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捋着马鞭,轻轻咳嗽了一声,两侧脸颊显得有些紧绷。
宛茹将謦曦送回帐子,端来一盆凉水凉水,为她脱去鞋袜,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敷着脚踝。咝咝的痛呼声时不时从謦曦口中传出,每发出一声,宛茹便愧疚一分。双手浸泡在冰凉彻骨的水里,她丝毫不觉得冷,满心满脑就只有謦曦的那句话“太子哥送的马”。
謦曦见她精神恍惚,只当她是心急去见胤祥,便取笑道:“才分开多少时候,就惦记着了。”
宛茹显然没有明白謦曦的意思,捏着冷手巾的手在她脚踝上顿了许久,謦曦被她一冻,整个人惊跳起来,笑道:“你还是赶紧去找十三哥吧,再不去,恐怕到了明儿我这只脚就算是彻底废了。”
謦曦拉着她的胳膊让她起来,伸手为她拨了拨额头前的碎发,戏谑道:“别磨蹭了,再磨蹭十三哥可就要管我要人了。”
其实宛茹早已经忘了去找胤祥一事,这会儿经謦曦一提醒,拍了拍脑门才想起来。她赶紧为謦曦穿上鞋袜,随手扯了一件大氅就急忙离去。身后传来阵阵嘲笑声:“慢些,十三哥跑不了。”
未免给胤祥再带来麻烦,宛茹先回到自己帐子里换下了貂皮大氅,只穿了一件款式普通的满装。薄薄的褂子如一层薄纱,根本抵不住半点寒冷。好容易跑进胤祥的帐子,还没来得及借着帐子里的暖炉缓一缓,就看到胤祥捏着一只烧鸡腿,正与胤禛推杯换盏。
明知这会儿她要过来,胤祥竟也不懂得避嫌,令胤禛暂时离开。宛茹局促地向两人请安,口中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謦曦格格让奴婢过来瞧瞧,两位阿哥是否需要添置些什么,比如,比如……”
她依然无法再说下去,胤禛扬着眉毛,面上有些薄怒,放下酒盏令她平身,冷言冷语道:“你说要紧事过来找十三弟,难不成就是这件事?”
她拿眼偷偷瞧着胤祥,见他一派平静,似乎并未想过要避讳什么,便索性道:“回四阿哥,十三阿哥,奴婢过来,的确是有一件要紧事的。”
胤祥摆手屏退众人,独留下小哲子在一旁伺候,说道:“有多要紧,你倒是说说。”
胤禛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反倒是斟满了酒,自顾自慢悠悠喝着。烛光悠悠晃晃,打在两人的脸上,映出两张凝重的脸。
宛茹刻意走近些,站到胤祥跟前,开口道:“刚到科尔沁那天晚上,奴婢得了格格的恩准去马棚附近见阿玛,那时无意间听到了一些身为奴才不该听的话,被太子误会成了十格格。”说着便扑通一声跪下去,“奴婢该死,今儿给格格添了麻烦,求阿哥们责罚。”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想来就算再隐晦,两人也应该猜得到是怎么一回事。然而胤祥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那所谓“不该听的话”。他朝胤禛瞥了瞥,见他一派云淡风轻,仿佛全然没有听到宛茹的话,不免心下窝火。顿了一会儿,他方才开口问道:“你听到了什么,乃至给謦曦带来麻烦?”
宛如清楚朝堂之事素来盘根错节,阿哥们之间的明争暗斗必然不会少,只是不知眼前这两人究竟是否与太子一派。宛茹舔着嘴唇琢磨了须臾,拐着弯儿说道:“奴婢听到,听到太子说想要将阿玛收为己用。”
胤禛飞快地拧了拧眉,婆娑着扳指,缓缓开口道:“只怕还有别的话吧,你阿玛向来不附庸党派,他可有说怎么将你阿玛拉拢了。”
上好的碧玉扳指如一汪泉,泛着盈盈润泽。宛茹自打进宫开始,就极惧怕它的主人,有时候他太过安静,安静得好像不曾存在过一般。然而,当你将要忽略他的时候,他又会冷不丁提醒你他的存在。
“太子说……说我在宫里头,一切就好办了。”这世上的事想要瞒过胤禛,只怕会落个自讨苦吃,无奈之下,她只好厚着脸皮将太子的话如实道出。
胤祥两腿搁在躺椅上,椅子上铺着厚厚的虎皮毯子,经宛茹说完那一席话,他那两条腿直接从椅子上挂了下来,紧跟着虎皮毯子落了一地,他猛地站起身子,厉声喝道:“他敢,上头还有皇阿玛呢。”
一只精致的瓷盏从他手里落下,硬生生碎成了两截。于此同时,胤禛手里的翠玉扳指也跟着坠了下来,一汪碧泉恰恰砸在软狨绒的虎皮毯子上,却也终究无处幸免。
白绿相间,满地狼籍,落在眼里只觉得怵目惊心。
胤禛摸了摸鼻梁骨,说道:“年岁大了,倒不如以前会喝了。才几口酒而已,就有些犯晕乎了。”
胤祥闻声朝他刮了一眼,刻意压制着情绪的眼神里明显蓄着几分不悦,忍到最后,他终于还是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片。碎片四溅无踪,却没有将他的满腔怨气一并带走。
宛茹第一次见到胤祥如此动怒,在她的印象里,他向来不羁,好像这世间几乎没有什么事是可以绊住他的,即便有时会急躁动怒,却也不曾如现在这般反应激烈。
因为被激怒,胤祥手背上的脉搏明显鼓起,他握着拳头用力砸在台子上,晃得红蜡烛东倒西歪。倒下的蜡烛滚出红泪,恰恰落在胤禛的手背上。
胤禛抽了一块帕子包住手背,对胤祥道:“这些年你也瞧见了,太子想要的东西,哪一件是皇阿玛不允的,论说敢,再没有人比他更敢了。”
宛茹心下不满,纵然太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她毕竟不是物件,由不得康熙赐来赐去。先前好容易才躲过“通房”,眼下又横杀出一个太子爷来。她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一则担忧自个儿的来去,一则又感叹命途的无奈。若是太子哪一日当真向康熙求了她,她除了乖乖顺从又能如何呢。
想到此,一只手臂忽地被人握住,她回过神,发现手臂被胤祥握住,顿觉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