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洛琰私闯冥界之时,那日,魔君一身黑衣立在玄冥殿上。
沧璟正批阅着桌案上的一堆折子,忽而看见旁边立着一身黑衣的魔君着实吓了他一跳,他沉下心,正要开口,却被魔君抢先开口。
“冥王,好久不见。”
“真是奇了怪了,今日魔君难得有兴致来我冥界一趟。不会就是为了对我说句‘好久不见’那么简单吧?”
“冥王说笑了。”
“今日魔君前来,刚好今日有一魔族擅闯了冥界,不会这么巧吧?”
“冥王真是直接。那我便直说了。”魔君声音一沉,又道:“不久之后,魔界将有一劫。届时还希望冥王能够应我一个承诺。”
听得魔君自称“我”,沧璟也收起了似笑非笑的样子,不知多少年前,沧璟曾练功走火入魔,那时幸得魔君出手,才将他从魔障的边缘救回,如今看来,是时候要还这个人情的时候了。
“魔君有难,沧璟必定尽力而为。”
“非也,这天命无人能改,只是我膝下还有一女,还望届时你能护她周全便好。”
沧璟闻言,不由一震,究竟是何事?魔君竟然不顾自己的生死。还未待得他细想,又听得魔君转过身,面朝着魔界方向,沉声道:“小女素来被我娇惯着,还望冥王能多多包涵。”
沧璟一愣,再想多说什么,大殿上已经不见魔君的身影了。殿外有人来禀,说是捉住了一个小鬼私闯酆都,现已被关押在大牢之中,正待发落。
终于魔界大乱,天界战神点兵千万之多,将魔君困住,可左右等不来那墨衣的徒儿,沧璟眼皮跳得甚欢,待得他终于坐不住身前往神魔战场时,只望见云头上坠下一具身影,那墨色的衣诀在风中舞得飞响。
见得此景,沧璟心头更慌了,身体不由自主的飞向那墨衣,可他接住的却只有一件衣衫。沧璟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待得他回过神来,脚步踉跄地飞上那云头,只见魔君生生受了那战神一掌,手中的昆吾剑亦是无力的跌下了云端。
沧璟大怒,不管不顾的就使了凌□□云厉打去,云厉不备,凌天正好击中胸口。后来沧璟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冥界的,更记不清神魔大战最后结局几何,他只记得当时魔君灰飞烟灭之际,用尽最后一丝神识,告诉他:“昆吾剑里封存了小女魂魄。”
沧璟说不清当时为何会出手,明明他只答应了魔君要护洛琰平安,可是当他怀中抱着那件还带体温的墨衣时,他的脑海早就一片空白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当年入了魔,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想着要血洗战场,只想着找到她。
当他抱着昆吾回了冥界,在忘川河边站了一天一夜,只有历代冥王知道,神魔重生,不入轮回,肉身被毁,残留的魂魄只能经过忘川的洗礼,方能重塑肉身。只是这办法从没有人尝试过,也从没有人成功过。
最后他将昆吾抛入河中,听着河中残魂的欢呼,河面诡异的沸腾着,终于他晕厥在河畔,黑白无常将他抬回了玄冥殿,对外宣称冥王闭关,不见访客。
可这一睡就是三万年,每夜梦中,他总见到初遇那日,她在殿门外眨了眨眼,笑嘻嘻地对他说:“小冥师父,需要徒儿替你换张笺纸吗?”
他明明知晓这是梦魇,却又无法醒来,又或许,是他不愿醒来。
洛琰看见沧璟晕厥过去,天牢之外的重兵把守,方才的破界之术已将兵力吸引过来,洛琰心生一计,使了幻术将云阙的结界重现出来,结界之中,沧璟似乎还在备受水牢之苦,而实际上洛琰另设一个结界将孟婆等人留在其中,为沧璟医治。
“好友,小冥师父就先交付给你了。”
“可是你只身一人出去,万一······”
“我不碍事,你且记得,只等这结界一破,你们就走。”
“洛琰姑娘,殿下他······”
“我会找到仙药,你们一定会安全回到冥界。”
而后不再多说什么,她便隐身遁出了天牢。
洛琰知道,她需要一个时机,能将天兵引开,好让小冥师父有足够的时间离开九重天。若是现在带走小冥师父,他们一行人不但回不了冥界,还会被定一条藐视天规的罪行。
小冥师父,你再等等,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司命府上。
白逸宸换下了一身朝服,只着了月牙白衫私访于此。司命正好从老君处回来,手中提了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药包,后槽牙正磨得响:“白逸宸,你够兄弟,又将这烦人的鸟儿送到我府上。”
“哦?司命看来有话要对我说?”
司命一听这声音就来气,可嘴里还是不情愿的鞠了个礼:“小仙司命见过天帝陛下。”
白逸宸看他不情不愿的样子,不由得好笑,司命弯着腰行礼却听得那人的嘲笑,也不等他免礼,提了药包便往司命府走,气得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将看门的小童吓得不轻。
小童正欲将司命上仙的药包接过来,又瞧清了后面那人时,吓得跪在地上,结结巴巴的行礼:“小,小仙,见过天帝陛下。”
“免礼了。你这小童倒是眼尖。还不快些将你家大人手中的药包接过去熬药。”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说完,小童提着药包一溜烟儿的跑得没了踪影。
白逸宸正了正神色,开口已是一脸的帝王气象:“司命,蓬莱岛主现在如何了?”
司命心底腹诽:怎么样?你问我?明明是你自己将人家吓成那副模样,亏得我费尽唇舌不远千里将她从蓬莱请来天庭,你倒好,吓晕了人家往我府上一送便装作个没事人的模样。
白逸宸见他不答话,猜想他又在心底说他坏话,象征性的咳了一声,才听他慢吞吞开口道:“陛下,我这才从老君府上回来,还不知道岛主病情如何。”
白逸宸微眯了眼,司命抬眼瞧见他眼色,只好皱着一张脸,开口道:“如此,那便请陛下同我一起前去客房看望岛主吧。”
司命转身将白逸宸这尊大神请进了府内,穿过院中亭台水榭,却听得后面的人脚步顿停,司命疑惑的转过头去,却见得白逸宸一双眸子紧紧盯着院中一名小童。
那小童正垂首立在假山旁,行礼一派端端正正,司命又细看去,却见那小童着了一身墨蓝的衣袍,不细辨还以为他穿的是一身墨衣,再瞧那天帝的神情,双眼微眯。
司命不由得大骇,天帝这副模样,正是要发怒的前兆。三万年了,再没有谁敢在天帝面前着这深色的墨衣,这小童怎么会着了墨衣在园中立着?
还不待司命将那小童打发走,就听得耳边天帝开口:“园中小童,你且过来。”
司命那颗心早就跳得快要到嗓子眼了,却见那小童脆生生的开口:“小童面容浅陋,修为低下,不敢在陛下面前造次。”
一番言辞,说得好不圆滑,教人挑不出个错字来,但那白逸宸已然生了怒意,司命急忙出来打圆场:“瑶菡岛主看来伤得不轻呢,陛下快随我去看看吧。要是耽搁了,岛主的伤势还不定如何呢?”
白逸宸闻言,只得作罢,压下心头怒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却没瞧见那小童微微挑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小童正是洛琰所化,天牢异动,定然引来追兵,眼下的司命府正是个藏匿的好地方,不料遇着了天帝。
三万年的时间,与他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瞬,昔日那个会送簪子给她的宸哥哥,已然是这天地间的帝王了。而今,就连我站在你面前,你也不曾将我认出,再过不久,你也该迎娶天后,而我会将小冥师父带回家,然后,就再也不踏入这九重天一步。
再说那白逸宸随着司命踏进了客房,内间床榻之上有一人影,想来便是瑶菡,见此情景,白逸宸有些懊悔,虽说自己与这瑶菡自小便被父上定下婚约,自己却是从来不曾正眼瞧过她,甚至在成人礼宴上当着众多仙家的面拂了她的颜面,今日又那般对她,想来,她不过是一个姑娘家。
思及此,白逸宸叹了口气,司命很知趣儿的找个借口退了出去,美其名曰:“我得去盯着那班子小童儿熬药。”
白逸宸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却又觉得眼下的情景有些尴尬,自己堂堂九重天帝,如今却独自坐在姑娘家休息的客房里,这算是怎么会儿事。早知道就该留着司命那家伙,白逸宸在屋子里踱了几步,随后便在外间的桌旁坐了下来。
床榻上的人翻了个身,瑶菡昏迷过去几时,正要睁开眼,却见得屋子里有个人影,那身月牙白衫,褪去了天庭之上的威严与肃穆,此时的白逸宸在瑶菡的眼中乃是凡间的翩翩公子哥儿,那手指敲打着桃木桌的样子,让瑶菡一时间竟移不开眼。
恍然间,那人却抬起了眼,直直望进了她的眼底。
瑶菡身形一晃,俯下身子行礼道:“瑶菡参见陛下。”
白逸宸抬起手虚扶一把,望着她有些苍白的唇,听她唤道陛下,心头有些苦涩,这女子,等了三万年,却还是如此坚持。便开口道:“你我本是定下了姻缘,此间只余我两,你不必如此唤我。”
瑶菡抿紧了唇,两瓣唇似是打颤般,许久才听得她唤出一句话:“宸哥哥。”
果然那抹立在窗边的月牙白衫陡然一震,他转过身,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般,眼底一片空荡荡,许久,才听得他哑着嗓子道:“你可愿与我完婚?”
瑶菡闭了闭眼,任凭眼角的泪光闪过,她垂着眼,扯出一抹笑容来:“但凭陛下做主。”
听罢此言,白逸宸拂了袍子举步出了客房。瑶菡明白,从始至终他都未曾看她一眼,那微颤隐于衣袍下的手,那踉跄逃走的脚步,只一声“宸哥哥”,她努力追逐了三万年的梦,就这么实现了。
昨日听得洛琰如此唤他,不想却是这句话,让她嫁梦成真了。瑶菡垂了眸,洛琰,最后这般,我竟是还要谢谢你。
不多时,整个九重天都传遍了天帝即将大婚的喜讯,就连那天边的祥云看起来也染了些喜庆之色。
眼看着临近大婚之日,九重天上忙的不亦乐乎。天边的织女卯足了劲儿在编织祥云,花神司更是忙着施法为了大婚那日能有百花齐放的喜庆气儿,就连南天门的守将们都换了一套盔甲,头顶上的红缨穗也红得更加亮眼。
要说起来,九重天上唯一一个板着张脸的人,便是那战神云阙。自从接过了带兵镇守魔界的担子,他心底就一直惶惶不安。
自那日天牢异动,他就有不好的预感,虽然在离天界时他又对水牢的结界进行了加固,但还是终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明明那沧璟空有一身法力,为何不动声色这般任由他捆了?水牢中四处尽是紫竹林的佛光之泉,为何他还能破了天牢内的结界?
云阙心里放心不下,他朝手下的守兵交代了一声,提了惊夜枪便赶往天牢,他倒要看看冥王这厮在耍什么花招?
越是靠近天牢,云阙的心思越发沉重,隐隐中,有什么东西向他飞来。
洛琰的墨衣往外散发出一身魔气,渐渐染得一方天空阴沉下来,在九重天层层金白的祥云中甚是刺眼,滚滚雷声穿透了云层,动静这般大,她不信引不来战神,尔后慢慢往外散发着神识,当探得惊夜枪的法力时,她收起了探识,嘴角冷冷一提:云阙,等了许久,你终于来了。
云阙远远瞧见天牢方向一片混乱,黑压压的煞气围绕在天牢附近,这般煞气,他只在三万年前那场神魔大战见识过,父君的尸首抬回九重天时,胸口还印着这般邪肆的黑气。错不了,是魔界一族的煞气。
眼前兀的闪过一个影子,云阙大惊,握紧了惊夜枪,大喝一声道:“尔等魔物,竟敢私闯九重天,哪里逃?”
洛琰任凭眉间那道印记逐渐发热起来,体内一团黑雾正绕在心间,像是有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心,洛琰狠狠咽下去一口血沫。阖上双目,任凭身边散发出更多的魔气,只有这样,云阙才会上钩。
果不其然,云阙见状,提了一口气便追了上来。
只见煞气像一件衣服般贴着眼前的人影,因得煞气朝外散发,云阙看得不真切,一时分辨不出来人是谁,但眼前天帝大婚,这般魔物出现在此,上万年了,难不成魔族真的要反?
来不及细想,眼前魔物往外散发着越来越多的煞气,耳边雷声滚滚,祥云染了煞气,早已变成阴沉沉的乌云,闪电在黑压压的云层中若隐若现,那魔物似乎并未在此多作停留,云阙哪里容得她在九重天上随意放肆,尾随着魔物方向便追了去。
不过区区一头魔物,竟能闯上九重天,南天门那班子守兵是干什么吃的?竟能让这样的魔物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了进来,过后定要他们吃下军规一罚。
那魔物却是身形灵活在云层间来回穿梭,云阙一时之间竟追不上她,她躲躲停停,那样子竟然是在将他当做猴儿耍?云阙气急,惊夜枪在手中紧了紧,单手举抬过头顶,卯足了气力将惊夜枪振臂掷出。
洛琰心口入了魔气,疼得厉害,耳目五感却是更加灵敏了,听到耳后破空而来的苍劲之气,虽然提早一步侧身闪躲,却还是让惊夜枪堪堪擦过了鬓角,割下了一缕鬓发。
洛琰见了惊夜枪,心口更是一颤,就是这枪,在父上死后,仙家生怕父上还留一口气,那云厉竟将此枪又插入父上心口,所以父上魂飞魄散之后,连一具尸身都不曾留下。
惊夜枪擦过鬓角,后劲儿之大,硬生生将右脸划出一道血痕,体内的魔气似乎尝到了血味儿,越发的兴奋起来,洛琰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沉,那道声音又在耳边叫嚣着:“血洗九重天,先杀了他!杀了他!”
眼前的云层越发的厚重起来,洛琰再睁开眼,眼底一片血色,两唇抿成一条线,死死咬住舌尖,暗暗提醒自己,这时候要是真的入了魔,今日天帝的喜宴怕是要成了丧宴。
云阙见她速度慢了下来,翻手召回惊夜枪,父君留下的上古神器,历代战神用它血洗过多少妖魔,如今尝了魔物的血,惊夜枪在他手中隐隐颤动。云阙一喜,他也闻到了惊夜枪枪头上一抹血腥味儿,正想趁胜追击,一举拿下这魔物。
此时,洛琰周身魔气大涨,煞气又冒出数倍不止,半边九重天都冒着魔气,云阙大惊,不想眼前这魔物竟还有这等能耐。
顾不上许多,依计行事。洛琰整个人被魔气围绕起来,她冷冷开口道:“哼,堂堂战神连我这等区区魔物都降不住了么?看来九重天的神仙们都闲得太久了!”
云阙大怒,眼下便要捻诀朝她丢过去,却不料洛琰一个跃身,竟又提速逃开了,云阙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大喝一声:“本神今日就让你尝尝这惊夜枪的威力几何!”
说罢,便不顾一切奋起直追,云阙眼底只印着那片黑影,握紧了惊夜枪朝她飞去。
两人这般你逃我追的戏码不知上演了多久,直到云阙渐渐发觉周围的气息有些奇怪。本以为周身那些煞气都是因为那魔物放肆戏弄他,现今忽而觉得周身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他不得不减慢追击的速度来调整自己的气息。
眼看着那黑影要快近了,明明就在眼前,等他快要追上之时,黑影又兀得提了速度,云阙暗道不好,却听得那道声音透过黑压压的煞气传了过来:“堂堂战神,若是被关进了蛮荒,那九重天上的谪仙们听闻了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云阙大惊,不想这魔物竟将他从九重天引至蛮荒,怪不得周身的煞气愈加弥漫。不同于先前,此处的煞气让他手中的惊夜枪暗暗发颤,许是探识到了此处一干魔物,惊夜枪颤动得愈加厉害,几乎将他的右掌虎口震得生疼,云阙不敢大意,自行暗中为它注入了灵力,才将它安抚下来,可自己心中却开始慌了起来,他上任万年,何曾见过这般景象,这里就是蛮荒啊,一旦被关进这里,至死都不能出去!
云阙看不清眼前,只得沉了声道:“尔等魔物装神弄鬼,竟敢冒犯天神,小觑天庭,还不快快报上名来,本将好让你死个明白。”
那道声音却嗤嗤的笑了起来,在这诡异的煞气虚空中显得突兀。忽而,一道身影闪过煞气中,云阙一怒,将惊夜枪狠狠掷了出去,透过重重煞气,传来一阵血腥气。
看来那魔物果真被击中了,云阙手腕一翻,想要召回惊夜枪,却不想脚下被死死缠住,低头一看,竟是那煞气将他双脚缠住,这煞气,方才还是浮在虚空中,如今却能幻化成了实物。不待他摆脱,那煞气竟顺着他的脚一直往上,限制住他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