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阙。
众位仙家从天庭之上匆匆离去,神色慌张,方才大殿之上,冥王那厮可是足足教他们开了眼界,自天帝上任以来,这冥王从未在众仙家的宴席之上露过脸,就连当初帝王加冕之时,也不曾见过他。
可是眼下,这厮竟说他去了蛮荒,还取走了上古神器昆吾。这不是明摆着打了天庭的脸么?眼下魔界大乱,冥界之主被收押天牢。掐掐手指头一算,上一次天界出现这样的混乱,已经是三万年前了啊,当时为了镇压魔界叛军,可是损失了天庭一员大将司战上神,才堪堪将谋乱压了下来。
如今这情景,让人如何不后怕?他们这群在九重天阙上过得安生日子的神仙,是再也折腾不起了。
就在众仙家脸色凝重纷纷离去时,却未曾注意到上空驾云闪过的一片云彩。
云彩之上,所立之人,目色清明,探得下方神仙的心境之时,脸色又沉了几分,小冥师父,竟是被关押到了天牢?那般清冷的师尊,曾对她说:琰琰,九重天上的谪仙可不是什么好货色。
蓦然抚上小臂,墨色衣物下,那时被忘川河水所冻伤的疤痕隐隐作痛。
洛琰口中念念有词,云头前行的速度猛然加快,她身边又显出一个人影,鹅黄色的裙裳,两个小辫儿,正是孟婆。
孟婆不知为何洛琰突然将她的隐身咒撤走,还没来得及作何反应,便听得洛琰沉声问道:“小冥师父所受之伤,是否痊愈?”
听得此话,孟婆一个激灵,却又不敢忤逆沧璟的命令,只好支支吾吾的回答:“冥王殿下的伤,已用药物治其表面,只待得求来蓬莱仙药,便可医治。”
洛琰淡淡瞥了她一眼,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开口道:“好友,你我之间,只需实话实说。”
孟婆一听,洛琰还是称她为“好友”,眼下殿下的伤势恶劣,她只好从实道来,洛琰听罢,急急为她施咒,隐去身形。凭借着刚刚恢复的记忆,寻着司命府的方向遁去。
司命府上。
司命遣了仙鹤将方才在大殿之上晕厥过去的瑶菡送回了府上,自己则半道绕路去了药神府上。
那仙童正好是随他同去蓬莱而化成人形的仙鹤小童,此时正对于他家仙上将这晕过去的女仙独自交给他驼回府上很是不满,唧唧歪歪的抱怨一顿:“仙上真是的,我这么小一只仙鹤,他却将如此‘庞大’的女仙交予我,也不怕把我压死么?仙上,还真当我是宠物来使唤了。”
忽而瞧见眼前有一颗青翠的果子,本口干舌燥的小仙童直直盯着那果子不说话了,哈喇子倒是流得挺快。
小仙童闻得一道女声,道:“仙童有礼了。咱们又见面了。”
小仙童这才把目光从果子上移开,抬眼一瞧,哟,这不是日前在蓬莱遇上的那位“果子仙友”么?这可真是巧了。话说那果子可真是好吃,口感清脆,酸中带甜,止渴生津,咳咳咳,想远了。
小仙童将搭在自己肩上的女子顺手丢在地上,恭恭敬敬的鞠了个礼,奶声奶气的道:“仙友有礼了。”
洛琰瞧着小仙童这般模样,嘴角笑意更甚几分,开口问道:“仙友这是要去哪儿啊?”
小仙童拍了拍手,嫌弃的瞧了一眼地上的瑶菡,回道:“我家仙上有事去了药神府上,这不就遣了我这小童将她带回府上么。这女子也真是,不就是面见天帝陛下么,至于这么晕过去么?真真是累死小仙我了。”
洛琰微微一笑,道:“你我相遇便是有缘了。不如我同你一道将她送回司命府吧。”
小仙童一听可高兴了,这“果子仙友”真是有眼见力,路上遇到那么多仙家,都没人说要帮他一帮,于是小仙童心头对这位“果子仙友”的好感更甚。可是却不好意思让人家这么帮他,虽然这晕厥的女仙体形“庞大”,但是“果子仙友”也不是很壮实的样子,再说了,仙上常说,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怎么能要女子帮忙?
洛琰嘴角一挑,将手中的的果子伸到他面前,笑吟吟地说:“仙友想必也累了吧,不如先吃个果子解解渴。我先替你扶着这位女仙,慢慢走回司命府上便是了。”
小仙童一听,可乐意了。伸手接过果子,吃得津津有味。洛琰蹲下身去,看着堂堂的蓬莱岛主瑶菡竟被个小仙鹤丢在地上,洛琰又不禁抚上手臂上越发明显的伤痛,想起了被关在天牢里的师父,如今竟是连曾经所施的法术都维持不住了,师父他,到底伤得多重?
洛琰低头埋去眸底的神色,扶起瑶菡,却暗中动用了神识探寻她的记忆,本是要找得蓬莱仙药是否在瑶菡身上时,洛琰却意外的碰到了一个禁锢术,再深入的探识,却遭到了禁锢术的反噬,瑶菡也因此而勉强被唤醒了神识。
小仙童依旧吃得停不下来,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两人的古怪之处。
瑶菡心知自己正被一女子搀扶着,却心中暗觉有何处不对。
洛琰冷笑一声,便问瑶菡道:“许久不见,蓬莱岛主还认识我么?”
瑶菡心头一惊,样貌可以改变,可是,神识却只有一个,这般的语气,这般的胆大妄为,她,她竟是那个本该葬身深海的洛琰?不,不对,洛琰还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但她却觉察不出来。
此时瑶菡整个人压在洛琰身上,那重量虽不重,却也将洛琰小臂压得暗中生痛,洛琰压下痛感,又问道:“若是岛主不记得了,我却还记得那年在宸哥哥礼宴上见到你时,你哭得那般楚楚动人的模样。”
瑶菡听得此语,瞬时明白过来,眼前的洛琰不是那个在桂树下埋酒的冥王徒儿,而是那个叱咤冥魔两界的公主洛琰。她想要挣脱洛琰的搀扶,却意识到眼下的自己只有神识清醒,身子却是动弹不得半分。
瑶菡也直直回道:“洛琰,你想如何?”
“我想要如何,早在岛主将我丢下东荒深海之时,我就告诉过你了。莫非岛主的记忆也丢失了么?”
“你想要父上留下的仙药去救你师父?”
“岛主既是知晓了,你我之间便省去了许多麻烦。瑶菡,把药交出来吧。”
“洛琰,你可知道,我父上的仙药乃是神农鼎炼就而成,五界就此一颗。”
“所以呢?”
“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把仙药给你。”
“好,你说。”
“你都不想一想,也不问我是什么条件就这么答应我?”
“我师父等不得我想一想。”
“洛琰,你真是,爱上你师父了。”
“我和师父之间,无需旁人多言。”
“哈哈哈,你竟然还不敢承认。洛琰啊,你想想为何要找我求得仙药?为何自己为何冒险闯上九重天?这还不是爱吗?”
“你说,你的条件。”
“我要嫁给天帝。”
洛琰一愣神,她听得出瑶菡的语气那么肯定,就像是当初那个跪在漫天飞雪中的自己,也是这般肯定的对父君说,要嫁给那个人。那么的奋不顾身,那么的义无反顾。最后,却是换来父君飞灰烟灭,自己沉于忘川的结果。可是如今呢,眼前这个天帝未过门的妻子,却要自己帮她嫁给天帝,已经三万年了,他还没有娶她啊。
瑶菡又急着说:“你只要帮我能嫁给天帝,我就把仙药给你。真的,我可以下咒发誓。”
洛琰神色淡淡道:“你想清楚了,你要嫁的人,是这天地的帝王,你嫁给他,是要与他并肩而立。”
瑶菡凄然一笑:“我才不管他是不是帝王,无论他是谁,我只是想要嫁给他。你不知道,我从小就只为了嫁给他而存在。所以,你帮帮我,我只要能嫁给他,仙药我自然双手奉上。”
洛琰暗自思量一番,回答道:“我答应你。”
还待不及瑶菡高兴,小仙童啃着果子转过身来,两眼笑得弯弯,朝着洛琰一拜,道:“今日多谢仙友帮忙,前面便是司命府了。改日小仙一定登门拜谢仙友。”
洛琰冲他一笑,又顺手塞给他几个果子,也不说话,将瑶菡一条手臂搭在他肩上便转身就走。
司命府上早有侍童在门边等小仙鹤送人回来,此时却看见他唇色红艳,侍童便打趣他道:“小鹤,仙上让你送人回来,你又跑去哪里偷吃果子了?”
小仙童抬起衣袖一抹嘴巴,大声张嚷道:“我哪里偷吃了?明明是仙友送我果子,对了,还未曾问仙友你是哪处神仙府上的?”
待得小仙童转身望去,哪里还有什么人影,门旁的侍童从他肩上搀过瑶菡便往府内走去,又笑着打趣他说:“小鹤,你真是果子吃多了,方才就你一个人扶着岛主回来的,哪里还有其他人?”
小仙鹤心头奇怪,却又记起怀中揣着的果子,也就懒得与他争辩,转身“哒哒哒”跑去暗处偷吃果子。
天牢。
司战上神亲自将冥王押入天牢,虽然这天牢里关押的都是天庭的重犯,关押天牢,不过是等待着天庭的发落罢了,那天牢之中结界重重,机关密布,这狱卒天牢的差事甚是清闲,可如今来了司战上神这尊,狱卒们一板一眼的守着天牢,生怕天牢出个什劳子。
云阙将沧璟身上的捆仙索又紧了紧,无意探得沧璟身上竟是灵力充盈,浑身毫发无损。
这确实惊了云阙,这厮分明说他去了一趟蛮荒之界,他分明亲眼所见,那魔界染了蛮荒戾气的魔众早已失了意识,惹得整个魔界躁动不已。那蛮荒之界中的魔物们就更要另当别论了。可眼前这人却不见任何虚弱伤势,沧璟,你究竟是什么?
云阙将他押进一处水牢之中,在捆仙索之外又锁上了一副脚铐。
沧璟看着云阙只觉得好笑,不禁就笑出了声:“司战上神这是要将我定罪论处了?”
云阙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青,却还是大声回道:“沧璟你少胡说,你自犯下滔天大罪,还不知罪?”
沧璟脸色渐渐苍白,却还是那副淡笑的样子:“哦?我可不记得白逸宸说要将我如何定罪呢?我又如何知罪?”
云阙手上又将捆仙索的力道加大了些,负手立于一旁,道:“我懒得与你逞这般口舌之能。”
沧璟嘴角的笑意更浓:“口舌之能又如何?不逞这一趟,又怎知成败?”
云阙敛下眼底的怒意,望着捆仙索渐渐收紧,淡淡瞥了他一样,便出了水牢,却不忘在水牢之外设下结界。
沧璟所言之词让云阙隐隐觉得不安,尤其是最后那一句,当日父上受伤之重,他临危受命,父上最后对他嘱托两句话,一是要忠于天家,二是要防于外敌。沧璟,这个男人,当时他也参与了那场血雨腥风的“神魔大战”,父上那般修为竟是这般陨落,可这个男人如今明明关入了天牢,却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甚至笑意连连。思及于此,云阙的心血气涌,要是,当时,自己再有用点,父上,不会独自带兵去收服叛军,父上也不会受了沧璟那一掌,父上,更不会陨落。
云阙出了天牢,亲自叮嘱了狱卒天牢的兵将,要他们一定打足十二分的精神,要是天牢所押犯人出了事情,不待天帝发落,他便先将他们捉拿治罪。
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役,司战上神之威压得狱卒兵将们冷汗连连,却只得硬着头皮承受着,唯唯诺诺的点头称是。
望着云阙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狱卒们低头抹了一把冷汗,今儿个到底什么日子,这难得一见的司战上神来了天牢也不说,竟连堂堂冥王都被关进了天牢之中。小小的兵将们只知道,这九重天阙隐隐的要发生什么了。
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却见那司战上神又回来了,狱卒们都低了头不敢再看他。只听得他冷声道:“待会儿我进去审问冥王,你们不得私自进入天牢。”那股威气逼得人不敢直视,狱卒们连连称是,又望着司战上神进了天牢。
只见那司战上神进了天牢,竟摇身一变,化成了一身墨衣的人儿,旁边还有几个人影,正是孟婆白容一众人。
洛琰循着沧璟的气息,终在水牢中找到了他。
那人垂着头看不清面色,一身玄色的暗服被水牢中的水打湿,一道道捆仙索还有那沉在水牢中的链拷,这,竟是她那清冷的小冥师父?
洛琰不忍,孟婆等人早就心痛不已,急忙就要上前询问。
白容却猛地出声:“别动,水牢中还有云阙的法术。”
洛琰神色一变,云阙,竟在天牢中设下私刑。这就是九重天的谪仙,这就是那凌驾于苍生之上的天上仙家,小冥师父,竟是这般模样。
白容望着洛琰等人,一咬牙将自己的仅存的最后一丝上古神力抽离出来,凝神聚气,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终于才将那结界勉强打开一处入口。
“时间不多,快将冥王殿下救出去!”
孟婆连忙扶住白容,黑白无常急忙为他传输修为,好稳住他胡乱的内息。
此时天牢之中摇摇晃晃,看样子竟是因为云阙的结界被破坏而产生了裂缝,天牢外传来狱卒们的碎语:“天牢怎么晃动得如此厉害?”
“你还说,司战上仙说的话你都忘了?不管发生什么咱们都不要进去。”
“咳,看我这记性。还好有你提点我。兄弟在此谢过了。”
洛琰收回了神识,看样子狱卒们已经被稳住了,暂时不会进入天牢。而一旁的众人皆是受不住九重天的天牢之中无形的结界压迫,虽然什么都没做,众人却觉得忽冷忽热。按理来说,他们皆是修行之人,早已不再感受得到冷热之别,如今这般看来,这天牢中果然藏龙卧虎。那些眼睛看不见,就连神识都探知不到的结界,压迫得他们此时气喘吁吁,浑身脱力。
洛琰却全然不觉,只是感觉小臂隐隐作痛,她将众人收进保护结界内,而自己则奋力穿过了白容所打开的结界裂缝。
水牢之中。
洛琰施法立于水面之上,右手缓缓抬起,还没碰到那个被锁住的人,却听得那人垂着头压着声音说道:“琰琰,你不在冥界等为师回去,跑来这里作甚?”
这语气,似乎还有点儿生气,洛琰嘴角似是上扬,面容上却流下两行清泪。小冥师父,为何你连方才白容冲破水牢结界那么大的动静都没有反应,你究竟受了多重的伤?若不是我,小冥师父你又如何会落至如此地步?
洛琰撤了法术,水牢中的水瞬间没过她的双膝,瞬间听得水牢中传来“咝咝”的响声,沧璟勉强抬起头,本是无光的双眸中闪过一丝讶然,忽而大声道:“琰琰不可胡闹,快施法避水。这水取自紫竹林,以你的修为定会被灼伤。”
“那以师父你的修为又如何呢?”
“琰琰。”沧璟低叹一口气,那语气似是无可奈何。
“小冥师父,你说得对,九重天上的谪仙本不是什么好人,空得一副好皮囊罢了。小冥师父,我来接你,我们回去魔界,好不好?”
“琰琰,你······”沧璟猛地抬起眸子,眸色一痛,遂道:“琰琰,你终究还是忆起从前了。”
洛琰朝他扬起嘴角,淡然一笑,沧璟望着眼前的人,依旧还是一身墨衣,却像是看见了万年前那个冒冒失失离家出走,独闯冥界的小女孩。那日她在殿上,甜甜的叫他一声“小冥师父”,如今,这女子眼角冷清,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不复往日清透。
沧璟又垂下头,嘴角似是在动,洛琰擦了擦面颊上的泪水,又用了法力想要解开铁链和捆仙索,无奈那捆仙索却是绑得越来越紧,引得那紧锁的铁链在水牢中“哗啦“作响。
洛琰双膝一沉,绷直了身子跪在水牢中,沧璟用尽全身力气睁开眼,却只在微微的缝隙里望见她,水牢中的湿气已然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听得她低泣道:“小冥师父,我一定接你回去。但是,现在还不行,你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沧璟失去最后一丝意识之前,他张了张嘴,本想问她:“不是说了让你避开水牢里的水么,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但是身体里神识的抽离,却只让他听到洛琰跪在水中,似是抽泣似是承诺的话语,我早就知道,孟婆她们看不住你,我也早就知道,你一定会救我出去。只是,你不知道,我不想让你回到九重天,更不想让你重遇他,你们之间有太多过去的旧怨,如果可以,不如,让它就这么成为过去好了。
如此一来,我也就完成了当日对你父上的承诺。
如此想着,沧璟整个人晕倒在了水牢中,依然保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