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哲人的死亡 第七章 欢迎光临地狱
作者:薛之久脩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十

  走在前往潜意识层地路上,回想着这四天半的时光。在经历极度的本我痛苦后的我看清了:这几日被摆布的我,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是独一无二的,无论是何时何地。我的存在是世界的最顶端。我所处的世界的痛苦是被我所用的。现在我恢复了,虽然时日不多,但是从现在开始一切将重回我的掌握之中,即使这个世界并不是我所熟悉的世界。

  现在,我有了一个可以激发我从未享受过的极度快乐感的计划。

  什么样的世界对我而言是毫无区别的,现实还是虚幻都不要紧,我不会排斥这些别人看起来是不可能的差别。现在,我承认这一切。我所重生的此地,我都完全相信,并且爱上了。因为这里将成为我“现实的延伸”。这对于我而言不是一个万分的惊喜吗?上天赐予我的真是一个伟大的礼物。有什么比建立一个新的世界秩序更让人感到心血澎湃!

  毁灭,又如何?那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叛逆者、那个不知从何处来的大明身影、那个毫无根据的女性意识体,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将成为我的神圣计划的垫脚石。

  我将解禁。我的无人能及的伟大思想将深入到每个人的心灵。尼采的“超人”思想将在我这里得到万中无一的升华。

  我要做这个世界的神。我将重回新构造这里的一切!

  十一

  再一次来到触角处,记得少女曾经说过:潜意识层并非我所见到的,潜意识层里并不像意识源一样只有我一个意识体。那里充斥着各种欲望体,他们在那里日夜嚎叫,饱受无法实现的欲望带来的痛苦。他们相互撕咬,意图借此减轻痛苦。简直是个地狱。

  既然如此,也就说明我所来的那个甬道只是一个通向这边的道路而已。真实的潜意识层应该从其他的触角出发,才能看到。

  因此,我选择了这一条:最靠近红色区域的这一条,因为我喜欢血色。

  我想可能是女孩用上了沟渠的缘故,现在全力奔跑的我早已汗流浃背,才走到这。我知道这可能是因为我强行从休眠期中苏醒,所以自己的精神会这般疲倦。不过一切都将从好的方向发展,因为:我已经来到这个漆黑的黑洞面前。

  伸出左手,碰到那道门,没有任何感觉,就像触碰到空气一样。记得上次从那黑门中穿越像是经历了一个世纪。但为何这次却毫无异样?这不由让我想到骑士,兴许是他造出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幻想般的感觉。真是个神通广大的人,虽然对于我而言只是潜意识层的一个念头。但是他真是一个让我兴奋的叛逆者。他的存在让我感觉到兴奋的发抖的异样情绪在心头荡漾,在脑海盘旋。我真的很期待,当他几番周转回到他的出生地,看到一切都已经大变样,这个世界将不再是原来的这个世界,他会有什么感受。他会不会失魂落魄的说:看这就是我的使命,你的宿命。呵呵,真是个可怜的家伙,居然妄想指出我的宿命。岂不知我已将他的结局写入我为他设计的最完美的剧本之最后一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毫不知情的等待,等待着剧本的完结。

  冈仓天心在他的书中曾经引用了这么一段话:只有这部喜剧(《theedyerrors》莎士比亚的一部喜剧)具有喜剧应有的精神,因为它考虑到了观众。他允许观众比演员知道得多。观众知道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因而同情舞台上的那些可怜的角色因为无知而遭遇的命运。

  我曾经为这句话痴迷甚久。我因这句话开始迷茫。我所见的那一部部感人至深的作品到底是我的喜剧还是别人的悲剧,亦或者我所见之悲剧。

  世间事猜不得、猜不到。人是理性的,高尚的。当初亚里士多德将世间万物划分为三类时,毫不犹豫的将人放在了最顶端。就是因为人会思考,用自己的与生俱来的理性去思考。他们不断地去预测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物皆有逻辑性,人们根据这一点,顺藤摸瓜,渐渐的知道了未来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渐渐地,时间已经无法束缚人类的发展,因为人们相信相对论的产生对于穿越时空而言是最有力的理论指导。也许用不了多久,人类真的就回到一千多年前的古希腊,将那一座座象征着民主与自由的宏伟建筑毫无保留的用现代技术保留下来。但是人类有一件事永远猜测不到,这就是自己的命运。

  世间绝大多数人永远不知自己的结局在哪。你不知道明天你会不会被迎面而来的汽车送去见上帝;你不知道下一刻你会不会因为心肌梗塞而猝死;你不知道哪一天夜里在稀稀落落的大街上一个丧心病狂的歹徒就这样夺去了你的生命。一切只要是关于自己的事情都会变得神秘莫测。为什么?

  因为人又是主观的。他们在猜测别的事物时,会完全绝对的根据已有的线索和正常的逻辑来进行预测。是绝对理性和公正的。这时人的理性会成为一种催化剂,就像西弗勒斯·斯内普的眼泪滴入邓布利多的冥想盆。一切都看到十分清楚。然而,当他们预测自己的未来时,他们的主观因素就会丝毫不受控制的进行干预。其实每个人在心中都有人定胜天的思想。这种思想来源于人类千百年来反抗自然时产生的一种没由来的自信心。这种自信心又是源自大自然的慈悲。这种慈悲对于人而言就是一种盲目之病的药引。但是人类的这种自信心对于人和人之间的利益关系是毫无作用的。因为人与人之间是毫无慈悲可言的。就像尼采所言:人对于别人的同情心实际上只是对自己的悲哀感受。所以他们盲目的相信在涉及到自己的一切未来都是可以根据自己的主观意识改变的。他们相信自己的努力是会有收获的。所以他们频频出错。对于他们自己的未来,他们看到的往往只是镜像的,是完全反过来的。

  我的宿命,他的使命。

  这对于我而言只是一句废话。我算尽世间一切。所有的人事物都在我的剧本之中。而我,是脱离的,超越了人世间一切的。我算不到自己的未来,因为我不是机器,我也有主观。但是我的未来谁也算不到。我的未来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迷。

  而他,那个叛逆者,将成为我新世界的牺牲品。他的存在对于我而言是一个美好的刺激。一切都变得那么有意思: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个莫名其妙的反抗者。这将是一场值得永远记忆的晚会。

  穿过黑门,现在我站在另一个伟大的空间:潜意识层。

  依然是甬道,不过这个甬道和一开始我遇到存在着很大的差距。首先,这里的泥土要比那边的更潮湿,甚至用脚在地上划出一道沟,瞬间沟里就可以积满水;而且,这里时不时的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似是堆积着无数死鱼的河流拐角散发出的腥臭味,又像是早已废弃的下水道中鼠群身上的由于食入过多腐食而散发出来的由内而外的酸异味,总之这种味道对于常人而言是一种连一秒钟都无法忍受的折磨。与此同时,远处传来的声响告诉我这个甬道是短暂的。

  转过前面的拐角,我将看到另一个世界。

  泥土愈发潮湿,足以将裤脚浸透;那股恶心的异味也愈发浓重;声音越发清晰。只差一道墙便可以看尽这个世界。

  由我这里,直通悲惨之城。

  由我这里,直通无尽之苦。

  由我这里,直通坠落众生。

  圣裁于高天激发造我的君主;

  造我的大能是神的力量,

  是无上的智能与众爱所自出。

  我永远不朽;在我之前,万象

  未形,只有永恒的事物存在。

  来者呀!快把一切希望弃扬。

  但丁在地狱之门看到的毫无光彩的文字,在这里被重申,被升华。

  眼前的景象我已经无法赞美,只能将《神曲》中的原话引用,并附上一句:我所见的是但丁所见之升华,无尽的罪恶、痛苦在这里被放大一万倍。

  我没有被传送的感觉,没有向下走的趋势,我只是不停的走。然而,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碧绿而浓稠的湖水瞒过我的头顶。我来到一个看不见边际的湖底。好像是梦游一般。

  这是一个没有光的世界,湖面离我们只有两人多高,但是无论我们如何努力的向上游去,我们都只是站在湖底那犹如铁水浇筑的“地面”做着可笑的近似无实物表演的小丑动作。毫无疑问,我们永远也游不上岸,游不到湖面。除非像他们一样:

  湖面上浮着无数的已经丧失生气或者正在用意识做着最后挣扎的尸体。这些尸体就这样静在那里,湖水纹丝不动,即使是在湖底卷起惊涛巨浪,湖面依然静若深情对望的爱人的眸子。他们表情祥和、虔诚,像是在接受圣父的光的洗礼。他们无一不是面朝天空,心中默默的念着只属于自己的祷告词,为邪淫,为贪饕,为贪婪挥霍,为愤怒懒惰,为亵渎神灵。他们曾经为了这些毫无怜悯的挥霍了自己的生命,现在无论是谁,都在祈祷忏悔。

  这些遭到天谴的人,虽然

  从未达到真正圆满的程度

  却指望届时变好,比现在圆满。

  为何身处湖底的我,却可以看得见面向天空的浮尸所有的表情、动作、甚至心理?为何这是一个没有光的湖底,但我却可以好无顾虑的行走在这些犹如吸铁石般的湖底上?

  我反复思量许久,直到我进一步深入来到最为黑暗的湖心。我看到那些如中了病毒的野兽般的“我”们相互撕咬,残杀,奸乱。我才明白。

  是的,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秘密,没有只属于一个人的心。这里所有人心中所想,现实所为都清晰的映射在每一个邪灵的心中。当我身处其中,一瞬间无尽而浩瀚的思想涌入我的大脑:仇恨、淫乱、鸡奸、弑祖、贪婪、抢劫......无数的罪孽纷沓而至,浩瀚的历史犹如大海的海浪用尽所有力气拍向我的大脑。每个人的罪行就像一部备受推崇的浩瀚史诗——庞大、罄竹难书。

  他们所有人都像是做无实物表演一般。

  一个身体几近干涸的“我”双手交叉举向湖面,脸埋在腋下,呻吟着,仿佛忍受着布鲁诺的死刑。

  一个趴伏在地上的“我”,一点一点艰难地向前爬去,时不时瘫倒在那里喘着粗气,双手几度想再一次握紧,而不得。失去所有力气的他惊恐地向后望去,仿佛他的后方就是魔窟里逃逸出来的食人野兽。

  一个团坐在那里的“我”,双手抱着双膝,身体竭尽所能的向后靠去,仿佛后面有一堵墙,可以供他作为心灵的依靠。只是从他那惊恐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像是被关进了淫乱者的牢房中,倍受煎熬。然而由于向后靠的过分,身体不受力的向后倒去,他竟像是被人推倒在地时一般,全身痉挛,发出绝望的吼叫。

  一个只是站在那里的“我”,突然倒地,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口吐白沫,浑身颤抖。紧接着,开始不停的抓自己的头发,反复的说:是的,是的。

  一个在地上来回乱滚的“我”,惨叫着,双手不停地护着身体的每一寸,仿佛被人鞭笞,用浇了辣椒水的经藤鞭笞。

  无数的“我”就这样呻吟着,惨叫着,痛苦着。渐渐地,像是一幅画卷,从湖底的这一边伸展到另一边。但转眼间,他们全都化为灰烬,或是慢慢的漂到湖面上。然后原处又是一批“我”出生——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我走在他们中间,我想看尽这里的一切。我甚至忘记自己的目的。我开始随之悲痛,我突然间明白。世间的那些隐藏在喜剧背后的悲惨故事毕竟是披上喜剧的外衣的,它的痛苦是远远无法满足我的要求,所以我才会不由自主的去改变。我要揭去那层外衣,切身闯进那赤裸的本质中。我改写上帝原定的别人的剧本。他们一个个在生命的最后露出一生中最为悲惨最为无耻最为低贱的一面。他们的贡献让我觉得悲剧就这样,如此地临近。

  但是,现在我所见的一切让我觉得万分欣喜。对!这才是我应该看到的真正的世界,这才是无上的话剧精品。这里所有的悲伤我都可以第一时间感受到,无比真实的就像发生在我自己的身上一样。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那些演员无限痛苦的表情,我深深地觉着生命就应该这样。

  人生而痛苦,同时也连带着身边的所有人痛苦。这份痛苦是连坐的惩罚。你笑,则总是有人会痛苦会失望;你哭,则总是有另一批人会痛苦会失望。你的情感你的一切总是连接着这世上的所有人。这份世界上最大的剧本,完美的将所有人物关系和故事情节紧紧地连接在一起。你存在便有了意义,便有了属于你的故事情节。但是你的存在意义你的故事情节对别人而言是什么?

  有人会感谢神创造出你这个角色,有人会为此而辱骂神。你的存在意义在生于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就不断被别人定义着。你是好人,你是坏人;你受人喜欢,你受人厌恶。你是永远通过自己找不到自己的方向,为自己定位。这就是一个剧本带来的连锁反应。你的存在早就被剧本定义了,和别人的关系也被别人定义了。

  你会不会感到痛苦,自己的存在是为了别人?

  不会。

  世人都不会,人类是依他性动物,他们需要别人的存在以证明自身的存在。

  意识在被人类发现最初时候,或者说人类开始拥有意识这一最伟大的非物质时,人类用它做什么?

  寻找和自己一样拥有意识的人。这就是他们的所作所为。

  当他们发现真的存在那么一些动物和自己同样拥有意识,那时他们就会为自己命名:人类。并且通过上帝的箴言告诉世界上一切事物他们是万物的领袖。这个世界其他一切的事物都是为了人类存在的。

  在命名之后,他们会用意识做什么呢?

  比较。

  不得不说,比较是人类最为奇特的能力。通过比较,他们将世界上所有物质分类:亚里士多德先将世界分为无生物和生物,紧接着又将生物分为动物和植物,随后将动物分为禽兽和人,最后,绝无例外的,人类站在这世界的顶端。

  当人类通过比较将自己放在世界的巅峰上的时候,他们又开始将自己划分。此时的划分又要比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分法复杂的多,种类多得多。

  先是性别,紧接着又是肤色,种族,民族,地区,国家等等。后来有穷人富人、好人坏人、健康者和残疾者。最后一直分到脚趾和头发。

  甚至,他们创立了比较文学,比较心理学,比较哲学。将这一切又划分为各个派别,教派,宗室。

  人类就这样事无巨细的将世界上的一切装在了“属于”各自的小房间里。

  通过比较,人类找到了自己的“定位”,然后归档。

  幸福是从比较中获得的,悲痛是从比较中获得的,人类所有的情感都是从比较中获得的。人类的比较心理被人类发挥的淋漓尽致。

  不由得我想到这样一幅场景:

  一个中年男子推开一家咖啡店的门,在门口站定一秒钟不到的时间,将咖啡店里的所有人一览而尽,思量了半秒钟走向一位不认识的年轻貌美的姑娘旁边的座位。

  这就是人,这就是人时时刻刻在做的比较行为。

  我时而在想,若是有一天人类知道地球只是外星人的养殖场,那时可笑的人类会有怎样的情感体验?

  这就是人类免不了痛苦的原因:人生下来就被自己和别人拿来比较,比较中产生差距,差距渴望被弥补,弥补无果,唯一能做的就是悲伤,弥补有果,被超越的人则不禁悲伤。继而又是彼此的超越和比较。痛苦不断,人只得用死来解脱。

  但如果脱离这个世界呢?是不是会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