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招此时已结束打坐,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低声道:“冥王可知昆吾其实被封存在蛮荒深渊,那蛮荒深渊不同于此处,昨日围攻的魔物皆是蛮荒低等生物,越是靠近深渊,被流放的魔物越是危险。”
沧璟若有所思,却不出声,英招见此,又道:“蛮荒深渊就是曾经白容的领地,眼下穷奇已被放出万年光景,这蛮荒已不是当时阿琰所闯入的蛮荒了。”
沧璟冷笑一声:“我倒要瞧瞧一群被流放上万年光景的废物有多大的能耐。”说罢,起身便要英招带路。英招也知,此时唯有先去蛮荒深渊一探究竟,才能摸清昆吾被盗一事的来龙去脉。
两道身影从蛮荒上空掠过,英招凭着记忆深处的印象,勉强摸清楚蛮荒深渊的位置所在,这蛮荒虽说有一方白日悬在上空,但却最是容易让人迷失方向。
只听得一直沉默的沧璟忽道:“魔君可晓得,这蛮荒不过是一处幻境,听说是上古神袛所建,为的便是困住上古时期的一头魔兽。”
英招飞起身的背影略微一顿,随即回道:“此事曾听九重天上的一些散仙谈论过,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沧璟又道:“也对,堂堂流放之境的蛮荒,又怎么会是一处幻境,传说蛮荒被施了上古的封印秘术也怕是荒唐之说。”
英招不再言语,起落的身形却放慢速度,不时咳了几声,苍白的脸色霎时被呛得通红。英招只好停下落于一处空地,大口的呼气调整气息。看到沧璟投射来的目光,英招连忙解释道:“不巧吸入了上空的毒气,咳咳,这下子倒是连累了你。”
沧璟不多言语,只仰首望了一眼上空越发诡异的雾气,若有所思。英招却忽然脸色大变,歉意道:“冥王,这下我倒是真的连累你了。”
只见得周围本是空旷无人的荒野,此时已是围满了数不清的魔物,比起刚进蛮荒那日,先下的魔物似乎更加难对付,沧璟却无声扬起了嘴角,看来英招那厮也不尽是累赘,魔物的等级高了,说明他们一路前行,距离蛮荒深渊又近了些。英招似是明白了沧璟所想,不顾身上旧伤未愈,唤出神力,与沧璟一齐清理眼前的魔物。
久战不息,英招身形有些不稳,边上有徘徊的魔物见此,趁机混到英招背后,趁其不备,张开血淋淋的大嘴便朝着英招扑去,沧璟瞥见这惊险一幕,急急出声道:“英招,小心身后。”
英招急忙变换身形,堪堪从魔物利齿下逃过,右臂却被狠狠咬住,那魔物闻血兴奋不已,正要咬着英招右臂拖拽,妄图将他右臂咬下,沧璟方才分神出声,眼下正被魔物抓住了那一瞬的分神,沧璟召出指天剑,来不及捻诀,剑锋扫过,那魔物便因此送了性命。
英招大喝一声,周身光芒大盛,那是英招受伤,以血召唤天罚,蛮荒的天色大变,云头越发低落沉重,天雷滚滚从那云头落下,将眼前的魔物劈得皮焦肉绽。不多时便死伤一片,其中死状最为惨烈的,便是那头方才咬住英招右臂的魔兽,只见它身体急速膨胀,最终“轰”的一声,竟是从里到外爆炸开来,一时间血肉飞溅四方,不远处的沧璟也未能幸免于难,这场恶战总算是了结了。
英招原本的一身白衣此时已是染满了鲜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那魔兽的,斑斓的血渍混着鲜红与暗黑浸满白衣。右臂无力的垂在一侧,沧璟抬手抹去脸上的血点,眼底划过不易察觉的神色。
沧璟走进问道:“魔君可还能继续前行?”
英招苦笑,自己伤成这样,沧璟这厮却只念着尽早赶去蛮荒深渊,刚要张口却吐出一口血来,抬起左手在嘴角随意一抹,道:“蛮荒深渊就在不远处了,要不我们······”
话还未说完,已被沧璟出声打断:“如此便好,魔君请吧。”
英招气得牙痒痒,可却无言以对,只好听从沧璟的主意继续前行。沧璟慢他一步,走在身后,英招觉得自己快被身后人盯出个窟窿来,猛地回过头去瞪他,那厮却像个没事人似得把头扭开,那样子一点都没有偷看被抓了现行的羞愧,无措,至少是脸红一下也好啊,反而英招感觉他一脸的表情都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英招气得蹬鼻子眨眼,最终又咳出几口血来,还是决定不跟身后人怄气,跟他生气,最后被气到还是自己。
两人又前行了半日光景,看着头顶那方依然白晃晃的日光,英招终于开口道:“沧璟,我真走不动了。不如在此地休息片刻可好?”
沧璟却答非所问:“离深渊还有多远?”
英招抖了抖身上凝满血腥的袍子,低低说道:“深渊所在约莫着离此地不过方圆百里的距离。”
沧璟眼神一闪,英招看那样子就知道沧璟定是要趁胜追击,可眼下自己的伤拖了半日,要是再不治疗就是西天佛祖也救不回来了,要是以后自己变成了独臂神兽,可是在神史开了先河。英招想想就后悔不已,当时干嘛要屈服于沧璟的淫威之下,至少也应该治好了伤再上路不是?先下可好,英招苦着一张脸,看着沧璟那一副按耐不住的模样。
思来想去,英招还是决定开口道:“沧璟,要不,你先上路,我原地修养疗伤,恢复片刻便立即追上你。”
沧璟眼神一凛,英招觉得那日看见沧璟屠魔时的寒意又顺着脊梁爬了上来,最后还是弱弱地补上一句:“你看这样,可,可还行?”
沧璟盯了他一会儿,飞起身形走了。英招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沧璟摸不清方向飞了一会儿,展开了神识,没有了英招,要探得深渊所在位置,不免要煞费一番心神。沧璟也不走了,就在停在一块巨石之后,看似是在遣散神识,探清位置,一双眸子却是盯着头顶时明时暗的日光暗自思量。
未进蛮荒之前,从未听得蛮荒之界内有一方经久不灭的日光,此下看来,甚是诡异。还有那千万年前的传说,方才对着英招试探了一番,也不得其解。只是英招的神情甚是古怪,沧璟感到心头隐隐有些不安,先下却也只能尽快找到蛮荒深渊,进入其中一探究竟。
沧璟在巨岩后又探析了半日,顺便恢复体内的气力。只不过此举却是引来休憩在附近的魔物,沧璟看到眼前的巨兽,眼底划过一丝不耐烦的神色,究竟还有多少这样不要命的魔物,前仆后继的朝着他的方向奔来,这群蠢物,还以为会是些有眼见力的,没想到一个两个都不怕死的冲了过来。
沧璟不待多想,上前准备应战,却发觉眼前的魔物与之前所遇到的低蠢物种有所不同。那魔物早已发现沧璟的踪迹就在巨岩之后,却不急着扑上前,反而等到沧璟显出身形之后,细细打量他一番。
沧璟被此物盯得浑身不自在,手起唤剑,作势便要将它斩杀。那魔物嘴角却挂上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沧璟见此也微微眯着眼打量它。
只见那魔物像座小山一般立在前方,粗硌的墨绿色皮肤经过数万年蛮荒之界的风吹日晒已形成了一层天然的铠甲保护身体,硕大的头颅微微侧向一方,似是在思考着什么,猩红的眸子闪烁着凛凛杀意。
沧璟心下一惊,这魔物竟会思考?再回想半日前的围攻,那魔物也正是用了偷袭才伤了英招。比起刚进蛮荒之时那群被杀气吓得私下逃窜的魔物已然不是一个等级了。只是眼下这魔物不急着进攻,好似只是在监视着沧璟,沧璟试着朝左走了几步,那魔物一改方才的悠闲,眼神变得紧张起来。
果然这魔物是在监视自己,可是蛮荒之界怎么会有人要监视自己呢?几亿光年,进过蛮荒之界的唯有琰琰一人。沧璟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难道这魔物曾是见过琰琰?
不,不对,那魔物眼神里分明闪着杀意,糟糕,这魔物是在等援助,它怕一己之力敌不过自己,又怕自己突然离去,只好先做监视,等来了助援才好一道将自己一网打尽。
沧璟眸子里闪着冷意,哼,不过区区流放至蛮荒的废物,竟然如此看轻自己,轻敌是么?我会让你知道轻敌是何下场。沧璟口中念念有词,忽的闪过一道红光,是凌天。沧璟怒极,竟对魔物召出了凌天,此等杀招毕现,周边的气温霎时骤降。
那魔物见沧璟出招,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接招,可它怎料得到,沧璟这招凌天再配上指天剑,就是西天佛祖的紫竹林也困不住他。凌天眨眼便落到了那魔物身上,好似有千万道剑招在身上切割,魔物痛苦难当,蓦地张开大嘴嘶吼出声,一转眼,身上便多了密密麻麻的口子,它不以为意,岂料稍微一动,千万道口子便开始不住的往外渗血,不多时,小山般墨绿的身子上全被渗出的鲜血染红,身下的沙土里也浸了不少的血。
近处传来嘶叫怒吼的声音,沧璟嘴角挂上了嘲讽的笑,还有同伴是么?地面有些震荡,碎散的沙石被震得在地上弹跳,随着沙石越跳越高,那魔物的同伴终于赶到,比起地上蜷缩着的那座小山,眼前这魔物的体形较为娇小一些,腹部却是高高隆起,想来怕是与地上那头正是一对。
母兽瞧见地上痛得低吼出声的魔兽,见状便要扑上前来,沧璟却收了指天剑,双手负在身后,他倒想看看,这母兽能奈他何?眼见着母兽要冲上前,地上已受伤的魔兽忽的出声大叫道:“别去。”
沧璟眼底一松,果真如此,这等魔物已然是高阶魔物了,不仅仅会思考,还会交流沟通。母兽闻言,立即止了攻势,转身护在魔物身旁,恶狠狠地盯着那一身玄衣,只要他稍有动作,她一定不顾性命扑上前去恶战一番。
沧璟负手在两兽周围来回踱步,似是在思考着什么。而方才还凶狠的母兽却突然伏在了地上,鼻孔里喘着粗气,趴在地上的魔物一惊,却听得沧璟缓缓道:“这母兽,怕是要生了。”
魔物浑身一震,颤抖着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沧璟眼下明了,这魔物在求助于自己,哼,方才两兽还妄图联手将他灭了,此时却在此坐低求他,世事真是好笑。
得不到沧璟的答复,却见得母兽疼得越发痛苦,仿佛比自己身上的千万道剑伤还要刺痛几倍,魔物出声道:“望大人救我妻儿,在下必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沧璟眉梢一挑,又来回踱步几圈,才道:“如此,你可知蛮荒深渊在何处?”
魔兽立即答道:“当然知晓。”
“如此你便为我带路罢。”
“那我妻儿······”
“不必担心,她们还需等上半日方可。”
“这,万一······”
“你要在这半日内带我回来,否则······”
那魔兽甚是为难,左思右想,犹豫不决。沧璟又出声道:“机会只此一次。”
那魔兽望向地上的母兽,艰难下了决定,道:“好,我带你去便是。”
沧璟足尖一点,飞到魔兽背上,那魔兽望了一眼妻儿,便撒开四足,头也不回的朝着前方狂奔,粗硌的皮肤上方才被沧璟伤过的剑痕又开始慢慢渗血,却不似方才那般涌出。
一人一兽不知行了多久,耳边尽是蛮荒怒吼着的狂风,一路行来,虽说风沙漫天,但沧璟依旧一身玄衣,翩然而立,不见一丝窘迫。路上难免遇上几头不知好歹的魔物,却因急着给妻儿接生护法,那魔物一路横冲直撞,避而不战,卯足了劲儿,把挑事儿的魔物一股气甩得老远。
不知那魔物似是疲累又或是担忧妻儿,脚步却是渐渐慢了下来,沧璟微眯了眼,那魔兽小山般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听得它道:“前方便是蛮荒深渊。”
顺着它的话中所指看去,前方确实有一处裂谷,谷中深不可测,那团团黑雾就是从那谷中冒出,经由蛮荒的狂风一吹,漫天飞散开来。裂谷不宽,像是被人用刀斧生生劈开一般,两侧的谷壁光滑可见,渗着黑雾,像是一张怪兽的血盆大嘴。
那魔物又开口道:“深渊里有着上古封印,我是进不去的。我只能在此等候。”
沧璟微微挑眉:“你且先回去吧。这药丸给你,可保你妻儿无恙。”语罢,沧璟飞身一跃,玄色的衣角已消失在黑雾之中。魔物脚边歪倒着一个白色瓷瓶,那魔物朝着沧璟的方向拜了拜,不敢再有所耽搁,连忙往回赶。
沧璟召出保护罩护住周身,下落了许久,方才落了地。虽说无恙,但那黑雾迷茫谷底,在黑暗中无法视物。沧璟不敢大意,撤了捏诀照明的念头,选择开了天眼。这一看,竟发现谷中竟有一处大殿,脚边尽是些巨大的骨骸,谷底无风,那黑雾却似是有灵性般缠绕着沧璟。
听得英招所言,那昆吾便是封印于这大殿之中了。想罢,沧璟身影一动,快速朝大殿飞去。谷底忽的炸起一声尖锐的嘶鸣声,只见那大殿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块暗影,待得沧璟停了身形细看,才发现那暗影是大殿的守护兽,颈上扣着一条碗口粗的锁链,可那锁链不知已被何人所斩断,蹋拉在地,守护兽轻轻一走动链条便“哗啦”作响,亏得这条铁链,不然沧璟还未察觉到这殿前的守护兽。
沧璟进了深渊,又靠近了大殿,本在假寐的守护兽忽的醒了过来,不由分说瞪着眼前的玄衣,眼底杀光大盛,作势便要扑了过来。沧璟却是觉得奇怪,从上古起始,这守护兽都是两两一对存在,为何大殿前唯有一头守护兽,还有那脖子上断裂的铁链,乃是万年玄铁,又是被何人所斩断?既然锁链已断,为何这守护兽依旧守在殿前?
沧璟一边躲避着守护兽的攻击,一边大声喊道:“我乃是冥王沧璟,特来此地调查昆吾失踪一事。你好歹是守护兽,为何胡乱攻击?”
守护兽却用嘶吼来回答沧璟,稍不留神,利爪一拍,将沧璟的后背抓得皮开肉绽,沧璟薄怒,这家伙还不如上头领路的魔物,好言好语与它商量不听,竟敢趁机偷袭。
沧璟召出了指天剑,一边避闪守护兽的攻击,一边捻诀,口中所念竟是凌天,看来这守护兽确实将沧璟惹恼了。霎时间红光大盛,那守护兽庞大的身躯灵巧一闪,堪堪避过了这致命的杀招。
沧璟不敢轻敌,又同时召出几个绝杀,守护兽左躲右闪,避过杀招,却来不及避开沧璟的指天剑,白光剑影,守护兽的双目被指天剑的剑光刺得一瞬失明,沧璟见机,低喝一声,指天剑整柄剑身没入了守护兽的右眼之中。突来的刺痛让守护兽痛得在地上打滚,沧璟飞升越过它,在殿前找到了那节已被斩断的玄铁锁链,沧璟二话不说,在掌中聚力,生生将那千斤重的锁链拉动,趁着守护兽在地上吃痛的间隙,沧璟用铁链将它团团困住,一翻动作下来,已是消耗了身上大半的体力。
顾不上休息,沧璟急忙抬脚步入大殿,暂且制服了守护兽,沧璟捏诀点亮了殿中原有的灯盏,殿中亮如白昼,正殿上方摆了一张软榻,木质深暗,扶手被磨得光亮,这殿里竟有人住过,沧璟忍不住抬手抚上软榻,却像电击一般立即缩回了手,这软榻上有封印,沧璟咋舌。怎会有人在软榻上圈了封印?
正殿摆设简单,一眼便扫光,并无什么不妥之处,反而那顶软榻让沧璟百思不得其解。沧璟恍然大悟,这软榻,恐怕有蹊跷。
果不其然,沧璟隐隐聚力,却无法将这软榻移动分毫,软榻的结界反噬极强,加上这一路行来沧璟耗费了大半的体力修为,此刻已是精疲力尽。蓦地闻得身后有一阵动静,一霎时殿上的灯盏被一阵诡异莫测的阴风吹灭,沧璟捏了隐身诀,身影没入黑暗之中。沧璟跳上房梁,从高处静观殿上的动静。
沉寂多时,却不见殿上有何动静,沧璟心道自己太过多疑,但这殿上确实没有昆吾剑的踪迹,却不甘放弃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抬头之际,见得梁上正悬着一把青铜剑鞘,沧璟大喜。不出意外,这正是昆吾的剑鞘,可昆吾被盗,为何剑鞘还在此处?
沧璟开了天眼,只见那青铜剑鞘之上还有一截剑柄。昆吾竟还在此处,为了琰琰,定要将这昆吾带回去。
沧璟损了修为,硬生生将昆吾的封印打破,脚下一晃,人便从房梁上直直栽了下来,好在先前的保护罩还未撤走,勉强站住了脚,沧璟携了昆吾便往殿外走去。
守护兽的铁索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此刻它瞧见沧璟出了大殿,更是气愤难当,放了生人进入大殿本就违背了它守护的职责,右眼又被指天剑刺了个通透,它此刻见到沧璟,又闻见沧璟背上的血腥气息,浑身散发着戾气,利爪高高抬起,沧璟没料到它的锁链那么快就解开了,那利爪当下,来不及躲闪,被它一爪拍得直直飞了出去,心头气血上涌,沧璟暗道不好,只怕如此下去,别说蛮荒,自己恐怕就连这深渊也无法出去。
神识开始涣散,剩下最后一丝气力前,沧璟见到一身白衣飘向了自己,心道:英招,你要是再不来,只怕我这冥界就要易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