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茹一刻也不敢怠慢,深怕稍稍晚一步,康熙的“恩旨”就下来了。猎猎狂风扑在耳畔,她拢了拢大氅,叩响了謦曦帐子前的木板。蒙古人大多住在营帐里,帐子帘薄薄一层,极容易被风撩拨起,因此帘子口时常栓着一块厚木板。这会儿也不知磬曦睡下了没有,营帐前空无一人,里头虽亮着灯,并不见幢幢人影。
等了一会儿无人声,宛茹又叩了一次。木板被叩得笃笃作响,心里也没由来地跟着不安定。
“你找我吗?”
声音是从侧面传来的,磬曦裹着一件烟灰色大氅,娇小的身躯被紧紧兜在里头,丝毫没了格格的架势。
宛茹点头迎上去,福身道:“格格,宛茹求您一件事。”
“先说来听听,看我乐不乐意。”
有人上前为磬曦撩开门帘,她解了大氅,交给身后的人,说道:“给我去点个炭炉子。”
宛茹下意识一瞥,只见磬曦身后立着两位俏生生的姑娘,眉眼间透着一股老成与市侩,看着颇为眼生。两姑娘朝她瞥了一眼,眼神并没有停留过长,之后越过她,捧着磬曦的大氅退到一边。
“说吧,你有什么事求我?”进门后,磬曦抱着一只手炉问她。
她瞄了瞄门外的两个丫鬟,羞赧道:“方才十三阿哥说,说这次万岁爷恩准他与十四阿哥带宫女随侍,其实是为了物色通房丫头,所以宛茹希望格格能与十四阿哥说说,把奴婢调来伺候格格。”她已然尽量说得隐晦,但依旧免不了面红耳赤。
磬曦见她紧张成那样,打趣道:“原本倒不是问题,我这儿缺人手。可就是方才,太子妃巴巴地喊我过去,借了我两个伶俐丫头。就在外面,你也看到了。”
宛茹急泪珠子都快落下来了,她并不讨厌胤祯,可想着要与他过一辈子,就本能地排斥。她思量了一阵子,毫无底气般说道:“做个桨洗丫头也无妨的,只求格格出面把奴婢暂时借过来。”
磬曦不忍心再逗她,握了握她的手,笑道:“我可是一直拿你当姐姐看待的,怎么舍得让你做桨洗丫头呢。罢了,我这就去同十四哥要人,你现在就去收拾收拾过来吧,夜里正好陪我解闷。”她眯起眼微笑,乌亮的瞳仁里是宛茹又气又喜的容颜。
次日禀过康熙,宛茹就算是正式成了謦曦在蒙古时的贴身宫女,除了操心謦曦的吃穿用度,还得时不时地提醒她莫要乱跑。謦曦来了科尔沁,对一切都充满新奇。康熙带着众阿哥围猎的时候,她便自己一个人骑着小马在草原上狂奔。
宛茹一次又一次为她捏一把冷汗,精壮的汗血马带着几分烈性,随着謦曦一次次抽打,它便似发了疯一般飞驰。铁蹄掠过芨芨草,草起草落犹如风驰电掣。
宛茹几乎快要看不见马上的身影,只觉得一抹烟灰色离自己渐去渐远。
“格格,你在哪儿?可别再逗人玩了。”直到那匹汗血马孤零零奔回来时,她才发现磬曦已经不见了。心中的恐惧骤然迸发,她顺着謦曦离去的方向一路跑去。
科尔沁的草原辽阔无际,此起彼伏的绿草如浪,将远处的一切埋没。她想起昨晚在帐子口无意间偷听太子之事,又连忙跑回来跨上马。汗血马极难驯服,奋力的马嘶声揭露着它的不满。宛茹骑在马上只觉得整个人东倒西歪,唯有紧紧抱住马脖子才能勉强坐稳。
不知奔了多久,无数茵草在脚下起起伏伏,她的心也仿佛跟着一道起伏难定。她一遍又一遍在草原上穿梭,企图找出謦曦的身影,可惜直到被甩下马背,也没能召见謦曦。
她不心生由惶恐,謦曦身为格格下落未明,于别人而言是一死。而她并不是怕死,而是害怕从今往后将会陷入内疚之中。她无从断定太子是否真的会对謦曦下毒手,皇家自古没有“血浓于水”之说,况且太子素来暴戾不仁,自己的姊妹又如何,利欲熏心,一切都可以忽视。
当她最是无助的时候,似有一众马队向她渐渐迎来,嘚嘚的马蹄声凌乱无比,一声比一声急躁。马蹄趋近,带起滚滚尘土。她捂着嘴咳嗽了几声,抬起眼发觉来人竟是胤祥与一众阿哥,当下泪珠子便倾闸而出,再也抑制不住。
“不就是迷路了,何以见得就哭成了这样。”胤祥没有下马,伸手到她面前,拧着眉取笑道,“上来,让人看见了还以为謦曦虐待你呢。”
“格格不见了,奴婢找了半个时辰也不见格格,阿哥们快去找找,兴许,兴许……”她再也“兴许”不下去,因为謦曦明明白白就站在她面前,身边还立着一个人高马大的蒙古汉子,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不是好端端在这里吗?才走开一会儿,看你吓成什么样子了。”謦曦不以为意,说着话,扭头蹭了一眼身旁的蒙古汉子,又看了看诸位阿哥,笑道,“我就说好歹同身后的尾巴知会一声嘛,这样不声不响跟着你们去狩猎,可不把她吓着了。”
宛茹打眼扫视了一圈围在自己身前的阿哥,见太子并不在里头,她暗暗舒了一口气,看样子是自己小题大作了。她抹了抹眼泪正要扶謦曦上马,不料竟从她口里蹦出一句:“不骑了,太子哥送的马太顽劣,要不是有多尔济,只怕早就坠马了。”
听闻汗血马乃是太子所赠,宛茹不禁警觉起来,一手甩开缰绳,另一手忙不迭扶住一瘸一拐的謦曦。她走到胤祥跟前,张了张口,接着又给闭了回去,扭头对謦曦道:“奴婢扶格格回去吧。”
胤祥见她有些不对劲,遂问道:“你可是有话同我说?有话就痛快说,吞吐的真教人难受。”
宛茹再三踟蹰,最后还是点头道:“是,不知十三阿哥何时方便。”
诸位阿哥皆哄笑不已,就连胤祥也是一脸讪讪的,欲笑又不好意思笑,遂稍稍肃了肃面孔,说道:“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