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爱生出的常常有一份猜疑和妒忌。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嫉妒,不知道我已经生了嫉妒之心。
嫦娥的蟾宫里有一方月魄池,顾名思义,也就是月亮的光魄凝聚的池子,终年水平如镜,犹如死水,伸手触去,任由怎样搅动,除了冰凉沁骨,连丝觳纹都泛不起。
看见她携着一只玉壶春瓶款款而来,我抱怨着:“这月魄池也和你性子一样,波澜不惊,这真是池水么,怎么不起涟漪?”
玉清府里虽说也安静,可那是因为上上下下的人规矩,并非没有人情味。可嫦娥这,蟾宫本就阴冷,连宫内的物件池水也冷冰冰。玉兔随了主人孤高漠然的性子,唯一看守蟾宫的将军吴刚又是十分木讷,简直是死气沉沉。
宁静和了无生气是不一样的氛围。我索性双手扑向水面,依旧溅不出花来。
“池水没有涟漪,那是因为风还没有来。”
这话倒是稀罕。
“那能吹动这池里的风该是个什么风?”
她抬眸看了看我,欲言又止,像是想到什么事,紧蹙起烟眉,有片刻失魂。她终究没有吐露出有关这风的话,便垂下眸子,把春瓶放在地面,双手捧着去舀池中水,注入瓶内。
为何不用个器皿?
我曾听闻有仙人吹嘘曾在蟾宫里的月魄池中净面,众人不信,他便与人潜入蟾宫,要证明自己的英勇。可别说净面,那人刚碰到池水,刺骨的寒意便攀遍全身,透彻脏腑。然后整个人就僵晕过去,数日才苏醒。虽然真实无从考证,但这池水冰凉刺骨一定是事实。
“你不觉得这水冷么”
“心更寒,还怕这水寒么?”嫦娥幽幽地回答。
这话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我只听过以暖驱寒的,像我,心暖,所以不畏极寒。有个治病的法子叫做以毒攻毒,想必道理与这一样。可说这话时,她是苦笑着的,眼神里还闪过一丝愠怒。
这只花瓶上面绘满了缠枝的并蒂芙蓉,瓶内却没有插任何花枝,更奇怪的是她定时每日换上一瓶清水。
我问她为什么不插束鲜艳的花配着瓶子?问她既然不插花,那灌瓶清水作甚?
我不是追根究底的人,只是她作为我难得的朋友,行为举止很怪癖,说话又藏藏掖掖,神色总是心事重重,便让我着实好奇。
可她并未言语,将白瓶放在池边置着的几案上,然后飞到水榭中心,开始旁若无人地跳舞。
以前对她这样的寡言习以为常,今日却觉得可怜了。那眉间锁住的是怎样的故事,让她不得舒展。不知为何,我也生出一份怅然。
百无聊赖,我便趴在几案上呼呼大睡去。
“等你的风来了,若想饮酒,便到我这处一醉方休吧,月魄池里我镇了瓶桂花酿,一直没有开封。”
她说那话时,我还并未睡熟,不晓得这话是想让我听见还是不想让我听见,更不晓得她为何说我的风,风还能属于私有么?
想必嫦娥所说的是心如死水、断情绝爱的滋味。因为是死水,所以这汪水不会被外界干扰而有所波动。
我若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一场狂风,掀动我心的是惊涛骇浪,那我宁愿风不来。
我这颗心本也死了几千年,谁知千年之后周周转转,依旧是往事如梦,一场空欢喜罢了。
阿盏用自己的性命做了那场苦肉计,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天高气爽,雪莲端来一盆榛子,我正愁没东西打发这无聊的日子,便迫不及待地打了个鱼挺起身,凑上前去深深地嗅了一口,这棕褐色的果壳油亮油亮的已经让人食欲大开,还冒着喷香的热气。
“烫”雪莲打开我还未触到盆沿的手。
我朝她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昨个儿小仁子背来一麻袋榛果,说是孝敬您,还说今年大丰收,你若不够吃,便让雀儿们稍个信,他再来送。”
青要山里人丁单薄,那些闲置的土地便供鸟兽们用来谋生计。小仁子是只松鼠,种了一大片榛树,偏巧我也爱吃坚果,他便每年来青女峰拿袋榛果孝敬我。
“一晃又到九月份了,亏得他有这个孝心”
我托着脸,束手无策地盯着盆里的榛果,琢磨着怎么剥壳。冥思了会儿,我就试探地捏了个,两指掐了掐,恩,又用牙磕了两下,哎呀,疼,最近牙口不太好。唉,这些法子都行不通。往日里都是阿盏剥好了给我吃,我也没注意他是怎么弄得。这小仁子也忒省事,不知道剥好了再送上来。
“哦,我记得小仁子的媳妇又怀了一胎。”
“对啊,前几天刚放下,这次生了四个崽,还问哪日盏公子得空,去给孩子起个名字”
雪莲叫我声姑娘都是咬牙切齿的,唤阿盏的时候却公子公子叫得敬重,女大不中留,我没好气地将手中丝毫不变的榛子掷进盆里。雪莲也摊着双手,摆出无计可施的样子。
“怎么突然讲究起来,还按以前法子,一二三四往下接着命名不就得了。”
自从阿盏博学多才的名声传了出去,自从阿盏和我的关系被公开来,三天两头的都有附近山头的鸟兽来求阿盏给自家的孩子赐名,再过些时日,怕是那求情的书信也由阿盏代劳了。
“再接下去都是双数了,而且这次是四个姑娘,说女儿家要起个水灵的名字。”说完她还白了我一眼,鄙视了一下我的浅薄。
唉,这小兽就是下崽快,都十几个娃了。想我活了万年,好不容易谈个恋爱,还一波三折。
说来小仁子的姻缘还是我和阿盏促成的呢!
我刑罚结束后,阿盏抱着我回来,在青要山下我们碰见了一只松鼠被猎人布置的兽夹夹伤,动弹不得。饱受苦难的我更容易悲天悯人。看着这只松鼠已经能化成人形,道行来之不易,我们就施手救下了她,把她放在了小仁子处的山头,想着同类之间能有个照应。小仁子光棍了好多年,突然来了个母松鼠,然后二鼠的感情如同那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哦,阿盏去的时候,你让他把那四条白玉如意锁给稍上,当是我的贺礼吧,白吃了他那么年的榛果,怪不好意思得。”
没有人剥榛果,我觉得颇没意思,把雪莲打发走,便又躺在青石板上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