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洛琰,大清早便出了醉仙居,朝着路人一打听,才知道,昨日在不远处的山头有异象,那光秃秃的山顶竟然闪过一道光亮,山脚的村民在晚上看到这亮光都纷纷跑到了街上,有的人还以为是天神显灵了。
洛琰一听,难道是白容小伙伴被山间的精怪给拐走了?一拍大腿,拔脚就朝着山顶跑去。上山的路怪石嶙峋,森森的风吹过干枯的枝头,洛琰打了个颤,山腰深处,树冠硕大,竟是不见得一丝日光。不知哪来的怪鸟叫了一声,洛琰脚下一滑,眼看着就要滚下山坡。
“啊!”洛琰闭了眼就大叫一声,腰身一紧,却是被人揽了过来。
“琰琰,睁开眼。”沧璟望着怀里的人,无奈地扶额。
“师父?小冥师父?”洛琰一睁眼就瞧见了一张谪仙般的脸,这不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小冥师父。
“琰琰,你能先放开为师吗?”沧璟的脖子被洛琰双臂紧紧地勾住,他觉得要是洛琰再不放开,他好不容易才从西天捡回一条命,但眼看着,这条命就快要断送在洛琰手里了。
洛琰从沧璟怀里跳下来,伸手捏了捏沧璟的面皮,笑嘻嘻地说道:“师父,我不是在做梦吧?”
“琰琰,你得掐自己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沧璟不动声色弹开了洛琰的手。
“也许是近来做梦做的比较多。师父,我是不是真的魔障了?”洛琰挠了挠头发,似是自言自语。
“琰琰为何会来此地?”沧璟眉头一皱,眼底划过一丝担忧,转而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对了,师父,你可知道这山上有一妖怪,听说吃人的时候会发出白光,昨夜很多山脚的村民都看到了。有的村民说那妖怪长得满脸疙瘩,六眼四耳,极是可怖。”
“琰琰,为师脸上有疙瘩?”
“没有啊,师父你先听我说,那妖怪啊,它······”
“琰琰,为师有六眼四耳?”
“怎么可能,师傅你别打断我,村民告诉我呀······”
“琰琰,那村民口中的妖怪已被为师除去了。”沧璟觉得洛琰这记忆虽是没了,这气死人的本事还在。
“啊?”洛琰一听,心里对沧璟的崇拜又“蹭蹭”上了几个档次。师父就是师父,自己还没见着妖怪,就已经出手把妖怪制服了,也是,要不怎么能当师父呢?
“对了,师父,你可见过一个白衣的男子?他差不多有这么高,长得还不错,但看上去有点傻乎乎的。”洛琰终于想起了自己上山的目的,既然妖怪已被师父除去,但白容小伙伴也应该与师父在一起才是。
“琰琰说的可是英招?”沧璟揉了揉泛红的脖颈,随意问道。
“不是不是,他是穿白衣,但却不是英招。”
“哦?”沧璟又皱了下眉。
“他叫白容。”沧璟一听白容的名字,微微一笑,抬脚就朝着不远处的屋子走去。
白容,沧璟当然记得,洛琰当年把穷奇兽从蛮荒之界放出来时,魔界可是整整下了一个月的雪。不仅仅是因为魔君生气,还因为穷奇兽从蛮荒解放之后,五界的平衡被打破,天帝下令召见了魔君,只怕是那时,天帝就对魔君起了杀意。
洛琰见沧璟不答话,连忙追上前去,却看到沧璟一脸肃穆的表情,似是一个人沉浸在深海里,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快得让人抓不住。洛琰伸出手,却是抓住了一片玄色的衣角。
“师父,别走。”洛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好像身体里有另一个自己在和师父说话。
沧璟浑身一震,缓缓转过身,看得洛琰像个受伤的小兽,可怜兮兮的死死抓住了自己的衣角,他无声的扯了扯嘴角:“好,我们不走,我们就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可好?”
洛琰揪着沧璟的衣角,随他步入山腰处的屋内,脑子却是昏昏沉沉的,她觉得好像刚才的师父不是在和她说话,对,刚才的师父是透过她在和另一个人说话。还有,那抹深蓝的影子,好像自己又躺在那条冰冷彻骨的河里,看着每日身边有无数的人影与自己擦身而过,却不能和他们说话。浑浑噩噩中,洛琰又听到他们在说:洛琰,你早晚是我们的。
洛琰自觉自己这一觉睡得够累,醒来之后,就看到沧璟在软榻上打坐,浑身笼着若隐若现的玄色光晕,洛琰揉了揉眼,那光晕不在了,却听得沧璟开口道:“琰琰,可是醒了?“
洛琰伸了个懒腰,瞧了一眼窗外高挂的日头,笑嘻嘻道:“徒儿最近都没睡好,一不小心就睡了过去。不过才睡了一个午后而已,师父你别生气。”
沧璟睁开眼,定定地盯着洛琰看了一会儿,蓦地开口道:“琰琰,你已睡了半月有余。”
洛琰一听,惊得从床榻上滚了下来,自己竟然睡了半月有余。上次也是一睡就睡了两天,莫非妖怪也是会得嗜睡症的?
沧璟起身理了理衣摆,丢下一句话道:“琰琰梳洗后随为师回去。”
洛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突然想起了白容,自己这一睡就是半个月,早把白容小伙伴给忘了。不如,自己先回醉仙居找到白容,好歹得报个平安,让他放心才是。
想罢,洛琰梳洗好后,蹑手蹑脚从屋内出来,正得意沧璟不在院中时,背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琰琰,这是要出去?”
洛琰转过身,堆起一脸谄笑,道:“师父,我正准备出去给师父买午膳呢。”
沧璟嘴角不易察觉的扬起,又道:“正好,为师也饿了。一道去吧。”
洛琰心头一凉,呜呜,白容,我真的不是故意丢下你的。瞥见洛琰一脸的苦瓜相,沧璟又补上一句,道:“琰琰一人上路,为师甚不放心。万一遇到满脸疙瘩六眼四耳的妖怪怎么办呢?”
洛琰狗腿的点头映衬道:“师父说的是,有师父同行,妖魔鬼怪都退避三舍。”
草草在山脚的茶摊上吃了一笼肉包子,洛琰看着自己鼓得像个皮球的肚子,实在是吃不进去了。洛琰本打算吃包子拖延时间,找到机会就去醉仙居去找白容,可这一笼的肉包子都吃完了,沧璟却依然纹丝不动坐在一旁,不时啜一口茶水,替自己叫老板再上几个肉包子,自己压根儿没机会溜走,挺着着肚子也溜不走啊。
施了一个障眼法,沧璟招来一片云彩,洛琰挺着肚子踩上去的时候,听得沧璟悠悠地说道:“琰琰睡了半个月,食量愈发见长了。早知道该招一朵大点的云儿。”
洛琰听得脚下一晃,早把白容这茬儿忘到了九霄云外。
脚下的云朵儿行得很慢,洛琰看着东面,腆着圆鼓鼓的肚皮问道:“那东面是一片海吗?”
沧璟挑眉望着她,却不说话,转而又与她一起望着东海的方向。洛琰见沧璟不答话也不恼火,自顾自地说道:“听说东面有片海,水产该是极鲜的罢。”沧璟好笑的望着她,她又若无其人的说道:“只可惜啊,我没这吃海鲜的命,也不知道要赶路上哪儿去。”
沧璟沉了沉眼眸,问道:“琰琰,要是你决心离开一个地方,但是后来因为某些原因,你却不得不回去。这样你还愿意回去吗?”
洛琰低吟了一会儿,方才开口道:“要是我的话,我是不会回去的。要是真有一个地方,让我决心离开的话,那么那个地方肯定是让我恨得透彻,那样伤心的地方又何必回去呢?天地何其大,我宁愿在这天地间流浪,也不愿让自己囚在牢笼里。”
沧璟听得后,微微一笑,执起洛琰的手指,浅浅的摩挲着,望着那片东面的海,说道:“东海其实没有那么多的海鲜。琰琰,你忘了,你是从不吃海鲜的。”
洛琰一愣,她张嘴道:“师父,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沧璟宠溺的揉了揉洛琰的头顶,笑道:“琰琰,这云朵儿上仅有你我二人。”
洛琰一想,也对,自己真是睡得太多,魔障了罢。望得那身玄衣将自己环在怀里,她才惊觉,何时师父的手指那般的冰凉了?洛琰推开沧璟,默默地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踮着脚尖将外套披在沧璟的肩上,小声说道:“师父,云头风大,你多穿点。”
沧璟低头望着自己肩头的墨衣,挑眉一笑,没想到前几日趁着洛琰昏睡的时候打坐疗伤,最后还是被她发现了。那西天的紫竹林,威力果然不可小觑。要不是自己练成了凌天,现下恐怕还在竹林里呢。
天边忽的飘来一道声音,沧璟抬手将洛琰隐去了身影。一看来人,是那九重天上的战神,云阙。云阙手执着惊夜枪,一身战甲气势凌人站在云头,高高在上地望着沧璟,只听得他道:“冥王沧璟,那日你究竟同天帝说了什么?”
沧璟收起方才与洛琰谈话间的浅笑,一脸淡漠,好似没有看到那云头上的云阙。云阙一急,堵住了沧璟的去路,手中的惊夜枪一横,直指沧璟,浓眉紧皱,道:“冥王,天帝现在究竟在何处?”
沧璟望着惊夜枪指着自己的面门,转而又朝着结界里的洛琰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薄唇微张,道:“看来近来五界太和谐了,堂堂战神竟然当起了天帝的跟班。”而后顿了一顿,云阙一怒,惊夜枪向前一递,那枪却正好擦过沧璟的衣摆,直指结界中的洛琰。
沧璟皱了皱眉头,又道:“白逸宸要是还不想羽化,就该乖乖呆在他的九重天。”洛琰听得“白逸宸”三个字,脑海里似乎飘过一些碎片,却是怎么也抓不住。
云阙一身战甲加身,听得沧璟此语更是怒极,二话不说,惊夜枪瞬间伸长一截,好巧不巧的,刺破了结界,沧璟伸手握住枪头,刚才云阙刺出惊夜枪的时候,沧璟将半月以来恢复的法力全数护住了结界,以云阙的法力,要想察觉到琰琰的结界不是难事。所以,沧璟一早就打算护住洛琰。
洛琰看见沧璟右手掌中握住了明晃晃的枪头,鲜血从拳中一滴一滴地落在云头。她伸出手,却发现这个结界似乎比方才更加的牢固,她急的大喊,沧璟却好似什么都听不到,现在的他和刚才的小冥师父已然变成了两个人,那张容颜此时将周边的气温冻得骤降。
沧璟微微仰起头,却不是在看云头上的云阙,仿佛透过云阙在看九重天。云阙见此,捻诀就要与沧璟打起来的样子。九重天上飘来一道声音:“云阙,退下吧。”
云阙霎时收回了惊夜枪,枪头愣是将沧璟的右手划得鲜血直流。洛琰在结界里埋怨云阙:“收个枪就不能轻点嘛。”
云阙不再说话,收了惊夜枪,冲着沧璟冷哼一声,转眼就飞走了。沧璟将右手背在身后,依然朝着方才望得方向投去寒彻的目光,他嘴角挂上了一丝嘲讽的笑,转身捻诀驾云离去。
白逸宸本离了西天佛祖处,没走出多远,就见到一女子五彩轻纱笼身,仙气萦绕,率着一众女仙从远处行来,待得来人走进了,白逸宸才认出与他一早定下婚约的东荒之主,现今的蓬莱岛主凤凰族一届遗留的五彩凤凰瑶菡。
女子见到白逸宸,不急不慌的上前行礼,恭恭敬敬地道:“东荒之主瑶菡见过天帝陛下。”
白逸宸头疼的扶额,这三万年间,刚开始的时候,自己无论去到哪里,总能“巧遇”遇到瑶菡。那时的瑶菡还是一只没长大的凤凰,东荒之主更是像个宝儿般宠着她,她整天就往九重天跑。那时的九重天上,最火的八卦便是新晋的天帝今日又被瑶菡公主偶遇多少次了,甚至于,还有散仙们拿这偶遇的次数来作为赌注。
终于有一日,司命又来殿前调侃瑶菡公主的一颗凤凰心是如何的纯真,如何的感人,好似在她身上看到以前的洛琰时,白逸宸一掌拍碎了月老的桃木桌,打翻了棋盘。月老吓得胡子一抖一颤的,满眼泪花望着自己亲手打造的桃木桌,却是敢怒不敢言。回去的路上便将这司命的前世今生骂了个遍,回去就将司命的红线给改了。据月老殿前伺候的小童说,从来没见过月老那么诡异的笑容。
第二日司命哭着一张脸从御前回来了,身后还带着一只活蹦乱跳的五彩凤凰,天帝让自己将这鸟儿带回东荒,若是再有一根五色的毛出现在自己眼前,司命就等着下凡历劫去吧。为此,司命给这只鸟儿做了深刻的思想工作。可这鸟儿却是双唇紧闭,一个词都不吐儿。司命无法,迫不得已从食神那里求来了一小坛桂花酿,在庭院里支了一把软榻,自顾自地浅啜着。那鸟儿虽在东荒得宠,可也却被管得极是严厉。这不,闻到酒香的小凤凰从屋子里寻着酒香摸了出来,眼巴巴地望着司命,司命眼角一撇,知道总算钓到了这只鸟儿。扬起唇角微微一笑,从袖中变出一只酒樽,给鸟儿倒了一杯桂花酿。待得鸟儿三杯桂花酿下肚,司命奸计得逞的一笑,而后缓缓开口道:“瑶菡啊,你说这白逸宸究竟哪里好?你看这四海八荒,五界之内,你怎么就偏偏唉黏着白逸宸这厮?”
小凤凰酒水下肚,司命一问,便什么都招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我只要一天看不见他,心里就慌的厉害。其实啊,母上曾与父君说,她生我的那日,看见东海海面上跃起一尾白龙,惊了胎气,所以才提前生下了我。我想,这便是月老口中的缘分吧。你知道什么叫缘分么?”
司命微微挑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开口道:“你看这桂花酿,九重天上本是没有的。他却只因为思念那人,特命食神下凡,只为了学会酿桂花酒。他只为了回忆那人,不顾冥界忘川彼岸花的戾气,只为了看一看三生石上两人初见时的过往。缘分很奇妙,偏偏总是要等到物是人非之时,它才真正的叫人领悟。小凤凰,你的缘分,大抵也是这样吧。”
小凤凰喝得醉了,身上的羽毛全都泛着粉红的光,司命收起桂花酿,命人将小凤凰扶下去好生照顾着,待得酒醒时,就将它送回东荒。
白逸宸自然不知道司命与这尾凤凰有这么一段促膝长谈的过往,只是自那以后,九重天上果然再见不到五彩的凤凰影子。只是一万年前,因得东荒的女君身子不适,才将一主之位禅让与她。没想到转眼间三万年过去了,这尾凤凰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在白逸宸的印象里,除了司命闲时的牢骚外,九重天上几乎没有人会提起她,待得白逸宸总算记起瑶菡乃是何人也时,瑶菡已将那群仙子打发下去了。一时间,云头上唯留他两人。
“东荒之主今日怎么来了?”白逸宸摆了天帝的威严,也总不能让人家干站着呀。
“瑶菡今日乃是与青莲仙子约好同来西天,想看一看那佛祖处的紫竹林罢了。”
“哦?那你还是回去罢。今日你怕是看不到紫竹林了。”
“呀?此话怎说?我明明从蓬莱天机镜里看到西天的紫竹林仙气袅袅。怎会······”瑶菡粉里透红的脸上净是不敢置信的样子。
白逸宸低吟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蓬莱何时藏了天机镜?”
瑶菡闻言,连忙掩住娇唇,看样子被白逸宸吓得不轻。白逸宸又出声道:“东荒之主,瑶菡,蓬莱何时有了天机镜?”
瑶菡顶着一头的冷汗涔涔委身伏在云上,诺诺地开口,道:“启禀天帝,那天机镜是,是我父上传给我的。”
白逸宸闻言一挑眉,当年的东荒之主与那散仙的传闻倒是没少听得司命胡诌,但一届散仙又怎能留下天机镜此等仙器?最重要的是,天机镜可以通晓未来之事,却不能看到过往。与那冥界的三生石正是一对。三生石可看到过往,天机镜可通晓未来。
想到此,白逸宸心中一动,天机镜可派上用处。当下便扶起云头上俯身作礼的瑶菡,道:“瑶菡仙子不必紧张,我乃是随口一问。既然今日看不了紫竹林,眼下既然无事,不如一起散散步,可好?”
“多,多谢天帝。听闻有处凡间有处醉仙阁,那招牌桂花酿就连食神都下凡品味呢。不知天帝可有兴趣一同去品赏一番?”
白逸宸眼底一动,随即笑着应道:“好,一同去看看也好。”
两人遣散了在不远处等候的仙子们,驱了云便要下凡去醉仙阁。快要到醉仙阁的时候,瑶菡远远看见底下的云头上立着一道战甲加身的云阙,白逸宸朝着瑶菡的目光看去,正是半月前在紫竹林前遇上的冥王沧璟与云阙二人。
瑶菡正要出声,白逸宸却轻咳了一声,瑶菡便生生的住了口,只是望着冥王沧璟的身影发呆。
沧璟此时法力岁稍有恢复,却因紫竹林里使了凌天的反噬,仍是发现了白逸宸的存在。这也是为什么他要往洛阳身上丢了隐身咒的原因。
白逸宸见着沧璟立在云头,远远传声于云阙,云阙这才停了手。
沧璟眼见着法力微弱,冷哼一声,转眼不见了人影。
白逸宸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回身对着瑶菡说道:“朕忽记起天庭还有要事,今日就不去醉仙阁了。蓬莱岛主就先回去罢。”说罢,不待瑶菡行礼作别,白逸宸带着云阙便回了天庭。
瑶菡愣了愣站在原地,直到那道祥光笼罩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她方才缓过神来,匆匆赶回了蓬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