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忽的打开,却是有风从里面呼出,看不见人影,却听得那道薄凉的声音道:“你两可知那女子是魔君独女,魔界公主洛琰是也?”
两人顿时心跳漏了半拍,什么,那小鬼居然是魔界公主洛琰?这下子惨了,小魔女出了名的横行霸道,只是这魔界的公主干嘛不好好呆在魔界,非跑来冥界,害得他两不但升职无望,还被贬职。
两人苦着脸行礼谢恩,却看不见大殿之上有何人影,他家殿下不知去了哪里,这下子连个解释的机会也没有了。
洛琰垂着头,浑身无力的倒在铺满干草的地上,阴森森的大牢里不知从哪里吹来阵阵阴风。她想,怎么大人的世界就那么难过呢?
父君从来不会让长得那么丑的人靠近自己,父君从来都不会让她下跪,父君从来都不会拿绳子绑着她,父君从来都不会让她饿肚子,父君更不会把她关在牢房里。
要是让她从这里出去的话,定要那两头丑兽好看,竟然敢绑她!
忽而眼前出现了一双暗纹玄色的锦缎靴,洛琰一惊,她明明打量过四周,这大牢里只关了她一个人,这人居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么突然的出现在她面前,看来此人来头不小,她浑身无力,没有灵力护身,索性闭上双眼装昏迷。
耳边却响起一道薄凉的声音:“魔界公主,本殿是冥王沧璟。”
洛琰依旧不理他,闭着眼睛不说话,只是周围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那人又接着道:“你父君已委托本殿先照顾你一段时间。”
这下子洛琰再也装不下去了,猛然睁开双眼,却见眼前人着了一身玄色的外衫,全身上下毫无半点纹饰,却是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发冠高束,两颊颧骨薄削,双眸深沉如海,薄唇轻启。
洛琰仿佛可以从他的眼底看到现在的自己,瘦弱的她一身墨衣,无力的倒在阴森的牢房里。她垂下了头,心底却是又恨又羞,恨的是自己现在居然是这么一副模样,羞的是尽管眼前的人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比父君更好看的人。
沧璟见她不说话,眉梢一挑,道:“你父君知晓你离开魔界,已知会我,让我照顾你,如若你想回魔界,本殿自会派人送你回去。”
言罢,抬手施法,转眼间两人已经是在玄冥殿上洛琰身上的绳索已经解开了。
洛琰抬步朝着殿外走去,沧璟也不阻止她,转身又在案几前坐下,正抬手要批示公务,却听得那已走到殿门口的女子转过头来,眸子黑白分明,脸上没有半丝情绪,话语间却是无比的坚定:“洛琰,我叫洛琰。”
沧璟执笔的手顿了一顿,随即却见那女子眼底的笑意散开,嘴角挂起张扬的笑,让人挪不开眼,又听得她笑吟吟的道:“我决定暂时不回魔界了,我要留在冥界,然后拜你为师。”
沧璟一愣,似是没料到她会如此打算,刚开始他收到魔君的口信时,他以为魔界的公主就算怎么得宠胡闹,不过在他冥界小住那么几日,等到玩心收的差不多,想家了便会自己要求回去。他甚至猜测到这时的魔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所以魔君才会将这位公主送来冥界,没想到比起魔界的事,这个魔界公主似乎更棘手。
沧璟抬眼打量着她,却见那人眨了眨眼,显出了少女般的俏皮模样:“小冥师父,需要徒儿替你换张笺纸吗?”
沧璟眼角一扫,手上握的狼毫笔头不知什么时候滴下的墨,将笺纸晕染开。脑海里还在思索着方才那少女说的话,小冥师父?是在叫自己?
看到记忆中的这一幕场景,洛琰不禁苦笑,自己竟然是这样与小冥师父相遇的,真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会有勇气叫出那一声“小冥师父”的,看师父那般表情,定是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个称谓吧,一世英名可谓是毁在自己手里了。
后来洛琰就这么呆在了冥界,她本以为冥界对自己而言,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吃喝玩乐,顺便学学法术,拜了个师傅。直到那一天,天庭来了使者,说是天帝立觉冥王治理冥界有功,意图为冥界添一女后,为沧璟分忧,那女后已有了人选,正是将将进位百花仙的青莲仙子。
这事儿一出,顿时在冥界引起了千层浪,谁人不知冥界殿下的性子,说他淡薄还是往好了说的,要说他一句冷漠也不为过,就在大家都以为冥王会拒绝这门婚事的时候,冥王却闭门不出,俨然一副任其为之的心态。
这下子洛琰沉不住气了,跟随在小冥师父身边多时,早将他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要是冥界有了冥后,她的身份便不再适合呆在这里了。
可是为什么一想到小冥师父身边从此往后有人与他一道并肩,她心中就像是有虫子爬过一般酥麻无力,她早就知道的,冥界会有一后,他身边会有一人,从此他的生活中时没有她的。
思及于此,洛琰召了片云彩,摇摇晃晃便飞出了冥界,魔界入口就在忘川不远处,云彩却朝着另外的方向飞走。
洛琰漫无目的的飞着,不觉间已经离得冥界老远,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一片海上,方才是耳边的惊雷将她打醒。
环顾四周,头顶上的阴云密布,黑暗的云层中不时透出闪电的光,洛琰看见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扑腾着。于是她缓缓降下了云头,脚尖点地稳稳踏在波浪起伏的海面上。
一时间她忘记了天界使者的事儿,反而聚精会神的瞧着眼前的这一条白龙,她身上小魔女与生俱来的恶作剧魔性又出现了,于是她故意用力揪了揪它湿黏黏的胡须,故意一脸无辜的笑嘻嘻开口问道:“这位蜀黍,天雷为什么要劈你呢?你做了很多坏事吗?是不是比我父君做的坏事还要多呢?”
于是她如预期中看见了那条白龙眼底闪过丰富多彩的情绪,最后耐着性子回答她:“我不是蜀黍。我叫白逸宸,是一条龙。”
洛琰放开了胡须,面露嫌弃之色,在墨色衣摆上擦了擦手,突然间,她决定要救这条白龙,尽管一开始她只是出于恶作剧的恶趣味想要“调戏”一下这条看上去不丑的白龙,以及平复一下自己想不通为何小冥师父要娶妻的郁闷。她只是觉得今日她刚好出了冥界,然后刚好飘到这片海域,刚好遇到这条要渡天劫的白龙,这可能就是缘分。小冥师父说她现在的修为已经足以自保了,不如就让今日这滚滚的天雷来试试小冥师父究竟有没有说谎。
可惜洛琰还不知道这渡劫的天雷威力十足,没挨上几道天雷,洛琰感觉自己已经神识涣散,看来仅凭自己现在的灵力还是没办法救下这条白龙啊,她的身子摇摇欲坠,最后却是倒在了玄衣的怀中,嘴角一笑,她就知道,小冥师父是不会让她出事的。
就这样,洛琰遇上了白逸宸,可却不料这白逸宸乃是天帝之子,位列东华帝君之席,更没想到他会在他的成人礼上说出他与魔界公主相看两不厌,愿娶自己为妻。最最让她吃惊的是,东华帝君本是有了婚配的,当场便让他未过门的妻子哭闹着跑离开了宴席。
怪不得,蓬莱岛主瑶菡会那么厌恶她,一心想将她置于死地,宸哥哥,你是否想到过因你当时的一句话,让瑶菡记恨了我半生。但我还是不后悔,不后悔当初要想凭一己之力救下你。
后来洛琰随着父君回了魔界,她却发现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魔界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父君的属下不再对他言听计从,魔界的魔族之间不时发生摩擦,父君甚至默许她去了蛮荒,甚至带出了穷奇兽,这一切都似乎和九重天脱不了关系,如果之前是她不想面对,那么在东华帝君说出愿娶她为妻这番话后,她不得不认真思考。
虽然父君从不曾在她面前言明,甚至于流露半分的担心,可她知道,魔界似乎已经不能再回到从前了。九重天上的那位帝君根本不信任父君,甚至有意将父君撤职流放,蛮荒啊,那个会被世人所遗忘,处处尽显苍凉的蛮荒啊,她怎么能亲眼看着父君被流放到那种地方。
如果,如果只是要她嫁给那尾龙儿,魔界就能回到从前,父君就能与天地消除间隙,那么,那么就嫁给他又何妨呢?
她记起第一次见到他时,天色阴沉得让人窒息,他现出真身,漂浮在茫茫东海之上,看见她时,就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一颗救命的稻草。
再相遇,是那日的宴席上,他故意说要娶她为妻,害得她呛得直咳,没想到,竟然一语成邹,昔日的一句戏言,如今却是父上的保命符。
那么就这么嫁给他吧,天帝为小冥师父赐婚,为了确定冥界还是在九重天的掌控之下。而自己答应嫁给天帝之子,如此这般,天帝便能一抹对魔界的猜忌。
于是她跪在魔君殿前,她神色坚定的对父君说:“父君,女儿请求嫁于白逸宸。”
她说:“我要嫁给白逸宸,就算天地毁灭,万物凋零,我,洛琰,此生非白逸宸不嫁。”
父君又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但是父君舍不得,舍不得将自己作为妥协天界的工具,于是父君开始策划,明目张胆的策划一场造反,一场被迫无奈却不甘低头妥协的造反。
不多时日,九重天上果然传来了天帝大怒的消息,更是派了司战天君云厉带领天兵天将直奔魔界,大战在即,一触即发。父君却来了未央殿,风轻云淡的对她说:“琰儿,我已将你托付给了冥王沧璟,你且速速与白容他们一起去往冥界。魔界不会有事的,父君也不会有事的。”
洛琰强忍着泪水,努力装出一副笑嘻嘻的模样,问道:“父君,既然魔界无事,为何要琰儿去冥界找师父呢?”
父君却不再言语,直接对她下了昏睡咒,等到她再醒来之时,就看见了天兵天将把魔界围堵得水泄不通。她却划破手指,将血滴在白玉簪上,嘴唇抿得青紫,颤声道:“宸哥哥,我洛琰愿意答应嫁与你。只求,只求你留我父上一命。”
那白玉簪金光一闪,洛琰这才放心下来,这样,好歹能保住父上。
白容正苦恼如何将她带到冥界,她以穷奇主人的身份命令白容将她带到了神魔战场,她站在那里,眼睁睁的看着神魔战场的惨状,很多魔众没有跟着父君造反,而是归顺了天界,父君啊,他一个人站在满是尸体血流成河的战场,他的身后已经没有一人,他的身上有多少看得见又或看不见的伤口在流血,在腐蚀他的生命,洛琰硬生生把泪水压了下去,大步走到战场之上,“扑通”一声,她跪了下来,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透着坚定:“魔界洛琰,愿嫁与东华帝君。只望天帝网开一面,放过我父君罢。”
魔君闻言,浑身一震,却不吃惊,他就知道不管他用什么方法,这丫头一定会跑来战场之上,只是他没料到,他的女儿竟然会下跪,会朝着那样多疑无信的帝王下跪,只为求他一条性命。
战神云厉眼见着魔君分了心,召出了杀招,洛琰扬起了垂着的头,抬眼望向父君,企图能用眼神告诉他,她要和父君,和魔界共存亡。
可是她又看到了什么,那所谓的天道正义,那自居九重天的仙人,居然偷袭父君,她甚至来不及说一句提醒的话,没有时间让她多想,洛琰聚攒了浑身的灵力,瞬移到父君身前,幸好云厉那一掌,没有伤及父君。
可是她却在那一瞬间看到父君眼底一片死灰,好像这个世界所有的希望都泯灭了,她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却瞥见云厉一招不得手,还有后招,父君手中的那柄昆吾剑无力的掉下了,从云端跌落出去。
她想告诉父君,小心身后的云厉,可是父君却听不到了,她嘶声竭力的大喊,她不断的下坠,可是目光却穿透层层云雾,却只望见父君的伟岸的身躯生生受下了云厉那一掌,然后变得透明,在血腥味儿的风中,飘散不见。
她的意识渐渐涣散了,却又被一股力量硬生生将她的三魂七魄聚集在一起,最后沉入了“哗哗哗”流淌的河水中。
父君最后对她说了一句话:“琰儿,这一切都是天命啊。”
她惊愕,父君是否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是否已经知晓了这样的结局,一开始从她魔界出走,冥界拜师,东海救龙,礼宴姻缘,再到魔界造反,天魔大战,最终灰飞烟灭,尸骨无存。父君在这一切的定数中,不动声色,只为了保下她,最终还是天命难违。
她不知道最终是小冥师父出现,拼尽所有将云厉打得重伤难愈,几乎是以两败俱伤的代价,才堪堪将她带回了冥界,父君生前散尽修为,只为了将她的魂魄悄然放进昆吾剑中,逆了天命,封印了她三万年,只为了让她能够活下去。
可惜,经过了忘川河水这三万年的冲刷、洗礼,她再醒来时,已然忘记了过去,忘记了自己从小长大的魔界,忘记了身负重伤的小冥师父,忘记了一时贪玩救下的白逸宸,甚至忘记了灰飞烟灭的父君。
脑海中那道声音又响起了:“复仇,我要复仇!”
父君临终前那嘶哑的声音:“琰儿,这一切都是天命啊!”
洛琰唇瓣张张合合道:“父君,我要证明给世人看,他们都错了。”
天命是什么,为何我已经答应了嫁给宸哥哥,还要杀我父君?为何不相信我的承诺,难道他们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们一样那般出尔反尔吗?父君怎么能枉死?魔界众族怎么会叛逆?为何会是这样的结局?唯一的亲人都元神俱灭了,我还活着?三万年了,我在忘川河里受尽脱胎换骨之痛,然后活着,却忘记了这些事。
洛琰头痛欲裂,虽然阖着双眼,但面容却开始扭曲起来,一道血色的纹烙像虫儿一般爬上了洛琰的脸颊,最终游离到了眉心之间,浑身好似冲进了无数的力量,甚至比起三万年前的修为只增不减,那些灵力在体内四处乱窜,身体不再感觉得到身边海水的冰冷,而是随着那些灵力的进入而变得燥热起来,就连手指尖都是灼热的温度。
洛琰知道这一切,只说明了一种可能。她墮魔了。
背上这柄昆吾,小冥师父千幸万苦不顾天谴从蛮荒带回来的昆吾剑,是为了封印蛮荒上古魔物儿存在。也许,早在她去蛮荒带走穷奇兽之前,早在父君从蛮荒深渊取走昆吾剑之前,这柄剑上,早就被那上古魔物所控制了。而被封印在这剑之中的自己,回忆起一切过往的自己,想要为父君而复仇的自己,早就变成了那上古魔物所选中墮魔的对象。
与父君不同,与从前的自己不同,更与魔界千千万万的魔族不同,自从答应了那诡异莫辩的声音时,她已经变成一个傀儡,一个被上古魔物所操纵的傀儡。
父君曾经说过:“琰儿,这魔族虽长得不得体,但是他们绝对不会做出伤害他人的事情,这就是我们魔界魔族与蛮荒魔物之间的不同之处。”
父君始终坚持着这样的信念,他相信自己,更相信自己的部下,可是就是这样的信念,却招来了天帝的猜疑,天帝以为,魔界早晚有一天会变得有如蛮荒的魔物一般,会丧失理性,会引发血雨风波,会扰乱他统治之下的和平。
于是天帝先下手为强,他逼迫父君造反,用这样的手段来证明自己的高瞻远瞩是正确的,再用铁腕手段灭了父君,让魔界重新服从于自己的统治之下。
可是,父君啊,琰儿现在已经变成了那上古魔物所操纵的傀儡,我知道我的存在只会让那曾经的天帝确信自己的判断,只会造成四海八荒的恐惧,我知道我应该在自己还有清醒意识的时候,废去一身修为,重回蛮荒,然后任凭天地间沧海桑田的变换,任凭自己生死无关再不踏出蛮荒一步。
但是,我还有小冥师父啊,他倾尽所有教我修行,拼尽全力救我于生死之间,万年之于忘川等我重生苏醒,护我周全从不愿让我受到一点点伤害,这样的小冥师父,我怎么忍心让他因为我死在那表面光鲜亮丽实际却阴暗腐朽的九重天上,只要救回了小冥师父,我定会回去蛮荒,然将自己封印在蛮荒深渊,再不踏出蛮荒一步,如此才可不负你一生所求,我会证明的,魔族之人不是魔物,而是和他们一样,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声有色的活生生存在于世间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