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冥师父 第10章 白龙你好。我叫洛琰。
作者:夕西兮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数万年前,东荒,位于东海的东面,虽说叫做东荒,但事实上,东荒,这地方一点儿也不荒凉,却是一处海上仙境,要数最出名的便是第一岛——蓬莱。东荒的女君,便是蓬莱岛的岛主,要说起这蓬莱岛主真乃是一段传奇故事,将近几十万岁的“高龄”才把自己嫁了出去,入赘东荒的男仙乃是一位将将才飞升的散仙,九重天的仙子都说蓬莱女君是“老牛吃嫩草”,那散仙倒是对她极好,才过了几百年女君便怀上了胎儿。

  一转眼,又过了几百年。这一日,日光晴好,东海之主白逸宸又将身后尾随的虾兵蟹将甩出老远,东海之边,这尾任性的小白龙独自潜在湛蓝的海底,嘴里冒出一连串儿的泡泡,随后一个摆尾,整个身子就跃出了海面。

  他惊喜地睁大了一双龙眼睛,望见了那片海边的陆地,众随从正围着一位女子,小白龙不懂,为什么总有人喜欢别人围绕着自己呢?

  忽的听得岸上有人声颤着道:“我方才望见了什么?”

  一个声音马上回道:“回禀女君,小的认为,您方才是看见了一尾白龙。”

  “快来人啊,女君晕倒了,哎呀,不好了。女君要生了。”随后岸上有更多的人声沸腾着。一霎间,东海的天空乌云密布,雷电在云层中若隐若现,这天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小白龙在水底翻着白眼,这蓬莱女君真是太经不起吓唬了,我就这么跳了一次水,她就晕了。见着条龙就要生孩子?难不成我是送子观音娘娘?

  一声惊雷劈在耳边,小白龙摇着身子,快速地逃离了这是非之地,徒留岸上人因得这条罪魁祸首的出现而闹得要生产的蓬莱女君。天地色变,他们却不知道,让此时的天色为之大变的不是女君产儿,而是那条刚刚摇着尾巴离开的罪魁祸首。

  白逸宸觉得自己是一尾奇怪的龙儿,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同类,从有记忆起,他就生活在东海万米深的海底,一群奴才老是跟着他,生怕把他给丢了,终于好不容易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逃出来一次,还把那位不认识的女君给吓晕了。

  白逸宸觉得自己也快要晕过去了,脑子从早上起床就昏昏沉沉的,不知是不是方才游得太快了,现在就连眼前也有星星在打着转转儿。

  忽的耳边的雷声越来越大,他无力的抬起头,一道闪电直直从天雷滚滚的云层里朝他劈来,难道是刚才说的话被送子观音娘娘听到了?老龟说得对,九重天上的天规天条果然甚是严厉。

  白逸宸以为自己会成为有史以来第一条被天雷劈得里焦外嫩的龙儿,没想到身上的疼痛那么清晰的传来,几次被劈得晕死过去,最后又被身上的刺痛唤醒。

  恍惚间,白逸宸的额间传来一阵刺痛,他缓缓睁开眼睛,却看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再一看,眼前的人,哦,不对,是眼前的姑娘身着一身墨衣,尽管此时东海海面上波涛汹涌,墨色衣摆却是丝毫未湿,一张稚嫩的小脸正满是好奇的望着自己,修长的手指里正握着一截白色的胡须。很巧,那截胡须正好是自己的。

  “这位蜀黍,天雷为什么要劈你呢?你做了很多坏事吗?是不是比关在蛮荒里的魔兽们做的坏事还要多呢?”

  墨衣的少女刚一张口,白逸宸就觉得自己这颗在深海龙宫海葬了几万年的心脏被无情的丢在了沙滩上,被潮汐的海水一遍一遍地冲刷,简直是鲜血淋漓,不忍直视。

  “我不是蜀黍。”白逸宸哑着嗓子回答道,想罢又补上一句话,道:“我叫白逸宸,是一条龙。”

  那少女一松手放开了龙须,就着墨色的衣摆擦了擦手,复而又伸出手说:“哦,白龙你好。我叫洛琰。”

  白逸宸已经跟不上洛琰的思维了,身子依然滚烫得难受,整条龙身躯都好像浸在沸水里。

  此时的天空阴沉得可怕,放眼望去,似乎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墨色,天雷滚滚,白逸宸心想,自己运气怎么就这么好,恰巧逃出龙宫,恰巧就到了历劫飞升成仙的时候,除了眼前这位与天色同为一体的墨衣少女,白逸宸想不到还有其他任何人来为自己护法历劫的天雷了。

  眼下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哪怕只是一丝希望,他也要试一试。他心底知道,自己不该就这么死去的,而眼前的少女,此时就是他这根浮萍的救赎。于是白逸宸决定伸出手,在濒临危险的边缘抓住她。

  “洛姑娘,眼下我怕是要历劫飞升成仙,天劫降下的关键时刻,你能否为我护法?或者,你也可以找人来为我护法。”

  “可是,白龙你不是坏人吗?坏人才会被天打雷劈的。父上说,坏人呢就永远都是坏人。可是呀,小冥师父又说过,人心总是有好坏两面的,有时候是坏人,但有时候呢,又是好人。所以啊,我很纠结,你现在到底是个好人呢?还是一个坏人呢?”

  “洛,洛姑娘。我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不如,不如这样吧,你帮我护法,我允你一个承诺,无论何时,无论何事。”

  “无论何时?无论何事?”

  “对,无论何时,无论何事。”

  “好,我帮你。”洛琰心想,此次从魔界偷跑出来,若是父上像以往一样只让小冥师父体罚跪殿静思还好,但这次出来得匆忙,没带上英招,定要被重罚。万一被逐出魔界,历练人间,自己要是有了白龙做靠山,也不怕风餐露宿了。想罢,洛琰念起口诀,周身被一层黑色的烟雾笼罩起来,让人看不真切。

  白逸宸得了洛琰的承诺,紧绷的神经一放松便一头晕了过去。

  洛琰为他圈起一层保护罩,又劈下来一道天雷,保护罩“呲”一声便碎了,直直劈在了白逸宸的龙鳞之上,洛琰顾不得许多,连忙捻诀召出了元神为他护法。

  一道道天雷从天际恶狠狠的劈下,白逸宸昏迷中还有知觉,勉强抬起眼皮,却看到墨衣少女的身子不住的颤抖,再用力的想要看清楚一些,却发现自己正被少女的元神圈在天雷攻击范围之外,那天雷直直劈在了那元神保护罩上,也就是说,是那少女正在替自己历劫。

  仅只一道天雷自己便浑身滚烫,那少女,此时已经不知为自己挡了多少道,最后,身上的保护罩渐渐散去,白逸宸知道,那少女的元神快要被天雷打散了。

  他张了张嘴,想让少女快撤回元神,若是她再这般下去,这少女的一条命就快要搭在他头上了,可话刚到了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却看得天边飞来一道玄色的身影划过自己眼前,本是如嫡仙般清殇的男子沉着一张脸,薄唇抿成了一条线,明明是发怒的表情,却用冰冷的声音说出温情的话语:“洛琰,你,你简直胡闹!”

  洛琰的身子摇摇欲坠,听得男子的话,惊喜地转过头,被血染红的脸满是笑意,听得她笑道:“小冥师父,你来寻我了?这次别罚我了,好吗?”

  那男子连忙伸手扶住洛琰,抬手将周围布下一道结界,炸耳的天雷,呼啸的海水,世界在一刻似乎全都静止了,只听得男子叹了一口气,道:“琰琰,为师带你回去,我们回去疗伤。”

  洛琰扯着嘴角大咧咧地朝白逸宸一笑,那笑容却僵在了嘴角,玄衣男子一急,打横抱起洛琰,又像方才一样如天上的闪电般飞走了。

  保护的结界也被撤离,天雷又一道打在了白逸宸身上,白逸宸的龙须被染成了红色,又被翻腾的海水冲淡。

  而此刻他的脑海中却只定格下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墨衣少女,努力的扯起笑容,他想,她怎么那么傻,只是为了他这个初次相识的陌生人,唤出自己最珍贵的元神,只是为了他的一句话,她硬生生的挺在他的面前,为他生生接下一道道痛入骨髓的天劫,而最后离去时的那个笑,不过是想让他放心。

  白逸宸咬着牙,身子滚烫,阵阵发热,眼皮像是喝了东海的海女所酿造的百年红一般沉重,但他却不敢闭上眼,他怕闭上了眼,那少女就真的如同是梦里花一般消散了。

  东海的上空忽的闪过一道光亮,白逸宸以为那谪仙一般的男子又回来了,不想却是九重天上派来的司命上仙。

  那男子一作辑,恭恭敬敬地道:“上仙,司命来晚,还请赎罪。下官来助你历劫。”

  此时白逸宸快要炸裂的脑海忽的闪过一些片段,一身月牙白衫的自己原是九重天上的东华上仙,天帝唯一的血脉。万年前,司命算出自己命中还有最后一劫。此劫甚是凶险,天帝得知后,将自己的记忆法力尽数封住,进入了轮回道,这一世的轮回竟是做了东海龙宫的龙王,亦是显出了上古遗族的原身,在东海海底一呆就是上万年。

  司命亦在九重天上候了上万年,终于,今日的东海,天现异象,白逸宸的劫难也终于到了。司命急急忙忙从被窝里爬出来,鞋都没穿好,就捻诀来了东海。

  眼下,天雷已过,白逸宸亦是化为了人身,月牙白的衣摆随风飞舞,前世的记忆在脑海里一一闪现。

  原本呆在东海龙宫这些年的记忆开始消散,那是仙班们历劫成功后选择忘记转世的一切,可他并不打算忘记方才的一幕。

  当白逸宸只身飞上东海上空,抬眼望着方才玄衣男子离去的方向,眼角溢出笑意,方才的少女说,她叫洛琰。

  天地何其大,在白逸宸记忆中能将一身玄衣穿得如此不羁的,唯有那冥界之王沧璟是也。

  司命觉得,这东华上仙的劫难从自己算出的那一日起,便再也看不透了。司命试过很多种办法,折命窥天机,献血开天眼,可就是看不到东华的命数。天帝下令让自己替他档劫,可无奈命数窥不得结果,最后只能让东华封了一身修为,下界轮回历劫。

  这下好了,总算历了劫数,他重回东华上仙之位,自己这顶司命的官帽也保下了。

  眼下沧璟乘着随手招来的火烧云在茫茫天色里随处飘走,下面是一望无际的海面,沧璟还记得,他最不喜欢的便是大海,那一次,也是在这样无边无际的海面上,他在玄冥殿内感到了自己下在洛琰身上的金钟罩动摇得厉害。

  以往金钟罩也有过动摇的时候,今日却是快要被打散了,沧璟心头一急,掐破手指,对着洛琰下了追踪咒,发现她气息奄奄,一时捻诀就直接从玄冥殿瞬移到了东海海面之上。

  浪潮翻涌的海面上,洛琰一身墨衣,发丝飞扬而起遮住了她巴掌大的小脸,沧璟飞奔而来,定了定紊乱的气息,再想开口时,却发现连自己的唇都在发颤,可那女子却是仰起头,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容来,那张白皙的脸上,嘴角溢出的止不住的血,红得那么刺眼。

  有那一瞬间他在后怕,他想,要是自己没在琰琰身上下了金钟罩,或许,就没有或许了。要是自己没有追来东海,是不是就再也看不到这个墨衣的女子了?要是自己没有接下九重天上青莲仙子的请帖,琰琰是不是就不会赌气跑出魔界?要是自己再晚来一步,那琰琰······那样的结果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伸手扶住洛琰直直坠下的身子,却发现她的元神涣散,浑身的法力微弱得快要探查不到。来不及再多想,他打横抱起洛琰,朝着冥界飞去,一路上他心急只顾着赶路,手中不断为她输入法力护住心神。手掌里温热一片,他颤着手指,两手全是洛琰的鲜血,因着她着墨衣,方才竟然没有发现她后背全是伤口。

  怀中的人儿勉强地睁开了眼,洛琰张嘴吐出了一口血,却是又笑道:“小冥师父,你来了?”

  “洛琰,你······简直就是胡闹。”

  “小冥师父,你飞得太快。我痛。”

  “琰琰哪里痛?我······慢点飞,你不要说话,好好休息可好?。”

  “可是,小冥师父,我们不要回去了,好不好?”

  “胡闹,你······”

  “不如我们就在脚下这座山间养伤,好不好,等我伤好了再回去,好不好?若是父上,看到我这样,会担心。”

  “你还知道魔君会担心你?那你为何如此不爱惜自己?”

  “因为我想,小冥师父肯定会来找我的。对吧?”

  “琰琰,你,下次不可再如此胡闹。”

  “······”

  沧璟低头一看,怀中的人又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在吐着血,自己的玄色的衣襟处被染红一片,他心头一颤,连忙降下了云头,在云头下的山腰处建了一处简易的房舍,抬步进门的时候,却听得怀中的人嘟嘟喃喃,道:“青莲那厮,不过是一朵花儿,有何好的?”

  沧璟脚步一顿,最终却是摇着头无奈的苦笑,将洛琰轻轻放在床榻上,抬手为屋舍布下一道结界,专心在房内为她注入法力疗伤。

  当时明明还有其他的方法为她疗伤,沧璟却偏偏选了这种最耗修为的法子,他想,后来要不是英招寻来,自己和洛琰也许就真的会一直住在山腰处的屋舍里。

  沧璟躺在云层上,看着风平浪静的大海,忽而想起那日离开时,洛琰蹲在伙房院里的那棵桂树下,笑眯眯地说:“师父,你早些回来,我在家等你。”

  那颗桂树,沧璟是照着山中那处小屋里的布设建造的,还记得,琰琰以前说过:“小冥师父,我伤好了就酿桂花酿给你喝好不好?我们就等酒酿好了再回去,好不好?”

  桂花酿这酒,没有个把年头,是开不得封的。那些日子里,洛琰背着沧璟,去找山神学习酿酒,可惜,还没等到桂花酿开封的日子,英招倒是找来了。

  如今三万年过去了,沧璟记起了那坛埋在桂树下的桂花酿,恢复了些许的法力驱使着云朵朝着山间小屋飞去。

  小屋却是早已不见了踪影,山神也不知所踪,整个山头光秃秃的,荒无人烟,那棵桂花树却是成了精,见到沧璟前来,那颗木头脑袋吓得连忙幻出了人影,随即便不伦不类的朝着沧璟行了个大礼。

  沧璟见到此景,皱眉问道:“这儿原来的山神呢?”

  桂树精恭恭敬敬地答道:“这儿的生灵从三万年前就灭绝了。”

  沧璟心中有疑,冷眉一横,还未开口就已将那树精吓得说了真话:“大神莫怒,小人,小人之所以活了下来,全因得了树下一坛子桂花酿中的法力相助,这才得以逃过一劫啊。小人真的······”

  不待桂树精言罢,沧璟不耐烦的抬手一挥,那树精一转眼间便魂飞魄散了。

  琰琰亲手埋下的桂花酿,哪里轮得到你等精怪来享用,万年的桂花酿,加之注入的灵力,仅仅这些,便已够他死上千万次了,回头得要吩咐冥界大小神官,好好照顾照顾这棵“贪嘴”的桂花树。

  沧璟冷着一张脸,玄色衣诀立在那山间坡头,脑海里却是不住的想起那墨衣的人儿,一副故作神秘的样子,明若星月的眸底却是藏不住的笑意:“小冥师父,我在家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