剜心的疼痛让我保留了一丝清明。惊愕之后,我自然是推掌奋力地拍出反击,岂料那十成功力却只剩下几成,而我一运气,体内的真气犹被点燃爆炸,迅速地涣散。我用盘花棍狠狠地打向地面,周边立即显现出泛着青白色微光,如雪花纹样般的阵印,果然。
“我还真是低估了你,没想到你法力这么高深,这么久了,还有余力打伤我。”
那张面孔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冷漠与绝情。琴高总是玩笑地说,男人抛弃女人,像是抛弃一件旧衣服那样会毫不留恋,男人哄骗女人,什么花言巧语都能说得犹如十分真心。
慢慢地我只觉浑身乏力,没有了倚靠,就脚底地瘫倒在地。我说这香怎么怡人怡得我想昏昏欲睡。
“阿盏,我累得慌,你莫要和我开这般顽劣的笑话。”
“愚蠢”
我控制不住,开始声嘶力竭地喊:“你把阿盏的脸给我撕下来,你不是阿盏,不是阿盏。”
“无可救药”
多么冷血无情的一句话。
我突然想仰天大笑起来,多滑稽。狼狈到手无招架之力,这还真是第一次。他刚才临行前的欲言又止,是念及旧情,心存不忍,还是筹划不全,不敢妄动呢。
“受死吧”
若不是不是君泽心血来潮地来看我,若不是我曾对雪莲传授过几招独特的破阵之法,我的心早就离身了吧。那时我已经识趣地闭上了眼。
“莫追,丫头,你怎么样?”
“凌凌,这香不是盏公子要的么,怎么剂量加重了这么多,这雪空阵不是你独创的么,你怎么会深陷于此,方才逃离的身影怎么这么像盏公子,凌凌,这到底怎么回事?”
“雪莲,你别吵到她”
我任由他们二人摆布,又是喂药又是输入法力,又是摇晃着我的胳膊,又是语无伦次地询问。只可惜,我整个人浑浑噩噩,这颗心和这躯身都是麻木着。
梅芷此刻也出现,假仁假义地过来搀扶我,惊呼一声。
“姐姐,你怎么伤成这样,盏公子也真是的,怎么忍心此刻提着包袱,和静姑娘匆匆忙忙地朝西边去了,还说是要回什么家。”
“静女?家?”
梅芷的话当头一喝,将我敲得耳清目明起来,我摇摇晃晃地推开他们,朝着西边走去。
静女不是被送走了么?他回个什么家?我只想问个明白,方才的深情,方才的无情,怎能变换的这么快?
雪莲带着哭腔的嗓音央求道:“凌凌,你去哪,你还很虚弱,凌凌,你说说话,你说说话。”
我牟足了劲驾云,将他们几人远远的甩在后面。追到他们时,他们正在江边驻留休憩。
那交挽相依的红影,鲜艳地刺眼。
江面莹莹如雪,恍若初见他的那个夜晚。他头顶的那片夜空,总是繁星满天,熠熠生辉,灿烂得很。我拂袖拭面,却想起这眼里根本没有泪花,只是被星辉波光闪花了眼。
“为何有意耽误行程,那香只能让她睡上两三日。”
“急什么,不一定只睡两三日哦,这几日,你也不肯迁就我么?你也真是小心翼翼,还特意布下阵法。”
静女娇嗔地喘着气,说完,响起一阵阵虚弱的咳嗽声。
阿盏忧心地为静女拍背顺气:“静姑娘,你还撑得住么”
“放心,死不了,唤我一声静儿好不好,就像我娘亲那样。”
久久,一声“静儿”坠在这深夜里。
那郎情妾意的对话,声音轻柔,却字字如箭,穿我心扉。我迫不及待地想拆开这对的红影,想让与阿盏比肩的这个红影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动了杀心。
阿盏警觉地抱着她躲闪开来,那一棍打上空荡荡的江面,江水爆炸四溅。
“阿凌,你”
“我?我怎么没有被香迷晕,是么?我怎么没有被阵法困住,是么?”
我颠笑着问,真不知那时我笑得有多丑陋。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静女一口鲜血喷出,喷得真是及时。阿盏一把抱住她倾斜的身子。
“阿凌,都是我的错,你放过她好不好,待我将她送回流沙,我再回来请罪。”
“放过她,我凭什么要放过她,你答应过我不再见她的,你说过已经把她轰走了,那她为何还待在这。”
“对不起,阿凌,我骗了你,可她的性命危在旦夕,我不能放任不管。”
静女偎在他怀里,挑衅地说:“千雪凌,你浑身上下杀气腾腾,就这么容不下我,他被你这样无趣又暴躁的人束缚那么久,早厌烦了,所以要和我回流沙逍遥快活喽。”
“你胡说什么”
“闭嘴”
这红影太刺眼,太刺眼。
他用得一招一式都是我亲自传授,如今他却以此与我相拼。为了紧护身后的人儿,阿盏只是一个劲地防守,唯恐波及误伤了静女。
心口越来越疼,我竟不知我家的柔弱小妖何时变得法力高强起来?竟接连挡下了我十几招。原来那日与琴高决斗,他是真的在对我使苦肉计,真可笑。他用性命逼我妥协,原来不过是在等待一个剜我心的好时机。
“你要护她?你越要护,我就越要杀。”
静女嚣张地喊着:“千雪凌,本姑娘我天不怕地不怕,还怕死么,只怕我死了,盏哥哥会心疼的。”
“阿凌,她是故意激怒你的,你冷静些”
故意激怒,那她成功了。
上一次我倾尽全力是为了救他,与一万天兵相斗。此刻我气血冲头,红着眼拼劲全力,只想置静女于死地。如果不是受伤,我不会打得这么吃力。
就在我甩出的一只冰箭即将刺向静女时,阿盏却迎面相对挡在她身前,冰箭穿透他的肩胛骨,鲜血和融化的冰水滴答落地。阿盏失去平衡地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我的心也随之一沉,张开双手扑过去。抢先扶住他的却是另外一双手。
那脚就像被冰冻住,我,迈不开一步。
我苦笑着“你知道后果是什么么。”
“千雪凌,你竟然真的招招夺命,连他也下得去手。”
“她对我有救命之恩,我”
“够了,她对你有救命之恩,那我对你的恩情难道不比救命之恩重。”
我不想听什么知恩图报的理由,就野蛮地打断他翻来覆去的那一番托辞。
“若我今日一定要杀她呢。”
趁着阿盏双眉紧皱,失神的空隙,我扫起一片飞雪,迷住他们二人的视线,然后毫不迟疑地挥棍落向静女的脖颈,只是她甩出了一条红绡挡着,减弱了棍子的,身子只被弹到两尺多远。我挥第二棍时,阿盏已经再次挡在静女身前。我只好强力收回盘花棍。
我怕再遭此一击,他的左臂不保。我怕,伤他。
可就在我身形迟钝的一瞬,阿盏的右掌已打在我那被五指剜过的胸口。就在他冷漠转身,保护静女的那刻,冰针失去控制,带着强劲的风力纷纷朝着躲闪不急的我刺来,划过我全身。
阿盏紧抱着她,心急如焚地呼唤着,他眼里的世界此刻只被一个人占据着,曾经是我。
气急攻心,反噬,外力,所有的痛一涌而上,痛得我不敢喘气,不敢动弹。
静女大口吐着鲜血,浸整片前襟的衣衫,将阿盏心疼得浑身发颤。我不会红血淋淋,可此刻谁在意我濡湿的满面和全身。
我想问一声,他怎忍心为了救她不惜给我剜心之痛?我怎敢相信,这人心变却地这么快,人又怎能将往日恩爱弃之敝履地这么绝情,又怎能将深情佯装的这么天衣无缝。
可是,我还能问什么?他肯为她舍身相护,肯为她与我反目成仇。
“我若非要杀了她呢?”
“千雪凌”
阿盏第一次大动肝火地冲我指责,直呼我全名。我曾以为他这人儒雅地不会大吼大叫。
“你为何非要将她置于死地,为何非要这么毒辣,你以前从不造杀戮的。是我哄骗了你,是我对你千瞒万瞒,你恼我怨我怎么处置都可以,反正我的命是你的。可你何必非要迁怒他人,伤及他人的性命。”
你知道么,所有的伤痛都不敌他那一个厌弃的眼神。
那么冰凉彻骨的眼神浇熄我所有怒火,我冷静下来后扫过这周围狼藉的场面,江面上浮起的死鱼,丛中血肉模糊的鸟兽尸体,静女那苍白虚弱的面色,地面上一滩滩深深浅浅的血色。
我还真是迁怒他人,是啊,我何必迁怒他人呢,我怎么成了这副伤及无辜的鬼样子,坏样子。这模样我都厌弃。
“你让我如何处置你,我能如何处置你?”
那一刻我失却了所有力气,自言自语地自问,可谁能给我答案。
“阿盏,这颗装着你的心,我不要也罢,我们就此了断地干干净净吧。”
什么爱恨,我都不想再计较。那一瞬太心力交瘁了,我只是迫不及待想斩断和他所有的牵连,所有,迫不及待地想扔了这颗装满他的心,扔了这颗绞痛难忍,极没出息的心。我不想恨,不想怨,只想把与他相关的悉数奉还。
都说女人丧失理智时是最可怕的。他要我的心,我给他便是,可我也不会白白便宜了别的女人。
我不想问,也不想听。阿盏那翕动的嘴唇里也不知道喊得什么,那张悲痛欲绝的脸我也不想看,不过是毁了救那姑娘的药而已,碎的还是我的心呢,我自己都不惋惜。
不闻不问,不思不视,不爱不恨。
再醒来时,我已身在昆仑,那五百年被我从记忆里抹得一干二净。
什么爱恨,我不愿意让自己小肚鸡肠地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