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回去蛮荒?”那道声音突然的响起,将洛琰吓得不轻,她睁开双眼,眸底不再黑白分明,一双眸子充斥着诡异的猩红。
“你是蛮荒封印的上古魔物。我当然要把你带回去。”
“你知道我是谁?”听到了洛琰那肯定的语气那道声音嗤嗤笑了起来,又道:“你怎么知道我愿不愿意与你回去?”
“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带你回去。”
洛琰不再理会脑海里的那道声音,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眸底已然恢复了清明之色。
她伸手捏了一个避水诀,从海底渐渐浮起,出了海面,身上竟是滴水未沾,墨色的衣诀在风中飞扬,碎落的发丝轻轻扫过隽秀的鼻尖,她伸手将鼻尖的发丝拂到耳后,望着早已散去乌云的湛蓝天色,喃喃自语道:“差点以为再也看不到这样的天空了。”
说罢,便朝着孟婆一行人所在的方位只身飞去。
孟婆一行人藏身于云头后面,眼巴巴的望着司命天君与蓬莱岛主瑶菡慢悠悠的驾着云彩往上不断飞升,白容这厮却按捺不住了,大喝道:“不就是一个司命天君嘛,我们几个人还能打不过他?看他就是小白脸的书生样儿,准没好功力!阿琰她······”
白容憋了老久的狠话还没说完,就被白无常一巴掌把嘴巴堵得严严实实的,恶狠狠的道:“你这个混小子,果然是在蛮荒关得久了,一点眼儿见力都没有,司命这人吧,虽然是在九重天混个文职,但是人家的靠山可是天帝啊,是你小子说打就打的吗?打伤了打残了,是你负责还是你负责啊?”
司命与他们虽隔得远,但老早就看出来那朵乌黑乌黑的云彩和周围的祥云是多么的不搭调了,本以为是人家蓬莱的家事,许是来寻仇的也说不定,他还纠结着要是他们那群人偷袭瑶菡,他是掏出个小本记上几笔呢?还是摸着下巴旁观的好?怎么说着说着就跟他扯上关系了呢?
司命又摸了摸下巴,叹了口气,还是当做没听见吧,有时候耳朵太好使了,也是一种负担。可他身边的仙鹤不满意了,没他的允许,擅自变成了小仙童,嗲声嗲气的就要跟那伙人理论理论,他家天君哪里法术不高强了?哪里仗着天帝的威名胡作非为了?哪里要他们负责了?
那架势,要是司命敢将他拦下来,他就再也不为他报信儿了。司命讪讪的收回了手,无奈的瞧了一样身边的瑶菡,人家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他只好看着他家的小仙童气冲冲的上前一步,奶声奶气地大吼道:“哪里来的妖孽?竟敢污蔑我家天君?”
孟婆等人大吃一惊,还没反应过来要怎么应对这突发情况,忽而瞧见他们身后飞出一道身影,鹅黄色的裙裳,头上梳着两个小辫儿,笑嘻嘻的对那小仙童一作辑,讨好道:“这位仙童,在下替我的宠物赔礼了。”
孟婆险些惊叫出声,还好白无常眼疾手快,将她嘴巴给捂住了,心里却道:这,这,这人怎么跟我长得一模一样?难道是我孪生姐妹?母上也胚不厚道了点儿,早说我还有个姐妹那该多好啊。同时,她还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全都被施了定身咒,在云头后面动弹不得。
那小仙童显然没想到这女子会如此谦敬的与他道歉,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蹦出一句话:“那,那你要怎么赔礼道歉?”
洛琰手中幻出几颗青翠的果子,像变魔术一般献到小仙童面前,这仙童本是仙鹤所化,见着了果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也想不起自己本是要为他家天君讨回公道的,一把接过果子,一双眉眼笑得弯弯。
最后还是司命适时的咳了一声,那仙童才佯摆出一副“我不爱吃果子”的模样,像个小大人似得,负手而立,厉声道:“看在你与我爱好相同的份儿上,我家天君就不与你计较这些了,以后你可要管好你家的宠物,还有你别笑了,笑得我眼睛花。”
司命头疼的扶额,这厮是专门出来给我丢脸的是吗?只好认命的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回来,别耽误了正事儿。
洛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牙,目送着那小仙童和司命一行人驾云离去。
直到确认司命他们走得够远了,洛琰手指微动,解了自己的幻术,同时也将孟婆他们的定身咒解了。
果不其然,孟婆这厮的动静最大,这摸摸那看看,嚷嚷着:“哎呀,好友你没事啊,谢天谢地啊,你要是出事儿了,我可怎么活啊。”
白容此时上下将洛琰打量了一番,淡然开口道:“阿琰,你回来了。”
洛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微微一笑道:“恩,白容,我回来了。”
这话一出,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惊得接二连三跪了下去,肃然道:“恭迎称霸魔界玩遍冥界吃遍人间的洛琰公主。”
孟婆眼角一抽,方才这四人说的是人话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洛琰玩味儿的一笑,吓得那四人更是垂着头不作声,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了,这小魔女这么一笑,准没好事儿,这称呼就是她专门定下的,非要他们四人这般行礼称呼,而且他家冥王殿下也默许了。
洛琰笑意盈盈的开口:“其实,我的记忆回来了,然后我的功力也回来了,还有,我重生之后的记忆依然还在。”
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心底开始有种不好的预感,却又摸不着头脑,难道这小魔女要秋后算账?
黑白无常想,这次算是要栽了,上次直飞脑门的那块红烧肉小魔女该记得吧?
牛头马面想,这下可是真完了,上次直直从云头摔下来这事儿小魔女该来算账了吧?
谁知,白容那傻子,一个箭步踢翻了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硬生生将孟婆从洛琰怀中挤了出去,一副哭腔,道:“阿琰,你总算回来了。”
洛琰无奈的苦笑,酸涩地回道:“是啊,我回来了。”
白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阿琰,你可要救救英招大人啊。”
洛琰轻轻拍着眼前这个比她身高高出许多心灵却又无比脆弱的小孩子,道:“好,带他们回来。”
这话听得众人皆是一番动容,几人望着洛琰的背影,迎着雨过天晴的大海,却看不见,她眼底的坚定,还有那一闪而过的猩红。
孟婆抹着眼泪,懦懦的拽了拽黑无常的衣袖,道:“哎,你有没有觉得好友,她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黑无常一拍脑门,道:“忘了跟你说,这洛琰,也就是你的好友,她原本是魔界的公主,也是咱们殿下的徒弟。”
孟婆皱眉:“公主?那她是魔君的女儿咯?”
黑无常示意她不要再继续往下说,却还是一字不落的被洛琰听了去,话音刚落,东荒的海面上便莫名起了骤风,几人被吹得东倒西歪,就连白容这等在蛮荒吹了多年沙漠狂风的魔兽也经不住这莫名的风,却见洛琰的身影在风中稳然如山,就连衣诀也不曾飘起,几人心中暗道,这当年的小魔女修为虽然不低,可这眼前的洛琰修为比起当年可谓是突飞猛进,就连咱们冥王殿下怕是也难有她这般进步之快。
耳边的风夹杂着海水淡淡的咸味,却清清楚楚的听得那个飞身停在半空中的人低吟道:“你不说,我都快要忘记父君是什么模样了呢。”
一时间,众人都不禁回忆起三万年前那场策反的天魔大战,那一天,九重天的帝君下令斩杀魔君;那一天,战无不胜的战神云厉身受重伤;那一天,冥王殿下抱着一柄青铜长剑回了冥界,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将它抛入忘川河中,亲手关上了玄冥殿的大门闭关;那一天,冥界好像少了一个人,少一点欢声笑语,但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她的名字;那一天,发生了很多事,多得让人不敢相信,传说中要一举攻入九重天的魔君这么轻易就战神被斩杀了,传说中的天魔大战就这样轻描淡写的落下了帷幕。
洛琰的声音轻淡得像是从九重天上飘来,又沙哑得像是从忘川河底传出,她问:“你们愿意随我一起去九重天吗?”
众人闻言早已呆住,九重天阙,整个冥界除了冥王殿下,世世代代的轮回中,他们谁都没有资格去一次九重天,只能挺直身子,脚下踏着厚厚黄土,远远的,高高的,带着崇敬又憧憬的目光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天空。
刚才,洛琰是说要带他们一起去九重天?
这等忤逆天法天规的举动,这般看似狂傲不羁的语气,放眼这四海八荒,还能有谁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众人齐齐跪下,道:“我等甘愿追随公主,闯入天界,救出冥王魔君。”
洛琰安排孟婆一行人继续前往蓬莱,取得仙药,而她则要只身闯进九重天。
孟婆一听就急了,正欲张嘴要说什么,却被黑白无常的一个眼神给拦了下来,与其他们一齐闯进九重天,不如让洛琰一个人去,他们现在的修为,只会是洛琰的负累。现在的洛琰,一身修为高不可测,也许比起冥王殿下还要高出许多。
于是众人恭恭敬敬行了礼,孟婆忍不住叮嘱洛琰要千万小心。
洛琰站在原地不语,直到孟婆一行人离去许久,就那样定定的飘在空中,那样湛蓝的天空,直直望着东荒上空,没有一丝棉云,唇角绷成一条直线:“父君,琰儿去一趟九重天,很快就回来了。”
此时的九重天上却是炸开了锅。
显然昨天冥王的一席话像颗沉石在看似平静的九重天庭之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天帝遂下令去东荒取来天机镜,查探沧璟此话的虚实,可在这些天庭上安安稳稳度过了三万年的神仙们吓得连各自的府邸都没回去,一直守在天庭上胆战心惊的揣测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蛮荒那等地方,关着的是些什么东西咱们都清楚,要是不小心放跑出来一个魔物,那可都不得了啊!”
“岂止一个,你没听那沧璟所言么,蛮荒的入口已经被打开了。”
“怪哉,怪哉,蛮荒的上古封印从古至今都没有被破坏过,这下子要是蛮荒里那些个魔物都跑了出来,那可怎么是好?”
“谁要是有那么大的能耐打开了蛮荒入口,那这四海八荒哪里还有人可以阻止他?”
“你们说,这蛮荒入口究竟是谁打开的?”
“咳,冥王不是都说了么,他只身入了蛮荒,取了昆吾······”
这下子一群神仙坚定的得出了结论:这入口一定是沧璟打开的无疑。
司命紧赶慢赶,总算是把天机镜从蓬莱给请来了。他一看这天庭上的气氛,要是他再晚来一步,恐怕那沧璟就要被罚下诛仙台了。
白逸宸一脸的疲惫的神色,见了司命带着瑶菡匆匆赶回来,又抬手揉了揉“突突”的太阳穴,示意司命打开天机镜。
底下的神仙们都睁大了眼睛,直直盯着那块镜子,希望上面能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幻境而已,天庭依然风平浪静,五界依然相安无事。
司命往后退开一步,众人再抬头,才看见他身后还跟着蓬莱岛主,瑶菡。白逸宸略微古怪的看了她一眼,本欲示意她可以打开天机镜,却见她缓步上前,举止得体的行礼,白逸宸总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一时间却又看不出来。
瑶菡礼罢,退了回来,又抬起头冲着白逸宸甜甜一笑,把众神仙的胃口吊了个足。
白逸宸的双眸微眯,对眼前的人用了探识术,却在她身上发现了一股颇为熟悉的气息,白逸宸终于知道了自己方才预感到了什么,瑶菡的发髻上,正插着一根白玉簪。
那根簪子,乃是他亲手送予洛琰的。
那簪子上,还留有一丝属于他的灵力。
白逸宸“哗”的从案椅上站起身来,大喝一声:“住手!”
众神仙原本投了十二分的专注在瑶菡的天机镜上,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喝吓得不轻,不少人一边轻拍着心口,一边案暗自抱怨道:这都什么事儿啊,天帝您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今年真是流年不利,受得如此之多的惊吓。
瑶菡一脸迷惑的望着白逸宸,不知何时他人已站在眼前,天帝几欲失控,堪堪压下心中的翻腾,沉声问道:“这簪子,你从哪里得来?”
众神仙又是一愣神,天帝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姑娘家的首饰了?
瑶菡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脸无辜的看着白逸宸。
这下子白逸宸真是怒火中烧了,连一旁的众神仙都顾不上,抬手就一把握住了瑶菡的皓腕,瑶菡哪里料得到那往日里素称谦仁的帝君竟然会怒目相视,而且还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手腕处的力道加大,瑶菡痛得蹙眉,却还是低低痛呼出声,司命一看这架势,连忙轻咳一声,提醒白逸宸眼下的情形。
那位九重天上的帝君眉宇间净是帝王者之色,整个九重天祥和的仙家之气被抹上了一丝紧张的气息。大殿之上,众人皆是不明就里,但从那无形中的帝王之息也看得出来,这位时常将微笑挂在嘴角的帝王此时正欲发怒。
终于,司命适时的出声,便听得那帝君压抑着怒火,低声道:“众位仙家今日先请退下。”
众仙家仿佛松了一口气,就是再没眼劲儿力的人也不愿再在这天庭之上多呆一瞬,帝王之息,不是谁人都可以承受得起的。
一转眼,九重天庭之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空荡,司命立在殿上一侧,瑶菡的手腕还被紧紧的握在动怒的帝王手中,她还没有回过神,昔日那个用谦笑回避自己的未来夫君,为何突然之间神色漠然,本以为可以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可是如今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时,为何自己的身子却不住的打颤。
白逸宸微微眯起眼睛,眼底一片漠然,盯着眼前的蹙着眉头的女子,缓声开口道:“这白玉簪你从何得来?”
瑶菡一愣,没想到仅凭这根簪子竟然会让天地之帝王为之变色,要是他知道了洛琰还活着,瑶菡垂了眸,不敢再想下去。
看到瑶菡的沉默,白逸宸不再耗着耐心问下去,抬起手便将那发髻间的簪子握于手中。同时,也放开了瑶菡的手。
司命见状,缓缓上前一步,揣测着开口道:“天帝,那蛮荒之变······”
未待得司命开口说完,白逸宸极不耐烦的抬手打断了他,一双眸底尽是帝王之色,毫不掩饰的盯着面前这个女人,是了,这个女人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一个数万年都未过门的妻子,将来要与他一起并肩立于苍生面前的人,可是,他好像从来未曾注意过她,也就从未看透过她,比起数万年前在他成人宴席上,愤然起身离场的那个她,好像已经变了很多。
瑶菡顶着帝王的打量,手心渗出了一层细汗,她知道,今日要是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这九重天,她就是有去无回了。只是凭一根发簪,那个人究竟在他心里有多重?瑶菡一狠心,强压下了心头的酸意,扬起一张脸,恭恭敬敬的回道:
“禀陛下,这簪子乃是下臣岛上侍女从东海深处打捞而来,看着模样不错,所以下臣才会佩戴,不知下臣何罪之有?”
瑶菡此话一出,可把一旁的司命吓得够呛,这天帝都动了帝王之息,小凤凰难道想灭族不成?可转眼一瞧座上那位的神情,好像又不是那么的生气了,那副模样,最是司命看不透的表情。
瑶菡仰起头直直望着白逸宸的一双眸子,久久为得那人一声回复。心头又是一阵暗伤,果然,就这么一根簪子,今日一探,三万年了,她还是在他心中,任何有关她的音讯,他亦轻易不会放过。
“若陛下不信,待下臣将天机镜打开,以证真假就是。”
白逸宸默然不语,瑶菡眼底闪过黯然,泪水就这么不争气的冒了出来,眼眶红红,口中念咒,打开了天机镜,却只是将那侍女潜下深海中取回簪子的一幕呈现出来。
白逸宸仍旧不言语,任凭瑶菡耗尽灵力打开天机镜,窥得这一幕后,仍戚戚然跪在九重天庭之上。瞧见那双眸子里转着泪花,白逸宸又记起那日在成人宴上,他的一句话,将那墨衣的女子呛得咳嗽连连,泪水不断,如今面前女子这副模样,正如阿琰一般。
时光匆促,世人皆言:沧海桑田无非白云苍狗。白驹过隙,已经三万年了,阿琰,我该怎么办?我越是想要忘记你,却越是想起你。
瑶菡看着座上的帝王正望着自己,却又好像在看的不是她,能让他这般出神的,又是那个人吧。瑶菡垂了眸子,心底还来不及感伤,方才打开天机镜已然耗尽所有灵力,此时此刻的情景更是让她心潮暗涌哀伤,眼前一暗,瑶菡软了身子倒在天庭之上。
白逸宸回神,摆了摆手,示意司命将瑶菡带下去,并将瑶菡安排在司命府上休憩一段时间。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瑶菡,而是那个被关在天牢中的冥王,沧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