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将入夜,磬曦就遣人送了几件蒙古的厚袄子过来,此外还并着几件貂皮大氅。宛茹诚惶诚恐般接了衣裳,送走来人,忙不迭披上了厚袄子。阴测测的冷风穿过薄薄的帐子,一件厚袄子依旧抵不住寒凉。宛茹又抖开一件大氅准备披上,不想竟抖出一片纸。
纸上写着“想见马尔汉,一个时辰后去东侧马房”。她欣喜地收起信,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的仪容,千万不能让阿玛觉得自己瘦了。许久未见面,一心只想着等阿玛见到她时能够少些挂念,多些欣慰。
守在帐篷里摆着指头直直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等到了时机。她抹了抹鬓角,提着一盏灯笼犹自去了东侧马房。
到了东侧才发现,磬曦口里的马房竟是一个宽阔的马场,入目处皆是彪壮的黑马。黑马中央林立着几十顶帐篷,有高有矮,大多都亮着灯。宛茹心下犯愁,这么多的帐篷,又该如何找起。磬曦只说去马棚,却没说具体去哪一间。她仔细望了望每一顶帐篷里投出的人影,企图凭着影子找出自己的阿玛。
可惜里头的轮廓交叠,根本看不出来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更遑论找出马尔汉了。无奈,她只好循着帐篷一间间找,希望凭着声音能够找出自家阿玛。
走到最大的一顶帐子前,就听到里头有人说:“若是能够将马尔汉收为己用,兵部的消息自然准确些。”
听到有人谈及自己的阿玛,她本能地顿住了脚,趴在帐子边听里头的人接着道:“只可惜马尔汉这人是个硬汉子,又没有任何把柄在我们手上,太子爷想要收为己用,实在难得很。”
“那也未必,他不是还有个女儿在宫里头吗?”
太子为了拉拢马尔汉,居然想着打她的主意。宛茹心下一抽,不由自主捂上自己的嘴,正要听听后头说了什么,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太监的尖利呼喝:“什么人?”
宛茹警觉回头,那小太监立即换上另一副嘴脸,惶恐跪下道:“奴才不知是十格格,惊扰了格格,奴才该死。”
外头月黑星稀,敢情那小太监是凭着她身上的蒙古服饰把她当做了磬曦。她正要解释,只闻帐子里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她怕太子发现她听墙角,立即拉高了大氅快速逃离了。
幸而磬曦送来的是全套,脚下穿的是蒙古的马靴,不似花盆底那般难行。沃草被踩得沙沙作响,宛茹心里跟着七上八下,一面担心太子追来,一面又担心给磬曦惹麻烦。
她顾不得回头,只一味地往胤祥的帐子跑。或许是出于本能,也或许是觉得胤祥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然而,此时此刻,她丝毫不曾发觉,因为她的本能,将给胤祥带来不可挽回的劫难。
此时胤祥正坐在帐子外吹笛,遥遥望见一名异族打扮的女子慌张而来,不禁停住笛声,对身旁的小哲子道:“过去看看,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不待小哲子上前,一抹娇弱的身影急速撇开他,直冲胤祥,惶急道:“十三阿哥救我!”
“难不成是遇上狼了,怎么慌里慌张的?”胤祥把笛子甩给小哲子,等她抬起头才看清来人是宛茹。
宛茹摇了摇头,忽地想起太子说的话,觉得不该因她而连累胤祥,便又点了点头,说道:“是,好大一匹狼。”
胤祥听后哈哈大笑,顺势从箭囊里拔了一支箭,拉开宫,把宛茹护到了身后头,大义凛然道:“有我在,保管不会让狼靠近你。顺便我也看看那狼有多大,要是彪壮,就打来下酒。”
宛茹顿觉心里暖融融的,刚才的畏惧少了几分。她福身谢过,说道:“看来狼已经走了,奴婢也该回去伺候十四阿哥了。”
胤祥拿弓箭拦下她,说道:“都说了不让你跟来蒙古,偏生同磬曦一道胡闹,竟跟了十四弟来,你就这样不把我放在眼里么?”
宛茹无言以对,只得乖乖道:“奴婢知错了。”
“我前些天听说了一件事。”胤祥的声音似是从极远处飘来,夹着呜呜的风声,听起来有些飘忽,“阿玛这次准我和十四弟带宫女随行,实则是为了帮我们找通房丫头。”
宛茹抬起眼,尽是迷惑。胤祥见她一副懵懂的样子,干脆一口气挑明了说:“皇阿玛说,既然阿哥选了哪位宫女随行,必然是中意的,既是中意,那便做了通房丫头吧。”
东侧的草丛簌簌而动,似有人刚离开。胤祥朝那里望了一眼,见无动静,又把目光拉了回来:“通房丫头是个什么意思,总不用我再解释了吧。”
她像个人偶一般呆呆立着不动,满脑子盘旋着胤祥的话。她出来只是为了见阿玛,不曾料到会是这样一个局面,况且出宫之前,一点风声也没有透露过。
她的脚下似栓了千斤重的铁块,直坠得她足软无力,此时此刻,讶异胜过了畏惧,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彷徨。
如果圣意已决,凭她人微言轻,一切又如何能够挽回。胤祥察言观色,见她一脸懊悔,便抱着手臂神在在地说道:“我倒是有个法子,不如你去求了十四哥,把雏樱换去他身边,把你换过来得了。”
宛茹面上忽红忽白,好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奴婢还是伺候謦曦格格罢。”说着就往謦曦的帐子跑。
帐子里的人出来看热闹的时候,宛茹早已经跑远了。胤祯拍了拍胤祥的肩,笑道:“还说是出来散酒气的,原是出来觅佳人呢。”
“你这样耍人家,回头看宛茹同你急。”胤禛望着渐去的背影,一本正经地提醒他。
胤祥面上讪讪的,嘴上却不肯缺便宜:“我那也是为她好,指不定哪日皇阿玛真有了这样的念头,也好给她敲敲警钟,免得她以后有事没事有跟着人瞎跑出来。”说罢,余下的两人不禁爆笑,然而胤禛的笑竟是带着几分讳莫如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