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泽请来了师傅,琴高请来了地藏菩萨为我们求情,王母这才答应网开一面。
君泽助我私逃,被贬去凡间历劫三世。师傅在大庭广众之下,自愿领了八十一道天雷。
为了堵悠悠众口,王母罚了阿盏受三百年雷刑之苦。三百年雷刑,足矣消磨尽一个小妖的修为。因为阿盏修为尚浅,便一天受上一道。而我,劫天牢,伤天兵,是重罪,她罚了我三百年极渊之苦。
极渊,是仙人们闻之色变的地方。罪仙们最怕的两个地方,一个是蛮荒,另一个便是极渊。
蛮荒之地,寸草不生,处处凶恶,而且,流放到那的仙,几乎不可能重返天庭。
极渊,却是个无极之渊。无穷无尽的渊底,无边无际的黑暗,无时无刻的惩罚。不会怎么折损修为性命,却会让你感受到天地间每一种刑罚的苦痛。从内到外,啮噬着你每寸肌肤与血肉以及**之外的灵魂。
只有这样的重罚,才能堵住仙人们的闲话,说服众人吧!
王母终究是心疼我的!
极渊里有个秘境,那是一条漫无边际的长河,她偷偷地将我流放在那个秘境之中。
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这里的水静如平镜的时候,会像空气一样慢慢地刺人骨髓。只有不断地前行,或搅动河水,才能缓解那种噬骨之痛。
长河两畔,显现着变幻多端的影像。有天灾,也有**,山崩地裂,鬼哭狼嚎,血流成河。不知道为什么,我竟觉得这一切的惨像,都曾真真正正地存在过。
我并不明白,王母将我流放此地的意图。难道是告诉我,天地之间曾有过这样悲惨的一段时光,而我,一身高强法术,身承冰雪之力,理应有这个责任去守护苍生么?
可是,我没有心怀苍生的博爱,做不到他们那种博爱的绝情。为了所谓的大局不惜迫害卑微之人,在我眼里,是荒唐而又虚伪的。
阿盏说,琴高教了他传音术,能将琴音传达到心之所向。这术一定极伤神,因为,每天他只会为我弹上一曲,说上几句话。
阿盏说,他会在极渊外守着,守到我出来的那一天。
我本是个没有耐心的人,却能将他的一个故事,分好久,好久听完,听得还津津有味。我想,我是怕寂寞的。
琴高在我进极渊之前,问我,为什么爱他,为什么会为他不惜一切,甚至舍了性命。
趁着这样的清闲与安静,我也思索过这个问题。其实,我并不是因为爱得死去活来,才为他去劫天牢。那时候,我还没有这么爱他。我亲眼目睹着,一路以来,他为了修仙,为了能与我并肩,付出过多少努力。所以,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性命被人践踏。
身处极渊,我真的太寂寞了。
我对阿盏说,不要来,不要为我弹琴,也不要为我讲故事。他总是不听劝阻,每日过来,陪我解闷。
你看,是他先过来招惹我的。
三百年的守候,足矣让一颗寂寞的心像是得到依附的藤蔓,缠着乔木一圈一圈地攀援而上,直至无法分离,生死相依。
无法分离,生死相依!
三百年后。
王母一身便服,亲自接我出的极渊。她为我插上了一根桃木簪,那簪上的夭夭红花便是她说不出口的祝愿吧!
极渊秘境里,我几次昏厥都是王母施法为我疗的伤。尽管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可我知道是她,雪凌花上的雪香,会在空中弥留很久。
王母说:“丫头,莫要怪我心狠,今日莫要怪我,他日也莫要怪我。”
我竟觉得这皮囊之下,有一个她在哭号着撕心裂肺的痛苦。那眼中泛起的一层朦胧仿佛顷刻间会蔓延成熊熊烈火,而火中是孤立无援的她,惊慌失措却无处可逃。
孤立无援,惊慌失措,无处可逃?我怎么想出这么凄怜的一幕,而且主角还是高高在上的天后。
若是三百年前,我也许生过怨恨。可是,现在的我目睹了三百年的祸事,我不知道,到底谁对谁错!
“没事,你知道我皮糙肉厚,不怕疼的。”
为了证明这话,我抬腿左一踢右一踢,又翻了个大跟头。
“你不用在我面前逞强,这河里的刑罚是我亲手施的法,所以我自能体味这蚀骨之痛。”
王母一言戳破了我的伪装,她屈着身子,拍着背,十分温柔地说:“上来吧,你这腿此刻一定像是千万针刺。”
我后退一步,有些吃惊:“娘娘,这,这于理不合,众仙看见了,会笑话你的。”
“丑时,妖族的二王子会来与我商议两族联姻之事。”
王母丝毫没有起身的迹象。本就疼得难以言语,刚才那一退,我的双腿又立马如摔在针板上,那透骨的疼意蔓延全身,久不散去。
犹豫之后,我最终将双手往她脖子上一搂。
“丫头,你比那时重了许多。”王母说。
我哽咽着喉咙,双眼一闭。
王母亲手为我的双腿上了药,还手法娴熟地与我推拿揉捏。她埋着头,十分仔细专注。我瞅着那珠玉簇拥的高髻云鬓,以前,这里长了两根银发。我和雪珂在王母小憩的时候发现,然后一人一根地拔了。
揉好后,王母开始凝视着我。她屈着食指,刚抬起手,我就身子一躲,离开了卧榻。
那时候,王母喜欢勾着我的鼻子,叫我一句傻丫头。
“娘娘,我,我先回去,你这么忙,我就不叨扰你了。”
我手足无措地绞着衣服,此刻,就连视线,我也无法做到与她径直交汇,便拱了拱手,“微臣告退。”
我仓皇着转身而去。
“丫头”王母高声唤我。
“你还在因为那事怨我,是么?”
我背对她,苦笑着,那事自然不是三百年前的那事。
“不怨了,早就不怨了。”
云色也一定不希望我因为她心里藏着怨恨。况且,错不在她。该死之人正在蛮荒受苦,我又有什么好怨的呢。
“可你不再唤我王母娘亲了,你明明怨我的,不是么?”王母声音发颤,可我依旧没有转身的勇气,没法当面说,我不怨你了。
“珂丫头弃了我,你也不要我这个娘亲了么?”王母的声音仍在发颤,那低沉沙哑的腔调,让人一下子就能听出说话之人的极力克制。
雪珂的仙筋是她亲自下手抽的,怎么成了雪珂弃她呢?往事随风就好,何必都要一一提起。
我使出浑力,松开紧咬的牙关。
“微臣,告退”
好似释了重负,我脚步轻盈地像是踩着云彩一路飘去,也不管东西南北,任由直觉牵引着。
天门外,阿盏换了一身新净青衫,他亮灼灼地望着我由远及近的身影,笑得如朗朗星月。
他轻柔地说:“阿凌,我们回家了。”
我们,回家了!
*v本文*/来自\瓜子小说网www.gzbpi.com]更s新更q快无弹*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