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依旧是一个没有梦的“夜”。只是这一觉实在不能与现实中相比。现实中的我也没有梦,只是那是在我的控制下,我可以感知睡眠中和睡眠外的一切。但现在,我能做的就只有睡觉。不过,正如我一开始所说的。我的记忆并不是完全的不存在,它是一点点的从头脑中回想起来。关于大明的一点一滴我都慢慢的收拢到心里。
伊始,我始终以为大明的死与超市有着密切的关系,但现在看来虽有联系也不尽然。
超市,我十分不喜欢。我讨厌超市里面的味道,各种各样的商品分门别类的堆放。但气味却串到一起。然后整个超市里都弥漫着一种复杂的令人恶心的感觉。超市的人亦是如此,互不认识的彼此聚到这个大酱缸里,你一句我一句的讨价还价,你一句我一句的商榷好坏。实不知本来格外适合自己的物品因为串味,因为你一言我一语的商榷,舍弃了,选择了一个完全不知所用的东西。人就是这样,喜欢把自己和别人联系起来。对比,竞争,讨好,合作,以各种方式让自己融入别人的群体中。
毫无疑问,人类是一种群居性动物。人类凭借自己所处的社会战胜了几乎所有物种,从而站在了地球生物链的最顶端。人喜欢寻找群体,进而合群。但正如古斯塔夫勒庞所说的:群体无意识,他们的智力是泯灭的,群众的叠加只是愚蠢的叠加,而真正的智慧却被愚蠢的洪流所淹没。任何一个群体更像是一个原始人的乌合之众。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总是一种负面的影响。当超市的服务生拿着扩音器大喊减价时,围观的大龄女性(正如《乌合之众》所说:妇女和儿童诗群体谎言最有力的支持者,他们的话往往不可轻信。尽管他们的谎言是那样无辜、无目的。)相互催促着,诱惑着。像是每一个人都是超市的内应,督促着彼此尽全力购买这些商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往往也是以各种谎言建立起来,即使是父与子,兄弟,朋友之间。世界上没有一种人与人的关系是纯洁的。任何关系都夹杂着功利心,私心。这种关系越是亲近,那么私心就必定越是沉重。
这和美学的一些道理很像。布洛的“心理距离说”正恰当的解释了这种关系。美和实际人生有一个距离,要见出事物本身的美,须把它摆放在适当的距离之外看。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决定了他们互害的程度。一旦距离过近,联系过于紧密。人与人之间就会相互缠绕,从而产生一种紧迫感。这种紧迫感在人群人数多的情况下产生的挤压力会让一个人粉身碎骨。
我渴望一种纯洁的关系,一段毫无杂质的情谊。没有私心,没有功利,没有人与人之间的挤压感。可是这种关系在人与人之间是不存在的。人类的行为只会让我感到悲伤。一旦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产生了较为浓烈的关系,那么这两个人就会陷入彼此的无意识的陷阱中。整个世界都是这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彼此陷入绝境,为了各种无法解释的原因疲于应战,奔波。人生而为此痛苦着,永无休止。
但大明不同。
大明不是人类,它意识不到这些令人混乱的因果关系。大明是我从街道的拐角捡的,那个盒子就是他的最初世界和最初记忆。它没有家人,只有我。我便是它的整个世界。它不会再有别的联系存在这个世界中。
我也一样。我舍弃了这世界上一切愚蠢的群体。我可以独自一人走在街上,看着整个街上的人们一点点的陷下去,互相拉扯着,靠的越近拉扯的力度就越大。我放眼望去,整个世界都因为人类的踩踏而成为了泥泞的沼泽。所有人就这样毫不知情的笑着陷在其中。唯独我毫无牵扯的站在世界的高端;我的脚下,是世界上最后一片净土,最后一块踏实的土地。
我们的关系是世界上最纯洁的。我们两人便可以组成一个世界,不再需要第三者的存在。这是我存在与这个世界唯一的牵挂,并且这种牵挂是没有负担的。在扯断了与世间所有人的联系后毫无破绽的我,在大明来到我身边的那一刻又多了一个乐趣。世界,人类,这台独我一个观众的话剧迎来了第二位观众。
但事不如我所想。艺术家和审美者永远不会站在舞台上欣赏戏剧,他们只会在台下操纵着这一切。否则他们也将成为舞台的一员,成为既定命运的角色之一。
来到超市,只希望以最快的速度将所需的物品买齐。超市的迷蒙恶气远看便是地狱的血池。将大明交与超市专门的宠物管理员。百般叮嘱后,上楼。
穿着工厂制服的大妈拎着购物袋肆意而专注的穿梭在菠菜和生菜、牛肉和鱼之间,以示其专业,时而拿起翻转观看,似是要找出瑕疵,不时与导购员交流一二,妄图知其好坏;带着孩子的年轻妇女似是精心打扮后来到这里,每每看完东西便将散落的头发撩到耳后,不时的拍打孩子的小手,为其不知而生气;老头将双手背在臀部,手里拿着袋子,似是与前面的大妈不合,只顾看着自己专注的鱼类,对大妈的询问置之惘然;男人,西装革履,似是刚下班还没来得及将衣服换下便与妻子下楼购物,疲倦的神情昭然若是,在遇到楼上楼下的邻居时,出于某种原因,礼貌的打招呼,一闪而过;两位互不认识的妇女相互争吵着,为着最后一份都喜欢的面包;经理站在结账处,双手抱胸与一边结账的女员工交谈甚欢,西服肩上的褶皱显示出他的实际情况。站在门口画票的员工一脸严肃,让人忍不住远离他多一点,只是眼神中的忧愁让人哀伤。
楼上的气息一如既往的像是地狱的火焰包裹着我。每个顾客、每个服务员,老人、小孩、妇女、男人,每个人的笑脸后面都是狰狞;每个人的表情后面都是痛苦。我几乎流下眼泪:这就是一个世界的真相!我可以看到商品架上的可乐在狂笑——多么可爱的人类,这幕笑剧的上演让暂时存在于那的可乐享受到了生命中最后的快乐。人类以其独一无二的悲剧性和喜剧性同体的愚昧让整个超市大放异彩;让整个世界绚丽多姿。
买好自己需要的东西,像逃一样,飞奔出超市。来到超市管理员的小棚里。是瞬间还是同时刻的崩溃,我的世界就这么轻易的被一颗陨石冲击的毫无完肤。
那肮脏的舌头如糜烂的茄子,就这样搭在大明的脸颊上,恶心的颤动着。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邪恶的眼神——正在为自己可以亲吻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大明而兴奋,为勾搭上世界上
最为高贵的王子而欣喜若狂。晃动的几乎脱落了所有毛的尾巴毫不掩饰的奏起胜利狂想曲。
我几乎失去最后的知觉,恶狠狠的盯着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位宠物管理员。比乞丐的陋装还要肮脏的制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大腹便便,手里端着不知名的食物,右手不停的将之送入嘴中;头发苍白纠结在一切,似是多天未洗;皮鞋折出的折子将表面的人造革一点点的肢解,只剩浅浅的丝絮粘着灰尘和菜叶。我的大脑不停的用自己神奇的独一无二的预言功能查看他的下一刻,他的明天。我不得不为他的未来着想。多么悲惨,痛苦的几乎让我流下泪水,也就在下一秒,我可以感觉到我的眼神正在慢慢变柔弱,最后到怜悯。他的结局,似乎我已经完全可以预见。我哀伤这一位可怜的不知自我痛苦的贱民。但仅仅是哀伤而已。
平静下来,走到大明身旁,未说一句话。拉着大明就要出去。但是,大明,居然不顾我的牵挂和不满,妄图继续和那一滩烂泥似的低贱的品种继续下去!这是在侮辱我。我为大明编写的大结局就这样被改写。
我悲伤,这属于我的悲伤。
大明在那一刻被安上既定的演员角色,他不再是观众席上的和我一起的观众,他走了下去,不顾我绝望的挽留。它欢快的融入其中,搔首弄姿,来回的奔跑着。
我费尽全力将它从这个痛苦的漩涡中拉出,和我一起尽情的看着这个世界的表演。可是在这一刻,它抛弃了我。它不分方向的重新跳入漩涡,并且全力的向漩涡的最深处游去。而我,戏剧性的像是傻瓜一样,重新成为了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唯一观众。
我滴下眼泪,为现在的一切。
我能回忆的这一切,像是尖刀又一次从头脑中拔出,插进心脏。没有滴血,但心机尽废。
这种出自本身的痛苦,完全区别于我从舞台上所感受到的痛苦。绞心的感觉第一次出现在身上,不,是第二次,是众多次。我的每一次回忆都会让我感到自己就站在世界的尽头,并且被围绕在世界尽头的火焰反复焚烧,就在那一刻,我感觉到世界极致之痛苦——千锤百炼锻人心神。我终于明白痛苦这种人类感受,是只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才是最真实的。即使只是一只宠物的离去也堪比世界的毁灭。
痛苦的我,苏醒。
没有看到那个娇羞的躯体,但是已然与所谓,她的存在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接下来的,就只是找回。
没有等待女孩的苏醒,现在的我,没有人可以估量。这个世界秩序将和现实中的一样:与我如浮云。我将又一次成为世界之外的独行者,我看到的将只是别人的表演。重新审视这个在前一刻还令我烦闷的世界,我可以冷笑,从现在开始,我的世界将由吾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