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可望不可及的蜂蜜唾手可得,穆长顺也不免有些激动,正打算将整个蜂巢都割下来,却听大丫头道:“爹,咱们今天就割一半吧,剩下的先留着,可以试着把这些野蜂养起来,以后就有吃不完的蜜了。”
野蜂变成家养的,可能么?穆长顺只是略一踌蹰,便听从了穆棉棉的建议,只割了蜂巢的下半截,放在一只水桶里,上面盖上一块事先备好的干净布巾。就这半截也不小了,足有二十多斤重。
若不是大丫头的主意,他根本就想不到自己还能割到野蜜,听大丫头的应该没错。万一养不成,也没什么损失,下次再来割就是了。
穆长顺随后问:“那要怎么养呢,在旁边守着么?”
“不用,把这个桶放在旁边,野蜂闻着甜味儿自己会飞进去重新筑窝,过些天再来看看,差不多了就可以把新蜂窝提到咱们家地头养起来了。”
穆棉棉说着将自己昨晚找的一个底端破了个口子的旧木桶放在蜂巢旁边的草丛里,木桶里有她早上用家里仅有的一点蔗糖熬的糖水,再混入部分蜂蜜抹在木桶内壁上,以引、诱野蜂入桶。
她并不怎么担心新蜂巢会被别人提走,一来青山村没有一户养蜂的,二来就算其他村人来这一带砍柴发现了蜂巢,多半也会自动退避三舍,而不会靠近前来。
今天的收获实在不小,一切妥当后,父女俩便高高兴兴地下山回家。
进村时,正碰上附近住的邻居李二狗趿拉着鞋子晃晃悠悠往外走。
李二狗原本不叫李二狗,有个正经的大名叫李存良,为人油滑狡诈不务正业,时常在周边村镇干些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勾当,青山村人不齿其为人,给他起了个外号“二狗子”,一来二去的真名就没人叫了。
这会儿天都要黑了,李二狗反倒要出村,不必说,多半又是要出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遇上这混子自是没有寒暄招呼的必要,父女俩目不斜视直直朝前走。
将要擦肩而过时,李二狗突然停了下来,用力耸了耸鼻子,歪着嘴道:“我说长顺哥,你这桶里装的什么好东西,味道怪好闻的。”
穆棉棉心里一紧,这家伙的狗鼻子要不要这么灵!
穆长顺老实不会撒谎,穆棉棉便抢先道:“没什么,就刚才在山上摘了点山莓,你要想吃就自己去摘吧,山上多的是。”说着顺手伸进一只水桶里,摸出两粒山莓放进嘴里吃起来。
也是巧了,之前下山时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一片熟得正好的山莓,一嘟噜一嘟噜的鲜红欲滴,看着十分喜人。穆棉棉便采了几把用水瓢装了放在另一只水桶里,也用布盖了,准备带回家给娘和大宝小贝吃。
一听是山里的野果子,李二狗顿时没了兴趣,一双猥琐的耗子眼滴溜溜转到穆棉棉身上,一脸的大惊小怪,“哟,棉棉这丫头几天不见这么能说会道了,不是说上个月生病把脑子烧坏了么?”
你脑子才坏了,全家都坏了!
穆棉棉懒得理这无赖,拉了拉穆长顺的袖子道:“爹,咱们快点回家吧,天都要黑了,娘只怕在家等急了。”
穆长顺应了,和穆棉棉绕过李二狗继续朝家走。
李二狗悻悻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不知好歹的小娘皮,活该穷死!”
等到了家,陶氏迎出来,咳嗽着问:“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没出什么事吧?”
穆棉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没事。娘,等下给你看个好东西!”
陶氏笑道:“什么好东西,天上掉馅饼了么?”
“差不多。”穆棉棉眨眨眼,挽着陶氏进了屋。
晚饭已经在桌上摆好了,大宝小贝在一边坐立不安地等着,见穆棉棉进来了,不约而同扑了上去,一人抱住她一条大腿撒娇抱怨,“大姐,你今天去哪儿了,都不带我们去?”
“大姐给你们弄好吃的去了。”穆棉棉摸了摸两颗小脑瓜,笑眯眯道。
双胞胎顿时两眼放光,“什么好吃的?在哪里?”
“这里。”穆长顺提着两只水桶笑呵呵地进了屋,将盛着山莓的水瓢拿出来放桌上。
小贝欢喜地叫道:“呀,山莓!”
大宝迫不及待地抓了一把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道:“唔唔,好钱(甜),好粗(吃)。”
这个年代普通老百姓是吃不上什么正经水果的,也就是在野地山头找点山楂野葡萄等野果子解解馋。而山莓由于清甜可口,没有酸涩的味道,是孩子们格外喜欢的一种野果。
穆棉棉拉着陶氏去看另一只水桶,陶氏一看顿时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棉棉,你和你爹真的割到野蜂蜜了?没被蜇到么?”
“没有,我和爹运气好得很。”穆棉棉笑道,从桌上拿了只汤匙舀了点蜂蜜递给陶氏,“娘你尝尝。”
陶氏小心翼翼地尝了一点,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真甜,闻着还有股子花香味。”
大宝小贝一看顿时馋得不行,一个说“大姐给我尝尝!”,另一个叫“我也要尝我也要尝!”
穆棉棉笑道:“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
等两个小家伙也尝到蜂蜜了,表情那叫一个梦幻,不停嚷嚷着好甜好甜,比麦芽糖还要甜,看得穆棉棉好笑不已。
兴奋了半天,一家人才终于坐下来吃饭,虽然是与往日一般无二的清淡饭菜,一家人却比往日吃得有滋味。
吃完后,穆棉棉说了自己的想法,打算只留一点蜂蜜自家吃,剩下的第二天一早拿到县里去卖了换钱,不管能卖多少,总归能贴补一点家用。
穆长顺和陶氏几乎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
通过割蜜这件事,夫妻俩愈发觉得大丫头胆大心细,敢想敢做,不自觉就对她的主意越发重视。
确定了要卖蜂蜜,接下来就是怎么卖了。
穆棉棉知道,除了蜂蜜,蜂巢也是好东西,可以入药,对多种疾病都有一定疗效。另外蜂蛹也是一种营养美味的珍贵食材,不过她自己不吃就是了,就不知道这时代的人会不会吃,所以明天还得进城里问问。
随后她和陶氏一起用针把蜂蛹一个个挑出来,末了得了差不多一斤蜂蛹。然后除去蜂巢上的泥沙树皮等杂质,再用干净的麻布滤出蜂蜜,最后一称,蜂巢和蜂蜜竟然差不多各有十二斤之多。
穆棉棉留了两斤蜜自家吃,剩余十斤装进一只洗刷干净的咸菜坛子封好,打算明日卖掉。临睡前她特意给全家人冲了蜜水喝,蜂蜜是滋补佳品,野蜂蜜更有营养,老少皆宜,此外还能润肺助眠,对陶氏的咳嗽也有好处。一家人喝了蜂蜜水,这一晚睡觉都觉得比往日要香甜一些。
第二天清早,穆棉棉与穆长顺带着蜂蜜、蜂巢和蜂蛹去往十里外的永宁城。
穆棉棉这段时日陆陆续续了解到,她穿来的是个陌生时空,这个朝代名为大昭,立国刚满一百年,正处于一个平稳上升阶段。永宁城位于大昭国的东南部,为苏南府的首府,历史悠久,人杰地灵,乃是一处十分富庶繁华之所在。
十里路,说远不远,成人走快些半个时辰可到;说近却也不太近,身矮腿短的穆棉棉要走近一个时辰。还好原身虽然生得比较瘦小,却并不娇气,走了十里路也不会觉得太累。
进了城,但见街道宽阔整洁,道旁杨柳依依,桃李争艳,白墙青瓦的屋宇掩映期间,分外美丽。尽管记忆中有些零星片段,但完全比不上亲眼所见身临其境来的鲜活真实,穆棉棉一路四下张望,目不睱接。
穆长顺带着穆棉棉去了城西的升平街。这一带有着永宁城最大规模的贸易市场,不止大商家会在此处开店设铺做生意,普通的小商贩也扎堆在这里做小买卖,什么卖零食小吃的,卖泥人玩偶的,还有打把式卖艺的之类应有尽有,比别处更加热闹三分。
走了大半条街,父女俩好不容易在一处较偏的旮旯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空地。穆长顺将担子放下来,穆棉棉帮着把三个大小不同的粗陶坛子放在地上一字排开。为免落灰脏了里面的东西,坛子上都盖了盖子,不说的话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好了,万事俱备,只欠吆喝了。然而临到头了,父女俩却都有些开不了口,无论是穆长顺还是后世穿来的穆棉棉,都没有当街叫卖的经验。
正愣神的功夫,倒有人主动上前来问了,“你们是卖酒的么?什么酒?”
穆长顺张口结舌:“不,不是的……”
穆棉棉忙接着道:“不好意思大叔,我们不卖酒,卖的是蜂蜜、蜂巢和蜂蛹,都是大青山上野生的,营养和味道比家养的更好,您要不要来一点儿?”
“不是酒啊,那算了。”那人一听,摆摆手就走了。
穆棉棉微微有些挫败,不过很快又振作起来,卖东西嘛,一般都是问的人多买的人少,多等等就好了。
不过,也不能真的等着人来问,得自己开口叫卖才能吸引更多人的注意。
刚刚接待了第一位顾客,虽然生意没成,穆棉棉却有了点底气,于是打了下腹稿,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卖蜂蜜了,大青山上产的野蜂蜜,营养美味,老少咸宜,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穆长顺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
这么喊了一会儿的功夫,果真陆续有人上来询价,或者打开坛子看个究竟。不过这些人对蜂巢蜂蛹都没兴趣,问的都是蜂蜜。
蜂蜜的价格穆棉棉来之前已经想好了,一斤三十文钱。因为她事先了解到家养的蜂蜜少说也要二十文一斤,而野生蜂蜜是比较稀罕难得的东西,可遇不可求,卖贵一些也是合情合理的。
这个价格令大部分问价之人望而却步,穆长顺有些忐忑,瞅了个空子小声问女儿:“棉棉,这么多人只问不买,咱们要不要把价钱降一点?”
穆棉棉心里也没底,却不想这么快就贱卖,便答道:“时候还早,爹咱们再等等,不行的话再降价吧。”
穆长顺现在一切全凭女儿做主,当下便不再吭声。
事实证明货好不愁卖,穆棉棉的坚持是对的,到晌午时分,十斤蜂蜜就全卖光了。前五斤是一斤半斤的零散着卖完的,最后五斤连坛子一起被一个中年人给买走了。
那人身形富态,穿着一身上好的绸衫,身后跟着一名小厮,怀里捧着一大堆零食和小玩意儿,还有两名孔武有力肌肉健硕的家丁,胳膊有寻常人大腿粗的那种。穆棉棉听到有个小厮称那绸衫男子为“钱管事”。
那钱管事仔细看了蜂蜜的成色,又亲口尝了味道,付钱很是爽快,直接扔给穆棉棉一个差不多二钱的银角子说不用找了。
穆棉棉心花怒放,忙不迭地收了银角子,然后目送这位大主顾带着小厮一摇三晃地走了。
十斤蜂蜜一共卖了三四百文钱,还是自己穿越以来亲手挣到的,穆棉棉那个激动就别提了,穆长顺也是又惊又喜,直夸她能干。
由于一早赶着进城只随便吃了点东西,又没带午饭,父女俩忙活了半天都饿了,这会儿街上又没有多少人,穆长顺让穆棉棉坐着歇会儿,自己到附近买点吃食。
穆棉棉在自己带来的小凳子上坐下来,拿起竹筒大口喝水,吆喝了半天,嗓子都要干得冒烟了。
正抬头喝水的当儿,旁边突然传来一个脆嫩却无礼的童音,“喂,丫头,你这坛子里装的什么玩意儿?”
穆棉棉放下水筒,发现面前站了个小男孩,看年纪与她差不多大,生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粉雕玉砌一般。两辈子加起来,她都没见过这么精致漂亮的小孩子。
但是,穆棉棉此刻只想打人,因为,那小男孩竟然揪住了她一条羊角辫,好玩儿一般扯了两下,扯得她头皮都有点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