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花朝

　　大陆西侧东方国极西之地，是以原野开阔，道路纵横，四通八达者，张域也。溯楚刘之争时，张域先主张迅之远纷争之事，率商帮游走于东方国土之上，供天下百姓之乏困，并于沿途道路修筑客舍、邸店、车坊，后合称会馆，通称驿站。

　　先帝少羽甚誉之，特许其商贾之家以通天下，又设钱庄以益之，此后，商不为末流。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

　　东方商会以张氏为首，因其先祖发迹于陶器，故称“陶朱公”。

　　磊焱城，张域首城也。炼器师以灵材筑之，琉璃珐琅饰之，金城固池，难摧矣。

　　天下炼丹、炼器师多汇于此，磊焱城，是为大陆炼丹炼器中流砥柱。日夜灯火通明，往来之人络绎不绝，繁华不亚于京城长安。

　　———《东方地域志·磊焱篇》

　　陶朱公？

　　唐雪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老者，内心惊讶不已。只因陶朱公张鼎铛是李雪儿的外祖父，也就是她现在的壳子的外公。

　　又是一个麻烦。

　　从李家出来，还没过上几天悠闲日子，又碰上了。世人或许会嘲笑于唐雪的不明事理，张家，李家，哪一个不是高高在上任他们仰望的？八大家在东方国的尊贵地位，在唐雪看来却是麻烦。

　　世家之中，勾心斗角之事数不胜数，没有实力手段的人根本无法存活。就算她有实力，但她内心深处对参与世家纷争可是极不情愿的。

　　她是个生性自由的人，就算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但人生苦短一世，若是处处谨慎如履薄冰，谈何乐趣？

　　心上是这样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向笑得慈祥的老者道：“久闻前辈大名，但晚辈还有要紧事，先行告辞。”说罢，也不管对方的反应，拉起瞳就走。

　　张鼎铛笑笑，“既然如此，再会。还有那个莫家小姑娘，你哥哥又在到处找你，别忘记回去。”一出口便是惊人之语。

　　莫家是东方国第二大家，和上古皇族姬家并列。

　　唐雪却没有多惊讶，仔细想想就能看出端倪。毕竟，在“竹”的阵眼住着的瞳和莫家没关系才叫奇怪。

　　和瞳一路走着，唐雪道：“我叫唐雪，你也知道啦，你叫莫瞳是吧？”

　　瞳抬起头，向着唐雪点了点。

　　“旅行途中也就多多指教了。”唐雪漆黑的眸子里，满是笑意。

　　莫瞳笑着点头。

　　此时的她，内心不似外表一般平静。

　　那双晶晶亮的杏眸里，洋溢着喜悦。

　　她，不祥之人，有了第一个朋友。

　　午后。

　　初春微寒。

　　磊焱城紫金客栈。

　　唐雪和莫瞳在这家客栈入住。既然知道方向错了，唐雪也就明白在沙漠迷路的原因。和莫瞳商量后，两人决定在磊焱城稍作休整。

　　磊焱城有一个规矩，凡是在城内来办商铺，皆要以金属或药材为名。果真是炼器炼丹之都的特色。

　　房间布置同样是精细，但和驿站不同的是，那些家具的名贵是一眼可以看出的，丝毫不内敛。

　　唐雪对环境并无要求，莫瞳也是无所谓。两个被服侍惯了的富家小姐却奇怪地不摆架子，不过出门在外，还是要对自己好一点。

　　客房的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大朵的扶桑花盛开其上，绣工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和莫瞳席地而坐，唐雪把储物手环取下来，开启空间晶石，里面的药材被倒出一部分。

　　这是临走前当着钱满山的面从玉藻前的库房明抢的，数量惊人。

　　还真是杀人放火打劫啊，这下可是做尽了。唐雪看向帮忙清点数目的莫瞳，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

　　“瞳，其实那天不用动手的，只需要用火墙隔离，他们是不敢过来的。”就算是她，也不曾制造过这样的血海。即使是那天在勒马涧的全部匪盗，也没有琉璃城外追兵的四分之一多。况且，莫瞳对杀人这件事的态度平常得好像家常便饭一样，可在大部分时候，她又干净得像白纸一般。

　　到底是怎样的成长环境，才培养出她这样奇异的性格？

　　果真是三观不正，扭曲程度比之自己更甚。

　　莫瞳有些委屈地撅起嘴唇，想要出声却不能言语，只得拿出纸笔写道：“他们要伤害你。”雪是在责怪她？

　　唐雪看出她内心的委屈，无奈地笑道：“不怪你，只是在以后，可以避免的杀戮还是避免，他们再怎么错也是一条人命不是吗？”虽然嘴上是这么劝说着，但她心里可有些不以为然，她的原则一向是随心，教莫瞳这样不过是不想让这朵小白花长歪罢了。

　　两人不再言语，默默清点着药材。

　　唐雪觉得，把药材和其他物品放一起很难打理，而且，放在手环里的药材很难保持新鲜。以前在玄幻小说中看到过一种可以静止时间的储物器，既然这里是东方国最大的炼器师聚集地，那么，想买到这样的储物器应该不难吧？

　　把自己的打算和莫瞳说了，两人便一同前往炼器行。两人暂住的客栈隔壁就是炼器一条街，此时正是晌午时分，来往人群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街道两旁的店铺或金碧辉煌，或低调雅致，但不可忽视的共同点是，店铺都以金属命名，且都是一些珍稀的贵重金属。

　　唐雪只在书上看到过有关磊焱城的介绍，但那些书籍对灵器的描述少之又少，自然不会有经验辨别优劣，莫瞳更不用说，你当然不能期待一个长在深闺难得跑出来的大小姐有这种经验。

　　于是两人开始扫街。

　　从街道第一家一直逛到街尾，收获……当然是没有收获。这些炼器行不是没有达到要求，就是唐雪无法使用。体系不同怪谁？只好继续扫街。

　　午时四刻。

　　日头渐斜，寒风细微，其实现在并不能算是春天，这才二月底，积雪尚未化尽。

　　“本店最好的储物灵器就是这纳物翡翠坠了，不是我王某人自吹自擂，这翡翠坠可是…………”炼器行内，店铺老板正说得天花乱坠，但唐雪和莫瞳对视一眼，两人皆是无奈的神色。

　　两人已在磊焱城转了不少商铺，但想不到这么一个偌大的商业城市竟找不到她们需要的东西。

　　走了不近的路，唐雪和莫瞳都有些疲惫。就算修为再高，也还是两个纤细文弱的少女。更何况唐雪一向是足不出户的大宅女，莫瞳自出生以来，走过最远的路大概就是这趟旅程了。

　　所以两人根本没有女孩子逛街该有的热情。

　　两人实在累得不行，便在一家酒楼歇息。

　　听风楼，磊焱城小有名气的酒楼，以清冽甘美的竹叶青为招牌，吸引了不少来客。

　　但她们是不能喝酒的，至少莫瞳不可以。唐雪的实际年龄已经超过二十，想尝尝听风楼的竹叶青也说得过去，但问题在于，她点什么莫瞳就吃什么，要是点了酒来，莫瞳绝对照喝不误。

　　所以她只能点了一壶清茶，几碟点心。

　　下次绝对不和未成年人来酒楼。

　　听风楼的效率不错，一会儿，飘着香气的点心就被送上来，仔细闻去，那是淡淡的竹叶清香。

　　两人开始大快朵颐。

　　正是吃得开心，听得一声巨响，同时一阵喝骂，听风楼上只有少数几个人跑到窗边看热闹，其余的都各自淡定地在原位喝酒品茗。

　　这些人自然是听风楼的常客。

　　唐雪本不想去赶热闹，但莫瞳一直用晶晶亮的眼眸看着她，满含期待。

　　默默扶额，“走。”

　　莫瞳一下子高兴得蹦起来，拉起唐雪蹦蹦跳跳地朝窗边走去，本来有些冰冷的唐雪也免不了露出笑容。虽然莫瞳和她气场相和，但年龄差距一直让她把莫瞳当作一个小妹妹看待。多天的相处，她在心理上已经不知不觉把莫瞳视为朋友。

　　朋友想做什么自然是要陪同的。

　　她很乐意。

　　两人来到窗边，见对面的炼器行外，一个少年正从地上爬起来，顾也不顾自己身上的擦伤，飞快地跑到一旁捡起一件物事，宝贝地将之收入怀中。

　　同时，只见一片白纱飘过，一个女人从炼器行走出，揪起少年的耳朵大声骂起来。实在是隔得有些远，她们只能听见“不务正业”、“要你何用”之类的，还有一些污言秽语实在不能入耳。

　　眼看着女人越骂越难听，担心白纸一样的莫瞳被教坏的唐雪拉起她，和店内伙计交谈起来。

　　“两位一看就是第一次到我们听风楼吧？这可是听风楼的一大特色。”店小二礼貌地笑着，同时看了一眼凑过来的另外几个生客，声音洪亮了几分。

　　“那个少年叫花朝，是对面粉铁炼器行的学徒，那花朝的天赋真真是……啧啧，要是再过几年，绝对会成磊焱城首屈一指的炼器大师。”

　　几个熟客也凑过来听着。

　　众生客倒是好奇，这样一个天赋异禀的少年怎么会被揪着耳朵骂呢？

　　许是知晓众人心中所想，伙计神秘地说道：“不过啊，这花朝天赋高是高，但他不务正业，一天就在研究西方妖术，还说什么要把西方炼金术用到炼器上去。结果就弄出些稀奇古怪东西，还搞得粉铁一天爆炸，那老板娘能够容忍他已经不容易了，看今天这情形，想必是麻烦惹得不轻，被扔出来倒也算是家常便饭，听风楼的熟客也都见怪不怪了…………”伙计还在那里摇头晃脑地说着，唐雪和莫瞳相视一笑。

　　这个伙计绝对是个说书的人才。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这个少年就是她们苦苦寻找的人选了。

　　两人结了账，朝对面炼器行走去。

　　花朝还在门口看着手中的什么东西，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两道视线。

　　“你叫花朝？”唐雪道。

　　少年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只是专注地盯着手中的东西。

　　唐雪也不恼，又道：“你的事迹，我听说了。”

　　少年闻言，顿了顿，但还是没有转身。

　　“你想把西方炼金术和东方炼器术结合起来？”

　　少年终于转身，唐雪和莫瞳看清了他的脸。明明是和她们差不多的身高，那张脸看上去却有种老成的沧桑感，五官精致又深邃，尤其是一双眼睛，眼神尖锐得如同刀锋一般。

　　唐雪继续说道：“你很有想法，而且，这里有件东西只有你能做出来，你愿意帮这个忙吗？”说罢直视少年的眼睛，和那锋芒毕露的眼神对视。

　　“呵，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少年轻笑起来，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润温和，丝毫不同于他那嚣张的眼神。都说一个人的声音能够透露一个人的性格，或许这样的嚣张只是伪装？

　　唐雪面纱下的嘴唇勾起，“你会答应的。”

　　因为这偌大的磊焱城，认同你的只有我。

　　花朝笑了，这个漂亮的人身上却不带丝毫女气，笑起来也是极潇洒的。

　　“成交。”

　　唐雪满意地笑笑，“我是唐雪。”

　　“花朝，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