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昼犹昏 第11章 林海
作者:盖冬歌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审讯室里只剩下秦在川和金语娇两人,旁边的监控室里周路默默注视着屋里的情况。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我累了,可以让我先休息一下了吧。”金语娇没有看他而是盯着地面,声音十分无力。

  “我认识一个人,她跟我说,人都会不竭余力地保护自己所爱的人,这是人的本性,我相信你也是这样的。”

  金语娇没有回答,秦在川接着说:“你即使不说,但我们都清楚,只有一个人是做不了这些事的。”

  “秦警官不要太小看我,人往往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你刚才说的话里破绽其实很多。就算监控真的是碰巧坏了,那当时你在楼里,怎么能确保齐四就在十五楼,让他在没什么人能看见的十五楼掉下去不是你的计划吗?”秦在川缓缓地说着。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好歹我们也一起生活过,我知道齐四的。”

  秦在川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有些动容的语气。

  “想必这个计划想出来的时候,你没有想过会失败吧。但仔细想一下,现在真的失败了,所有能找的的证据都只向你,珠子上的指纹是,电梯里的监控也是。如果更不巧,那天你在十五楼的厕所正好被人撞见,直接就会被抓起来。你真的没有仔细想过这些吗?”

  “有什么好想的,明明就是我做的,当然证据都指向我。”金语娇冷笑一声。

  秦在川看着她微微叹了一口气,“那个人在想出这些计划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帮你想一条可退的后路,不是吗?”

  秦在川话音刚落,金语娇脸上有了些变化,眼神顿时怔住,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觉得自己是在保护他,宁愿不遗余力的把罪过全揽到自己身上,但你真的想清楚如果罪行成立你会是什么结果吗?你这是故意杀人,即使不是死刑也要永远在监狱里度过你剩下人生,而那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你不是第一天认识吴晨,他什么样的人你应该也清楚。不管他是出自什么原因对你好,真正的关心和抱有目的的利用,你应该分得清吧。甚至就在此时,你受着我们的审问,吴晨在哪里?他跟什么人正在做什么,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这样一个社会败类,你拼上命替他隐瞒,自己不觉得亏吗?”

  秦在川一口气说了许多,吴晨是个好色自私的人,他相信金语娇也很清楚。秦在川猜测吴晨照顾金语娇多半跟钱有关,而多年独自一人生活的金语娇自然很容易就会被他的话所骗。

  “只是我......跟别人没有......”金语娇的语气有所动摇,声音也低了很多。

  “你如果真的下半辈子都在监狱里,你的父母怎么办。谁来照顾他们,吴晨会管他们吗?”

  金语娇一听到这儿,立刻抬起起了头。年近四十的金语娇额上已有皱纹,有些松弛的脸庞此时控制不住地微颤起来,像是在做一个极艰难的抉择。

  周路在玻璃窗后看着,觉得金语娇应该不会再隐瞒了。

  “你把事情具体的过程说清楚,不要再有隐瞒。主动坦白的话,我会替你申请从轻发落的。”

  “真的,还能让我再有生之年,回去见我家老太太一面吗?”金语娇用颤抖的声音说着。

  秦在川朝她点点头,金语娇用手抹干净脸上的眼泪,带着泄气和无奈叹了口气。

  “齐四当年进去坐牢,别人都说他是杀了人,但我知道就他那个德行,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杀人。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那帮关系不错的兄弟竟然都一起指认他,说他杀了个孩子,他竟也没有多做辨驳。”秦在川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蜷缩成了一个拳头,下意识地从桌上收了回来,在桌子底下攥紧了。他没想到金语娇会说起这些来。

  “我早就受够他了,他进去了我正好图个自由。”金语娇继续说,“后来吴晨慢慢跟我走得近了,从吴晨说话时无意间透露出的些许信息来我才有些明白,当年齐四确实没有杀人,真正杀人的凶手也是个孩子,但那孩子背景很硬。吴晨始终不肯告诉我他叫什么,那孩子的妈买通了当时在场的包括吴晨在内的所有人,也答应给齐四一大笔钱,只要他出去顶罪。那个女人想办法将他由故意杀人罪减轻为过失杀人罪,但也暗地里顺带着又给齐四扣上了许多别的罪名,为的是让他在牢里安静地多待几年,等人们都淡忘了再出来。那笔钱齐四从来没跟我说过,吴晨告诉我后我又去监狱里看他,把他的话套了出来,我又给他做了许多保证,他才答应把钱交给我保管。”

  “钱?”秦在川声音有不可察觉的颤抖,“多少钱。”

  “多到齐四甘愿为此坐上十五年的大牢。”

  秦在川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思维,不让自己陷入往事中,可审讯室里明晃晃的白灯却刺得他眼球发痛,他一拳捶在桌面上,眼眶倏然间就变红了,隔壁的周路一看情况不对,赶紧推门冲了进去。

  秦在川把拳头攥得不能再紧,尽可能用淡定的语气让金语娇继续说下去。

  金语娇被吓了一跳有些不明所以,周路见状把凳子向后一拉,知道拉不走他干脆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生怕自己一个走神他就会闹出什么事来。

  “我一个人生活,齐四的钱到我这儿后我才发现自己用钱的地方根本不多,所以我开始也没想多动那笔钱的。但吴晨知道钱到了我这以后,跟我的关系一下子又亲近了很多,也不跟别的女人鬼混了,一天到晚地朝往我这儿跑。”金语娇说到这儿,又无奈地轻笑一声。“我其实知道他为的是这笔钱,但我不信我们呆在一起这么久,怎么可能一点真感情也没有。每次他从我这儿拿完钱后都格外高兴,我只要他高兴就行了,只要他能呆在我身边,我也没什么别的好要求的了。”

  “吴晨把钱花了不少吧。”周路在一旁问道。

  金语娇点点头接着说:“齐四去年出来以后看钱少了这么多,把我狠狠打了一顿。后来他又知道我和周路的事,还扬言要杀了他。我们真的是......没办法了,不杀他我们就没活路了。”

  “你刚才不是还说齐四胆子小,不敢杀人吗?”周路听着有些好笑。

  “他当然不会自己杀了我们,他威胁吴晨说要去找当时给钱封口的那个女人,说要让她把吴晨也送进监狱尝尝那种滋味。我本来以为他就是吓唬人,但吴晨跟我说,那个女人其实也很想让自己闭嘴,自己近年来也跟她提了不少过分的要求,齐四这个时候去找她,两个人合起伙来再做一份假口供不是不可能,毕竟同样的方法以前就用在齐四身上过。吴晨让我一定要帮他,他说他不想坐牢,他还想和我一起过好日子。如果吴晨进去了,让我跟齐四一起生活倒不如杀了我,吴晨就算不求我,我也会帮他。”金语娇说起齐四恨得牙根痒痒,两个人像是有着不共戴天的大仇。

  “所以,你们在齐四找那个女人......”说到这儿,秦在川还是不由得梗了一下,“在找她之前,策划让齐四坠楼身亡。”

  金语娇听后点头,承认他所说的。

  “你怎么确定齐四在十五楼的?”周路问道。

  “我在十五楼准备好,吴晨在楼下看着齐四到了这一层后给我打了电话,然后我才……用一次性号码给齐四打电话,让他快点尝尝我做的饭。”

  “那证据呢?有没有可以直接指认的证据。”秦在川又问。

  金语娇想了想,对他说:“吴晨怕我记不住,把我要做的事写在纸上了,让我每天都看几遍,还让我事后把纸烧了。我本来是想烧的,但......但我想着如果留着它,以后吴晨再在外面鬼混,我或许能用这个威胁他让他安分些。”

  “切,”周路看着这个自作聪明的女人不禁感到有些可笑,“幸亏你还没威胁他,不然过几天不知哪座楼上又会出现一个不慎跌落高楼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不,吴晨他不会的。”金语娇急切地反驳,“吴晨他跟齐四那个混蛋是不一样的。”金语娇话中带着哭腔,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情绪也激动起来,“齐四真的是彻头彻尾的人渣,他就算现在不死以后早晚有一天会遭报应的,他进监狱前,吃喝嫖赌什么是他没干过的,就连......十来岁的小姑娘他都……他都不肯放过。”

  “你说,什么?”秦在川问完这句话,突然不敢听到金语娇的回答。

  “就是那时死了的那个小孩子,吴晨跟我说他还有个姐姐,齐四虽然是没杀人,但那么小的一个姑娘就让他生生的给糟蹋了,这跟杀了那个小姑娘有什么分别!那孩子才那么小!就算是我们让齐四去死的,也是他罪孽太深受到报应而已。”

  秦在川的眼前变得有些恍惚,金语娇又说了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嗡鸣声充斥了一切,天旋地转的感觉向他袭来,呼吸又一次异常困难起来。他的身上仿佛被人绑上了铅块然后狠狠地投进了深海,周围越沉越暗,终于陷入了无尽的深渊。

  不知过了过久,等秦在川恢复意识地时候已经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了。

  看到他醒了,周路急忙端水递给他,“疯子,你是不是真的想吓死我,每天跟你在一起,我心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骤停了。”

  秦在川虽然睁了眼睛,可神志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眼前看不见周路,只能看见一片凄凉的荒地。昏暗的天空下着蒙蒙的小雨,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四周只有一根电线杆发出的昏暗的光线,昏黄的光洒落在眼前躺在血泊中的男孩,那个只有八岁心脏却永远停止了跳动的男孩。

  一个女孩摇摇晃晃地从不远处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走近了才看清她的衣服已经脏乱不堪,胳膊上,腿上都流淌着血迹。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生机,像个被抽去灵魂的假人。

  她叫梅雅,是梅远在这个世上,最喜欢的姐姐。

  梅雅在死去的弟弟身边跪下,小心地把弟弟揽进怀里,像是怕弄疼了他似的,用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只是梅远毫无生气的脸庞再也抬不起来,梅雅一次次的扶起他,他的头一次又一次的垂落下去。

  终于她不再强求,就那么坐着静静地抱着弟弟,如同死去之人的一双眼眸抬起与秦在川对上。

  那是双很漂亮的眼睛,单眼皮,杏眼。曾经在这双眼睛里,也住着欢乐,善良,和幸福的。

  秦在川对着她的目光,做了一件让他有生之年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事。

  他转身,拔腿就跑了。

  像是在躲避一个幽灵,他像疯了一样,没命似的跑起来,直到跑到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才发现手里还握着那把刀,上面血迹犹存。

  “我那个时候跑掉了,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有些事情是跑不掉的。”秦在川一副无神的双眼紧紧盯着天花板,这两天发生的事就像是冥冥之中被安排好了似的,除了在那个雨夜死去的梅远和下落不明的梅雅,其余人全部依次出现,把秦在川的记忆彻底搅个天翻地覆。

  “你又说什么呢?”周路推推他,想要把他摇醒。

  “老周,”秦在川突然像回过神儿来,猛地转过身抓住一旁周路的胳膊,“不然我现在去自首吧,我去认错。”

  “疯子。”周路厉声叫住他,“这件事牵扯的人太多了,就光说你妈为了封住这些人的口,中间搭了多少人的关系,有多少人受了好处,你以为只靠普通人能把那件事掩埋过去吗?”

  “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他们不过受些好处就算罚也顶多面子上过意不去,又有什么紧要的?”秦在川也急了。

  “那你就算现在说出来能改变什么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所有的结果都有人承受了,监牢也有人去坐了,你也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在外面飘荡了这些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六年,你也在内心深处折磨了自己整整十六年了,就算是惩罚也够了。在川儿,你不是故意的,跟那些没有良知的人是不一样的。”周路从十八岁在警校认识他以来,在他的印象中,秦在川没有一天是真心快乐的,没有一天不是在拼了命的办事折磨自己的。周路觉得他的错已经受到惩罚了,真的没必要再去监狱里度过自己的人生。

  “就算我不是故意的,事情也是因为而起,如果当时我没有带上那么多流氓去难为他姐弟俩,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的。”秦在川忍不住哭喊起来,整个人因为呼吸艰难而被憋的面红耳赤。这么多年来,他只要一陷入这段记忆中人就像失控一样不能自已,回忆就像是一只大手,没有一刻停止过扼住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