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蓬莱仙岛。
司命得了天帝旨意火急火燎的驾了云彩就往蓬莱赶,路上腹诽着:这东荒干嘛离得那么远,自从占卜出冥界异动这事儿之后,他就没好好睡过一觉。这年头,要在九重天睡上一个好觉真是不容易。
不过么,比起云阙那厮,自己还是比较高兴能来东荒的,想想那目中无法的冥王,光是看看前两日他那两个守在忘川河口的手下就知道了。冥界两个小小看守都敢拦下天庭使者,要请沧璟去天庭一趟,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儿嘛。
就算退一步讲,云阙那厮当真请动了那从不上天的冥王,那也少不了一场苦战。天帝那样匆忙要借天机镜一用,难道是想彻查冥界异动一事儿?司命摸了摸还算光滑的下巴,想道:天机镜么?销声匿迹了那么些年,突然问世了,居然还在蓬莱?真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蓬莱,蓬莱,唉,此去蓬莱,就跟云阙前去冥界没什么两样嘛。那只醉酒后变色的小凤凰如今已是蓬莱岛主了。
这么一路碎碎念着,蓬莱已然出现在了一片仙气缭绕的东海之上。奇了怪了,怎么这蓬莱一点人气儿都没有,哦,是了,蓬莱岛上都是仙家,有的都是仙气嘛。
这蓬莱的人气儿稀薄是有原因的,这不,谁不知道一岛之主瑶菡正在气头上,谁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惹得这位娇生惯养的主儿不高兴了。
瑶菡恼的是隐忍了万年的冤仇,好不容易如今那人自己送上门来了,可却偏偏不能奈她如何。底下的侍女来报:“启禀岛主,九重天的司命天君来了。”
“司命天君?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蓬莱?”瑶菡暗自思量,莫不是知道了洛琰在蓬莱的事儿?若是如此,那天帝岂不是也知道了?
那侍女又道:“岛主,天君人还没到,只是派了只仙鹤先来一步,说是天帝要借天机镜一用。”
司命还算比较厚道,人还离着蓬莱老远,先派了一只仙鹤飞去蓬莱报信。自己慢悠悠驾着云,顺便欣赏一番蓬莱仙岛的秀丽风光。
瑶菡心下一阵思量,与那侍女耳语一番,让她领命先去回禀司命。瑶菡则起身,捻诀召出了天机镜,可是启用天机镜需耗费巨大的灵力,可眼下事态如此,不得不铤而走险。
天机镜本与普通镜子无异,但随着瑶菡口中念念有词,天机镜中开始出现了画像。
九重天阙,天庭之上,天帝正一脸怒色,众臣脸上也是惊撼不已。
只听得一旁的仙官厉声道:“冥王沧璟,你见天帝,为何不行礼?”
沧璟冷哼一声:“天帝?我眼中看不见这天庭之上谁是天帝。”
那仙官哪料想得到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呆了半响,才正色大喊道:“大胆之徒,天帝在此,岂容尔等胡言乱语?”
沧璟有些不耐烦了,眉梢微挑,道:“我胡言乱语?你怎知道你口中所言就不是胡言乱语。你说这白逸宸是天帝,我也可以说你是天帝。天帝之称,不过众口铄金罢了。”
天庭上的众仙官哪里听过如此诡辩的话语,一时之间都没了声响,那名质问沧璟的仙官吓得“扑通”跪倒在地,额顶冷汗噌噌,颤声道:“陛下明鉴啊,下官,下官······”那仙官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词儿,总不能说我没想着篡位吧。这话一说,这味道可就不一样了。
白逸宸无奈的扶额,这沧璟还是那么毒舌,跟他对上,绝对没有好下场,只好摆手示意那仙官起身,道:“无碍,你且先退下吧。”
那仙官摸不透天帝是何种心思,还是爬起来抹了一把冷汗,颤颤巍巍的站回了众仙官的队列里,心中却是把那沧璟骂了个遍。
天庭上演了这么一出,顿时没了声气儿,白逸宸只好打破沉默,开口道:“冥王沧璟,此次召你前来,是为了冥界异动一事。”
白逸宸停住了口,那沧璟也不说话,就这么干耗着,等着下文。
一旁的云阙见他一直藐视天帝威仪,忍不住开口道:“冥王沧璟,前几日冥界异动,引得九重天阙大殿晃动,你可知罪?”
沧璟却是反问:“哦?我倒是不知自己何罪之有?”
云阙忍不可忍:“你本司任冥界冥王一职,陛下对你往日里对藐视天庭律法已经不做追究,可如今你居然放任冥界动乱,甚至危及天庭,你可知罪?”
沧璟唇角一勾:“这我可就不懂了,怎么蛮荒结界破损引起的异动就偏偏算到我沧璟头上了?”
众人闻言又是一惊,他刚才说什么?蛮荒结界破损?那个关押流放了不知多少凶狠魔物的蛮荒结界破损了?
云阙追问:“蛮荒结界破损?你为何不上报天庭?”
沧璟淡然:“哦,那是因为我忙着去了一趟蛮荒,所以没时间告诉你们。”
众仙官又是一惊,刚才他说什么,他居然去了蛮荒,那他怎么可能还活着站在天庭之上?
云阙又问:“你居然去了蛮荒?可查出了什么异象?”
沧璟偏过头:“这事儿嘛,你就该去问问早前被你带上天庭的魔君英招了。”
天帝出声:“来人,速去刑场将魔君带上天庭。”
一旁的兵将得令,抽身出了天庭,直奔刑场而去。
本以为这事儿就这样歇下一段落,云阙又出声问道:“冥王沧璟,你去蛮荒作何?”
众人才反应过来,是呀,这冥王素来不与外界联系交往,怎会无缘无故跑去蛮荒?
沧璟正色:“我不过是去取了回了本该取回的东西而已。”
众人心下不解,这冥王说话就不能一次说个明白通透么?
白逸宸再也板不住脸,脸色一变:“你从蛮荒取了什么?”
沧璟淡然:“昆吾。”
现在饶是再想不开的仙官也明白了,哦,原来他去了趟蛮荒,取了昆吾······什么!他居然把昆吾从蛮荒里取了出来!那昆吾早前被上任天帝封印在了蛮荒,为的就是镇住蛮荒中的魔物。他就这么将昆吾取了出来,那蛮荒还不一片混乱!要是蛮荒里的魔物又像几万年前跑了出来,那可怎么办?那里流放着的都是十恶不赦的魔物,更是历代天庭损伤了多少大将仙君才将它们关押进了蛮荒,免去了多少生灵涂炭。他居然把先帝镇压蛮荒魔物的昆吾取了出来,今天收到的惊吓真是比升仙万年以来听到的惊吓还要多,还要恐怖。
果然,天帝大怒:“冥王沧璟,你私自将昆吾从蛮荒取走,可知犯下何等滔天大罪?”
沧璟不看他,反而将头转向刑场的方向,一时间天庭上又是一片寂静悄然。
白逸宸见他此番模样,不由得怒火攻心,沉声道:“罪臣沧璟,你私闯蛮荒取走昆吾造成天庭震动,姑且看在你任冥王一职以来为天庭办事鞠躬精粹,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我且罚你跳下诛仙台,若你能生还,我便饶你一命。”
众仙官以为听完了沧璟的惊吓之后,今天总算是可以放下心了,谁知天帝却罚沧璟跳下诛仙台,还说什么若能生还,便饶他一命。众人汗颜,自从这白逸宸上任天帝以来,还从未有罚过任何犯错的仙官跳下诛仙台,这等惩罚,谁都知道,谁要是觉得当神仙无聊了只消往那诛仙台一跳,便一了百了了,连个轮回都不必担心,因为只要往那诛仙台一跳,别说轮回了,你就是连根头发丝儿也不剩。
东荒蓬莱大殿之上,瑶菡拿着天机镜,看到这里已经是耗费了她大半的灵力,不过却也值得了。想不到沧璟居然去了蛮荒,还将昆吾取了出来,惹得天帝大怒,罚他跳下诛仙台。哼,这下子洛琰就是再求多少仙药,也别指望着从天帝手下救出她师父了。
瑶菡将方才的画面存在了天机镜中,唇角一扬,伸手召来了粉衫蒙面的女子。两人一齐去了蓬莱海底的水牢。
水牢里洛琰奄奄一息的趴着,粉衣女子执了避水珠,与瑶菡出现在水牢之外。
瑶菡打量着水牢中的人,半响才出声道:“洛琰,你不是向我求药么?你如今求我一声,我便将这药给你,不过,你也要将那白玉簪给我。”
洛琰冷笑:“我虽不是仙家,也知道人命关天。可惜你虽贵为蓬莱岛主,却只会做些落井下石之事。”
瑶菡怒极反笑:“我落井下石又如何?洛琰你今日只要跪下求我,我便将你师父保命的仙丹给你,你师父的命还抵不过你弯一弯膝盖么?”
洛琰趴在地上不出声,她不知道为何瑶菡神色间有那么重的怨恨之气,更不知道为何她想要那只白玉簪,她只知道,只要簪子在手,瑶菡就拿她没办法。她还知道,小冥师父如今岌岌可危,冥界与天界敌我两立。只不过弯一弯膝盖,就可以换得小冥师父的性命,又有何不可呢?
她费力的支起身,却不想背上的昆吾剑又开始剧烈的震动,甚至是伴随着轰鸣声。她恍然清醒过来,就算拿到了解药,自己依然被困在这水牢之中,瑶菡不放人,小冥师父的性命还是无救。方才自己怎会听得瑶菡的鬼话,竟然要向她这等面善心狠的人屈膝下跪?
瑶菡见洛琰本已直起了身,却又没了下文,不由得急了,一面暗自示意身边的蒙面女子,一面又将天机镜召出,将方才的一幕幕呈现出来,开口道:“洛琰你不是说过再不让身边的人受伤么”
小冥师父他怎么会在九重天?自己走前,他明明那么无力的躺在床榻之上,看来英招的阻挡,并没有为她争取到多少时间。小冥师父,不知道自己走后发生了什么,但是如今他看上去无恙,那就好。
瑶菡见她竟然一脸欣慰的样子,刻意开口提醒她:“你的师父就要被罚天下诛仙台了,诛仙台啊,你忍心眼睁睁看着他为了你逝去么?就像你父君那样灰飞烟灭,尸骨无存么?”
洛琰浑身一顿,父君······灰飞烟灭,尸骨无存?为了我?脑海中的思绪突然凌乱一片,她的意识开始飘远。
瑶菡见她目光空洞,又出声道:“洛琰你看,只要你下跪,我就把仙丹给你,你就可以救回你师父了。”
洛琰手指蜷曲起来,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是那粉衣女子!是了,人鱼一族最善迷惑人心,自己方才的反应都是因为她在瑶菡说话的时候用了幻术,洛琰怒极,心下却想不如将计就计,道:“好,我答应你,但如今我浑身没有气力,能否让人扶我起来?”
瑶菡一听洛琰答应了,虽觉得哪里隐隐有些不对,但还是同意了洛琰的要求,摆手召粉衣女子进了水牢。那女子也不出声,径直走到洛琰身旁,弯下腰身便要将洛琰扶起来。
洛琰默不作声,暗自将浑身最后的气力聚在右手,待得那女子抬手扶住她的腋下,她将身子软软的尽数靠在女子身上,忽而洛琰手腕一翻,用尽浑身的气力将手心的白玉簪朝那女子的腹部刺去,女子大惊,察觉洛琰的动作,没想到她中了迷药又加之摄魂术,居然还有力气与神识反抗,心下第一反应便是捻诀出招,可却还是慢了一步,她望向自己小腹,那根白玉簪已然占了鲜血。
此时洛琰手无寸鸡之力,最后一丝气力也用尽了,只得生生受下了女子的杀招,被她一招打得飞起,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不断的下沉,下沉,口中突出的鲜血在深蓝的海水中晕开,将她眼前的世界晕染成团团血丝。
水牢内突如其来的变故实在是让瑶菡措不及手,她慌忙解了水牢的封印,急忙上前查看,却不想那女子出手太重,竟将洛琰打落飞出水牢,水牢之下,是漫无边际深不可测的东荒深海。那里就连东荒潜水最好的人鱼一族也没有去过,洛琰沉落下去,生死不可测。
那粉衣女子伏在地上请罪,她知道这女子对岛主有多重要,如今被她打落深海之中,依着岛主的脾气,自己肯定没有好果子吃,还好,那簪子到手了,于是她心下一狠,伸手将腹部的白玉簪拔了出来,腹部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她却早已在瑶菡转身之前,将那簪子双手献上。
瑶菡本欲发作,看见她整个身子抖得像个筛子,接过了簪子,暗骂一句:“你这等蠢货,还不快下去查看洛琰的下落。”
那女子听罢更是抖得厉害,人鱼一族不是没有去过那里,只是去了东荒深海的人鱼,再也没有回来的。她心中恐惧不已,却碍于瑶菡的命令,也顾不上治疗伤口,抖着身子也从水牢中跳了下去。
瑶菡还想再骂几句,可思及司命天君还在岛上等候,只好匆忙抽出袖口中的云锦丝帕,将簪子上的血迹擦干净,浮上水面,快步行到侧殿。
司命正在侧殿纳闷,据那侍女回话,说是岛主抱恙在榻,劳请天君在侧殿稍候片刻,且容岛主更衣见客。这若是蓬莱岛主身体有恙,那应该上禀天庭,前去太上老君那里看诊寻医才是,怎么自个儿躲在蓬莱床榻之上呢?不行,待会儿人来了我得好好给人瞧瞧,这神仙生病可大可小啊,再怎么说,人好歹也是与天帝有过婚约的主儿,虽然后来一直这么生生拖了下去,可难保以后不是天帝身边的枕边人儿啊?
刚这么想着呢,瑶菡在屏风后面整理一番衣冠,故作几分病态,款款转出了侧殿,道:“蓬莱岛主瑶菡,前来迎接司命天君。”
司命一愣,赶紧把行礼的人给扶了起来:“岛主不必客气,我此次前来,是奉了天帝旨意,要借天机镜一用。”
瑶菡一愣,随即又婉婉笑道:“瑶菡斗胆一问,为何要借天机镜?”
司命将自己的猜想道来:“不出所料,天帝这会怕是要将冥界一事彻查到底。”
瑶菡心道,看来这次就是西天佛祖也救不了冥王了,她却不动声色,只说道:“原来如此。我这就将天机镜带上,与你一同去往九重天。”
司命一听就要推辞,那天帝是叫他来借天机镜的,可没有叫他借人啊?瑶菡似是看出了司命的想法,笑道:“我本身子不适,但这天机镜用法独特,只有父君与我才会使用。”
那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这世上除了她以外,没人能用得了天机镜。司命连忙改口,道:“如此,那只好劳烦岛主随我走一趟了。”
瑶菡微微一笑,道:“天君稍后片刻,我这就去取天机镜。”
瑶菡转身,脸上的笑容却落了下来,现如今洛琰坠海不知是生是死,白玉簪已到手,现今最重要的是去了天庭。不知道天帝看到他曾赠予洛琰的白玉簪在自己手中,又会是何种反应呢?至于那洛琰,哼,自求多福吧。
东荒海底。
洛琰只觉得身子不断下沉,仿佛一颗孤零的枯草,她能感觉到身体中的生机一丝一丝,慢慢的从这具躯体中剥离,流逝。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可苍白蜷曲的指间只有寒冰的海水涌过。
她似乎看见有一丝暗影在自己头顶,还有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将那暗影溢染得更加模糊不清。她张了张嘴,除了刺眼的鲜血将眼前的海水染得混沌之外,还有头顶忽的冒出的一串气泡。
大口的海水夹杂着腥味窜入喉间,她只好无声的闭上了嘴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依旧不认命的睁着,那粉衣女子从水牢中跳了下来,看见深海下面冒上来一串气泡,她咬了咬牙,本决定下去试着捞回洛琰。
可她却猛然惊得四肢拼命划水,她分明看见了那深海底下有什么东西游了过去,暗黑无影,却是令人恐惧的巨大身躯。是了,那些从来没有生还的人鱼前辈们,定是也遇到了这样的海兽。
那海兽在深海潜伏了那么多年,能吃的食物都被围捕得差不多了,如今猛然嗅到了鲜血的味道,它又怎会将这到嘴的食物放走,一个摆尾,那海兽决定先将最先落下来的那个人吃掉,至于还有一个么,在这片海域,她是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