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那轻微的鼾音,我睁开眼。我知道,雪莲守在门外,实在忍不住地睡着了。
雪莲罕见地说,能睡是福,她一遍又一遍地催着我睡觉。可我怕一觉醒来,阿盏会像臭雪虫一样,让我怎么也找不到。
四天来,每天君泽都变着花样给我讲他的进展如何如何,他极力为我营造一种即将水落石出的错觉。可是,昨夜,他在我门前设了阵。他以为让雪莲进进出出,装作没事的样子,我就察觉不得了。
要么,他查不出真相,要么,他不能查出真相!
梅芷是联合了东海、洛桑,谁知道暗地里还有谁插手。云庸之死,若不给个交代,老龙王怎么可能咽得下气。况且,阿盏是堕魔的沙华妖,王母是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肯放过一个的狠心人。
我叹了口气,雪莲眼皮一动,在她睁眼之前,我往她眉心一点。
“我要回家了,君泽会替我护着你,跟着他还是不跟着他,都随你,不过还是等你胳膊痊愈再离开。若是可以,让君泽帮我把青女峰顶的玉花都给挪走吧,当然,你若喜欢也可以留着。”
我抱起她渐渐软瘫的身子,放在塌上。劫天牢这样的罪责,实在不是她能承受起的。
我从雪莲胸前的口哨里抽出阵法图,雪莲最喜欢把隐秘的东西藏进这里,她还以为没人知道这个小哨子是个和乾坤袋一样的宝贝。
困我的阵法,君泽设的不会简单,可雪莲那破记性,肯定记不住这么复杂的步法。我看着那纸上蚯蚓一般的字体和图案,就觉得好笑。我觉得自己应该有千言万语要说的,可好像也吐不出什么。
不语正抱着一块玉,守在宫外。
“你出了什么事?我又淘到一块好玉,可他们不让我见你。”不语举宝贝似得举给我看。
“我有事要出远门一趟,欠下的玉,你就向雪莲讨要吧。以后若是缺了,就让雪莲去玉山上搬。”
想了想,我还是决定嘱咐几句。
“天底下有很多有意思的人,有意思的事,有意思的物,你不要总闷在独山,也不要只玩玉石。拿着和我说话的劲,也和别人多说说话吧。”
白老头说他不爱说话,他是真的不爱与我以外的人说话。白老头说,我们的相遇,就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
“你要去哪?”
红日的光还没触到北方的天域,我望着那一片鱼肚白。
“可能,回趟家吧。”如果,我能活着到那。
凭我一己之力,是闯不进那天牢的。君泽备受王母倚重,在天庭司的礼法。我知道,君泽书阁里放着一面通行令牌。当初他让我用这面令牌去天牢探望过雪珂。
君泽预料到我会劫天牢,所以正在书阁里等着我。他提着笔在那宣纸上写写画画。
“我不求你帮忙,我知道,你本来就是天界里出了名的遵纪守法,将来又是要继承师傅的大帝之位,所以,我不会让你的声名遭上这样的污点。可是,你也不要拦我,你是知道我性子的,要是我下定决心做一件事,谁也挡不住。”
君泽将笔往那砚台上一搭,神色俨然。
“拦不住,我也要拦一次,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为了一个小妖,你值得么?”
我苦笑着,“君泽,你还记得我们初见么?”
“你提这干嘛?”
君泽目光一沉,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回想那段过往。
那时候,我一无所有,九雪国里所有人都被杀害,徒留我一人苟活。师傅将我领进天庭,我却整日蜷缩在屋子里不肯见人。君泽曾说过,祸兮福之所倚,人若有失必将再有所得。
可是,他没有告诉我还有下句是,福兮祸之所伏,人若有得必有所失。若是要这样得得失失,周周转转,我又何苦活着受苍天这样的戏弄。
我没有什么大志向。五千多年,我与三界依然是格格不入,面对种种琐事,能躲则躲,能避则避。可是,阿盏出现了,他陪我抚琴煮茶,陪我观星种花,陪我看披满白雪的山河,陪我仗棍天涯。
“你理解得偏激了,道德天尊本是教导世人以一个端正的心态看待祸福之事,怎么好好的一句话被你说的这么丧气,你别钻那牛角尖了。”
此刻的我,怕是听不进去劝。
“他对你而言,真的这么重要?”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重要不重要,也不知道他有多重要。”
“好,我知道了”
君泽无可奈何地皱了皱眉头,他将案上的那叠纸和袖中的令牌往我怀里一塞。
“时间紧迫,那几个守将的缺点和天牢的地形图及其破阵方法也都在这,出来之后,你只管从北天门一直走,我会将一切打点好。王母已经查出他入过魔,所以不会放过他,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离开了,也不要再回来。”
“不行,若是被发现,你就会失去大帝之位的,多少人虎视眈眈的盼着你出错呢。”
“呵,有什么好稀罕的,一世安稳,就当是我这个师兄送你的新婚礼物。”
因为君泽的帮助,所以,我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天牢。阿盏被玄铁链子捆在十字架上,脸色惨白,一身狼狈。只是他宁死不肯与我离开,一个劲得劝我自保离去。
我被他的拗脾气一恼,开上一句玩笑:“不走,我就不走,我已经决定了,和你同生共死,做对亡命鸳鸯。”
阿盏当真似得,柔情似水地握着我的双手:“阿凌,听到你这句话,我便死而无憾了。上苍垂怜,赐我百年,可我只愿与你同生,不愿你陪我赴死。阿凌”
我手一抽,“好了,你还说起来没完没了了,我才不是来陪你赴死呢。”
我打断他这番不合时宜的情诉,架起一条胳膊搭在肩上,想了想还是将他幻化成雪莲的模样。
刚出北天门,王母就亲自率人来缉拿我们。我瞅着王母威仪的面容,和她身后威风凛凛的兵将,攥紧了阿盏的衣服,害怕君泽出了什么事。
“若是你此刻知错,我可以酌情处置。”王母居高临下地威严一喝。
她总是这样高高在上的样子,嘴里说着三界苍生的大义,却是比任何人都狠心。
“无错,又如何知错?”
害怕阿盏冲动再次堕魔,我将他身子一点,封住他的六识。然后我又将藏于牙间的药丸咬碎,吞咽了下去。君泽不知道,寻他之前,我先去顺走了师傅炼丹房里那枚能短时间提升法力的丹药。
我压了压体内顿时暴走的真气,将盘花棍一挥,朝着那浩荡的人群里冲了过去。王母带了上万的骁勇兵将来追捕我,让我觉得好大面子,真该颁我一个天界第一女战仙的称号。
“都是这孽障迷了你的心窍。”
背后突然猛地一疼,我好笑地吐过一口腥甜,抓住眼前的长戟,将这个天兵一甩,再旋身一脚踹去。背后又传来一声急促的凤鸣,我慌张地转过身子。透过重重人群,视线顺着那道金光移去。
不语正挡在阿盏面前,反手抓过那穿胸而过的金凤簪。
“啊”
我疯一般地闯出去,周身颤抖地抱着他单薄的身子。那胸前汩汩而出的鲜血,我却怎么也止不住。
“为,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我们才处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为什么要这样舍命相护?
“他若出事了,你肯定会伤心的。”
不语在脸上挂着难得一见的笑,他好像很欢喜。他欢喜一分,我这心便多一分绞痛。明明快要死了,他欢喜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
“你是第一个偷看我洗澡,第一个教训我,第一个给我擦泪,第一个给我上药,第一个抱我,第一个教我写字,第一个给我送生辰礼物的人。你这个,又坏又好的笨女人。”
我抓住他勉强抬起的手,贴在脸上,然后将我耳朵凑近。那一段话,他好像费尽了生平气力。
“我也,想,去你的家,看看。”
“好,我到时带你去看看。九雪国里的雪,比青女峰上的还冷,还香,那里的霓虹可漂
亮啦。”
随着那喷在我耳上的鼻息渐渐消无,我五指嵌肉地握着一只拳头。
不语是个还未成年的妖,他时常缠着我,喋喋不休地说过许多话,可是我这人没耐性,能躲则躲,能无视便无视。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让我这么不在乎的孩子,却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跑了过来,只是因为不想我难过。
“若想带走他们,便踏着我的尸骨。”我决绝地说。
从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对着她说出这样仇恨的话。桃花树下,我将雪凌花链戴在她脖子上,又喜又羞地喊了一声娘亲。
我看着眼前冰封千里,飘雪如絮,就化出原身,单手旋过一圈盘花棍。
“与天同寿”
百花藤状的彩光朝着那三只青鸟状的金光缠去。
山崩地裂之时,突然一道激烈银光斩断了半空中相互纠缠的两道光束。
君泽接过坠落而下的我,他单掌一推,立即帮我调理体内紊乱的真气。
君泽低声吼道:“你疯了么,竟然吃了那颗药。”
一同赶来的,还有我那远出良久的师傅。
“娘娘,孽徒顽劣犯下此等大罪,我身为她的师傅愿意承担其责,请娘娘看在她年幼无知的份上,网开一面。”
王母微皱眉头,看着我一脸无畏。因为真气耗损过多,我面上灼痛,想必,此刻我半张脸上都布满了雪凌花纹。
“念你本性不坏,本宫可以从轻发落。”
“既然能念我本性不坏,从轻发落。为何不能也饶他一死,你明知他是被冤枉的,你为什么要包庇那些真正该死的人。你不就是害怕他身上继承了沙华魔的力量么?因为害怕,所以就容不下他。”
“放肆,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朝苍天冷笑一声,“你才不会吝惜别人的命,整个天庭谁不知晓,天后娘娘最是铁面无私,连自己的女儿都能依法处置,我又算什么?因为他是沙华妖,就比人下贱,活该被人冤枉么?身为天地之母,你口口声声的仁慈呢,博爱呢,你的三界平等呢!”
王母大怒,祭出桃杖,只是这杖却打在了君泽身上,第二下被师傅拦住了。
师傅悠悠叹道:“终究,是我们愧对于她啊。”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好像将王母说得有些动容。我竟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里开始充满了悲恸与怜惜。
“私逃之罪,加一等,将此妖施永劫之刑,罚青女极渊面壁一百年。文昌帝君知法犯法,罚天雷,七七四十九道。”
永劫之刑,呵,她还是不肯放过他!留我一人,有何意义。君泽忧心地望着,我双手一松,屈起双膝,将头重重磕了三下。
“若你非要一人以死谢罪,来保全天条的威严,给众仙一个说法,那便把我的命拿去好了。他才化形百年,人生还有很长的路。是我擅自收留幽冥之人,并将其隐瞒;是我私授他人仙家术法,助他残害仙友,并最后包庇;是我失职导致凡人死伤;是我擅自做主劫天牢,还试图抵抗打伤天兵天将。形神俱灭也好,永劫之刑也罢,所有罪责,我愿意一力承担。求您,放过其他人吧。”
王母身子一顿,最终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子。我心底生寒地看着她狠辣的背影。
突然,清音泠泠,佛光灿灿,我震惊地看着地藏菩萨手托莲花,迎面而来。他手一推,将莲花置于阿盏头顶。
片刻,菩萨合着掌,嘴里默念了一句什么,然后阿盏空洞的眼神清明起来,恢复六识的阿盏将四周扫视一遍后,便凝神望着我,目露痛色。
“娘娘,幽冥之状,我们佛界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无嗔临死前,恳求天庭放过沙华一族。此妖并没有继承沙华魔的异力,我看得出,他天性良善,而且有深厚的仙缘。还望娘娘慈悲,给这个小妖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王母抿着嘴,沉默不语。
突然,菩萨身后探出一个头,琴高向我挑了挑眉,然后走出来,潇洒地将扇子一甩。
“娘娘,你若放心不下,就将这个小妖放在地藏菩萨那修行修行,我和文昌帝君都可作担保。如今,天庭已经到了非治不可的地步了,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琴高面上似是不正经,他那轻佻的语气里却含着一丝犀利与讽刺。
良久。
“菩萨日夜教化幽冥之人,为苍生奉献良多,既然你都开口,我,便饶他一命。”
*v本文*/来自\瓜子小说网www.gzbpi.com]更s新更q快无弹*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