个人的身形扭曲起来,瞬间消失在了潮水般的亡魂中,等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置身于一处极其辽阔的空间。盖亚吃惊地望着这个地方,这是一个难以用语言描绘的圆球形空间,地面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弧度向里弯曲着,但走上去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平衡感。这里没有光线,但超出常识般的也没有黑暗,而是由一种从没见过的类似空气的物质填充着,以至于盖亚在这里即使不依靠眼睛也能察觉到周围所有的东西。这个空间太过诡异,连距离感都被扭曲,明明艾丽萨在数千米之外的尽头,盖亚伸出手却碰到了她的脸庞,艾丽萨则沉醉于某种自己的发现中,根本没时间理睬盖亚。
这时,某个声音直接传达到了四个人的脑海里。
“是谁在呼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