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小海怎么了?”赵苑玫正在桌前看书,看了眼震动的手机屏幕接起电话来。
“姐姐,上次我打电话跟你说的那个病人,赵月兰,你还记得吗?”手机里传来林海温和的语调。
“噢,那个啊......”赵苑玫这才想起来,不久前林海跟自己大致说了一下赵月兰的情况,但那时她正忙着别的事情,有些顾不上结果回头便把这事放下了。
“不好意思啊,小海,我这两天没顾上,你能不能再跟我说一下,上次说得有些匆忙了。”赵苑玫跟他解释。
“没事的,姐姐……你不要太辛苦。”林海的声音让赵苑玫感到暖暖的,她不由得笑起来说:“已经忙过去了,没关系你说吧。”
“嗯。是这样,赵月兰虽然失眠严重,抑郁情况也不乐观,但我和她丈夫都是觉得她还是心里有个结。赵月兰父母离异的这件事给她的童年留下很大的阴影,但具体还发生了什么我们都无法知道。我想她的父母应该不止是离婚这么简单,所以想让你跟她聊聊天,你是专业的心理医生,看她能不能敞开心扉对你说出来。”
“可以的,没问题。我尽快定下时间告诉你。”
“还有......就是,姐姐,费用的事......他们夫妻都不是什么有钱人,所以能不能……”林海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但还还是故意这么问她。
“切,”赵苑玫装出一副不开心的语气嗔怪道:“我是那么好的人吗,无偿帮别人看病,你难道想让我去喝西北风啊。”
“你在我心里,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了。”林海一口答应着带着玩笑的语气,“姐姐你就当帮帮他们吧,再说了,你要是为了钱放着美国不待跑这来干什么啊,不就是为了多帮助点人吗。”
赵苑玫被他的话怔住了,握着手机的手不禁攥紧了一下。
“在你心里,我就那么好,那么善良吗。”
林海笑了一下,不明白赵苑玫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这样问,“当然了,姐姐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
“嗯。”赵苑玫声音有些变低,一抬头看到门口进来的人,对着电话那端说了句“我这边有病人来了,晚点再跟你回电话”。一时间林海耳边只留下手机里传来的滴滴声。
林海带着李齐赵月兰夫妇来到筠庭大厦二十楼,随着电梯门的打开,“心远诊室”四个俊秀的楷体字映入眼帘。
赵苑玫的助手按照她之前交代好的,直接将他们带到赵苑玫的诊疗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很快门便开了,赵苑玫亲自开门将他们迎进来。
“姐姐。”林海看见她,脸上带上一个纯朴的笑容。
赵苑玫朝他微微一点头,又笑着看看李齐夫妇,侧过身让大家进屋。
林海又把情况简单地跟赵苑玫说明了一下,赵苑玫仔细听完后,便示意林海和李齐到别的房间休息一下,屋里只有自己和赵月兰两人。
“月兰姐?”赵苑玫微挑起一侧眉,带着试探地语气,同时伸出手表示自己的友好。
“我是赵苑玫,是林医生的朋友。”
赵月兰三十来岁的样子,脸上因为常年缺乏睡眠而显得面色阴沉,松弛的眼袋映在深深的黑眼圈上,两眼显得无神无力。但仔细看去,除去精神不振,她疲惫不堪的样子下却是一张不失端庄的面孔,秀长的眉眼轮廓是很耐看的。
她看着热情洋溢的赵苑玫下意识地把身子向后微微一缩,原来还稍微抬起的头低得更深了,极小声的回了句“你好”,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发出来的似的。
赵苑玫见状依旧保持着笑意,柔声问道她:“你想喝点什么,我这里有茶,还有果汁,你喜欢哪一种?”
赵月兰连忙摇着头,语气中带着焦急的语调:“不用了不用了,我不喝。我们不是来谈话的吗,快点……快点谈吧,谈完我还要回医院,我不能……不能在外面待太久的。”
从刚才进屋起,赵月兰从始至终几乎没有抬起头与赵苑玫对视过,整个人恨不得要蜷缩在角落里似的,她在赵苑玫面前感到出深深的自卑。
赵苑玫心里微乎其微的抽动了一下。
赵苑玫把手臂缓缓伸了回来放到腿上,右手在自己左臂内侧狠狠的掐了下去。即使隔着衣服,肌肤上已是被掐出淤紫,然而她脸上除了微不可查的振动外没有一丝异样。片刻后赵苑玫把双手又重现放到桌上,心底再也没有一丝波澜。
“月兰姐,林医生带你来不是进行什么严肃的谈话,我们就是来聊聊天,随便说会儿话。你想在外面待多久就待多久,没有人会怪你,要是林医生非要你回去,看我不揍他。”赵苑玫诙谐地说,语气中还特意带上些忿忿的语气,梁月兰听后表情有所松动,嘴角忍不住很浅的笑了一下。
她稍微抬起头看着赵苑玫说:“您和林医生很熟吧,我其实觉得......觉得林医生今天好像格外高兴,来的路上也是,说了您好多。”
赵苑玫微微一笑对她说:“他就是我一个朋友而已。”
梁月兰听完这句话,表情带上了几分惊诧,随即又点点头说:“我......我听林医生说,您去美国读过书,是见过世面的人,像林医生这样优秀的人,自然认识得也多。”
“可是除了他,我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梁月兰看着赵苑玫依旧保持着暖暖的笑,语气与先前无异,心里倒是有点心酸。
“其实,我也是的。”梁月兰看着说出这句话依旧笑着的赵苑玫,突然有种很悲伤的感觉,而这种感觉自己极为熟悉,心里面不由自主地就将她的情绪与自己的有所融合。
“我也只有一个亲人了。”梁月兰微微苦笑了一下,待抬头时,眼眶已经泛红。
“是你丈夫吗?”赵苑玫用温柔平缓的语气问。
梁月兰点点头,脸上的表情顿时放松了许多,过了许久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
“月兰姐,”赵苑玫柔声叫到她,赵月兰一听连忙抬起头与她对视,她朝梁月兰继续笑着,接着一字一顿地说:“真的很羡慕你。”
梁月兰眼睛有些睁大,连忙不好意思地低头笑道:“赵医生怎么会,您这么年轻就这么厉害,又这么漂亮,将来也一定会很幸福,而我……”说到这儿,她语气有些僵住,“我活到现在,净给别人添麻烦,是个非常不幸的人……”
“不是的。”赵苑玫坚定地打断了她,“你很善良,也很有勇气。最重要的是,即使再难过,你身边也一直有一个很爱你的人陪你一起承担,这怎么会是不幸呢?”
梁月兰想起了他的丈夫李齐,想起他为自己多年来的付出,心中涌上感动,使劲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也不觉自然了很多。
“我小时候......因为一些事,很不开心。”梁月兰慢慢说起话来,“直到现在也常常想起,在我最难过的时候虽然没有遇见李齐,但在我最需要的别人的保护时,李齐出现了。如果没有他,我现在只会更糟。我知道他为了给我治病过得很辛苦,可是......”她有些梗住,“我也不想这样,我也想快点好,但一想起过去的事,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发脾气的时候,李齐怕我伤到自己就让我打他,让我骂他,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办法,我控制不住。”梁月兰越说越激动,终于掉下泪来,颤抖的手在极力控制着情绪。
赵苑玫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虽然赵苑玫自己的手也是冰冷的,但这个动作让梁月兰心里好受了许多。
“让赵医生看笑话了,”梁月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接着又抽回手去擦干脸上的眼泪。
赵苑玫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朝她摇了摇头。
“我羡慕你的地方有很多,其实不只是你,我还羡慕许多其他人。他们会哭泣,会微笑,心里能感受喜悦,也能感受悲伤。我觉得你们,很幸福。”
梁月兰听不太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怔怔地看着她带着疑惑。
赵苑玫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没事:“你有许多话不愿意跟林医生说,并不是因为信不过他,对吗?”
梁月兰听后咬住下嘴唇,躲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林医生是个好人,是我太矫情了。”梁月兰低声说。
赵苑玫似乎轻笑了一下,笑容跟平时有些不同。
“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不跟他说,并不是你矫情或是其他什么理由。只因为有些事情,没有经历过就永远不会知道其中的伤痛,就算再怎么对别人详尽的叙说,其中的感觉他们也无法体会到万分之一,对吗?”
梁月兰听后心里感到震动,她突然有一种感觉,面前这个不到三十岁总是面带微笑的女人或许并不是真的如此。
“最痛苦的时候都是一个人挨着的,即使后来再告诉别人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当故事来听听罢了。”梁月兰说出了一句心底话。
赵苑玫脸上的笑容有些变淡,声音也有些冷清了。
“月兰姐,你在林医生或是我面前感到不自在,是因为觉得自卑吧,看到你们这些人都那么好,而自己却如此不堪。在你的心里或许有这种感觉吗:一切美好的事物自己都不配拥有,因为自己是不幸的,所以这一生就只配呆在阴暗潮湿的角落看着别人的幸福。幸福太美好,自己承受不来,总感觉即使侥幸获得了也会转瞬即逝,越是想小心去珍惜眼前毫不起眼却能苟延残喘的日子,心里就越是被不安和惶恐所笼罩,日夜被这种感觉逼得要窒息,比起站在灿烂无比的阳光下,无人问津的黑暗处反倒更能给你安全感,对吗。”
梁月兰顿时感觉自己像是透明的一样,□□裸地暴露在了赵苑玫面前,心里强撑着的最后一丝自尊,也在此刻倏然间被她看得一清二楚,轻易道破。顿时,梁月兰心口像是被堵住了似的,憋得说不出话来,双唇极力颤抖着,仿佛离星火的崩落只差一毫。
赵苑玫依旧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散尽:“的确,小海是很好的,但在我面前,月兰姐不用感到不安,因为我们是一样的。”
梁月兰愣住了,赵苑玫的最后一句话让她心口憋着的气陡然间倾斜了。她与赵苑玫对视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突然就变得近了许多。
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同病相怜这种感情对她们这种人来说更为深刻的了。
“月兰姐,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好吗?”赵苑玫静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