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昼犹昏 第13章 梁月兰
作者:盖冬歌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以前,有个小女孩,她有一个口直心快但心地善良的妈妈,一个喜欢性情直爽又很会赚钱的爸爸,还有一个她最疼最爱的弟弟。”

  “幸福的日子也是有的,不过短暂到已经让她记不起了。一切开端是她爸爸妈妈的争吵,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开始走进她的生活。两个孩子的羁绊让他们没法轻易离婚,于是日子便陷入了无尽的争吵。在漫长的时间里,吵过,闹过,打过。永无止境的争吵对孩子的伤害是最大的,这样听起来似乎是没什么的,但对幼小的孩子来讲,其实是很难熬的。”赵苑玫说着,语气依然没有任何变化,思绪却有些走神。

  她想起了一些遥远的小时候,或许是十岁,自己洗完澡后不敢关上水龙头,小心翼翼地趴在浴室门口全身绷成一条线,一动不敢动地听着外面的声音,生怕已经安静下来的空间又被瓷器清脆的落地声而引爆。又或许是十一岁,母亲满脸泪花指着父亲破口大骂,猛地掀翻满桌的菜肴,“不要脸”“臭□□”“下贱的王八蛋”这些字句无比清晰的落入她耳中,她只是在一旁埋头扒饭而已,如同空气一样。父母各自的事都焦头烂额,眼里早就看不见她了。但那个时候她还是会哭的,只不过不敢出声,泪水静静地流到碗里,和着饭吃下去了而已。圣诞节,她把自己打扮得稀奇古怪,把父亲为了补偿她买的所有玩具团团围着圣诞树做成一圈,不去管房间外惊天动地的争吵,觉得至少今天,要开心。她在那棵圣诞树下许了一个愿望,可直到现在却也没有实现。

  “其实离婚反而是对他们的解脱,无休无止的争吵对我们才是真的难熬。”梁月兰低声喃喃。

  赵苑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接着说:“我可没说是我。”梁月兰抿抿嘴也没有再说话。

  “女孩的爸爸妈妈没时间顾得上孩子们的感受,但女孩不想让年幼的弟弟看到这些,就把弟弟送到了年迈的奶奶家,自己却无论如何不能再给奶奶添麻烦了,只能每天回去受着,挨着。”赵苑玫说。

  “女孩的妈妈是个心气很高的人,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叛和侮辱,怎么也过不了这道坎,时间久了,长时间睡不好觉精神也不太好了,遇到一些小事就会变得气急败坏,对别人破口大骂。但女孩心里明白母亲受了委屈,也知道她是爱着自己和家人的,所有从来也没有离开她身边。后来日子有些许的好转,母亲好像原谅父亲了,女孩把弟弟接回来,一家人像是又恢复了以前的日子。”

  “可没多久又发生了一些那时的小女孩还没法完全理解的事,平易近人的父亲被最好的朋友背叛,那个曾经让女孩家陷入争吵的女人欺骗了父亲,她和父亲的朋友们为了各自的利益联手骗走了他所拥有的一切,最后把他送进了监狱。母亲带着孩子们无奈只能搬到最简易的陋巷,她的脾气也越发得坏了。但女孩心里是抱着希望的,弟弟和母亲还在自己身边,他们只要努力长大,等着父亲回来就好了,女孩努力的学习,想尽办法让自己更加优秀,只为给这个有些倾倒的家带去一丝值得喜悦的事情。”赵苑玫的语调始终没有太大起伏,像是在念一本故事书。

  “那女孩的父亲回来了吗?”梁月兰的声音倒是有些波动,嗓子也听上去哑哑的。

  “还没有,不过很快就会回来了。”赵苑玫看看她,嘴角噙上淡淡的笑。

  “那太好了,回来小女孩一家就能团聚了。”梁月兰的语气像是松了一口气。

  “对啊。”赵苑玫脸上又浮现笑意,“你看,经历了这么漫长的时间,大家不还是可以重新变得幸福,一起都可以重来的,一切伤口都可以愈合的。”赵苑玫注视着她语调温柔。

  梁月兰也微微笑笑,“那后来小女孩和她妈妈,还有弟弟怎么样了呢?”

  赵苑玫眼神微微晃动了一下,转瞬又恢复常态,笑着回答:“小女孩长大后还是一个心地很善良的姑娘,找了一份可以养活家人的体面的工作。她的弟弟也并没有被小时候的阴影所困扰还是很快乐地长大了,因为学习好继续在学校读研究生,总是像个孩子似的嫌妈妈和姐姐唠叨,不肯给他零花钱。她们的妈妈看到两个孩子都这么懂事,心里的创伤也在一天一天痊愈,每天都会做上许多好吃的等两个孩子各自下班放学回来一起吃饭,每天过得都很幸福。”

  “所以,不管以前受过什么苦难,这些早晚都会过去的。”赵苑玫又一次拉住了她的手,轻轻攥着。“月兰姐,要记住这句话:毋庸置疑,好的事情终会到来,而当它来晚时,也不失为一种惊喜。”

  梁月兰看着她亲切的面庞,心里的门扉一点一点在打开,对她的戒备也越来越弱。

  “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正是苦尽甜来之时。李齐在你身边,他是陪你一路走来的,你所有的事都可以跟他说。最幸运的不就是他在你身边吗,慢慢把过去放轻,只有前面的路是你可以改变的,你要相信,他能带给你的幸福是可以超越一切不幸的过往的。”赵苑玫没有停下,而是抓住机会继续开导她。

  “赵医生,你说的对。”梁月兰眼神中带着若有所思,“下次吧,我想清了一些事,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全部都告诉赵医生,好吗?”

  赵苑玫朝她点点头,手放在她肩上:“你不跟林医生说的心情我能理解,他应该也告诉过你他父母也离婚了,然后对你说自己也有同样的感受,但你肯定会觉得有些事他没有经历过就无法真的体会。如果他不行的话,对你来说李齐也不行吗?他一直守在你身边,有些情感已经融入到血脉中了,与你如同一人,你也清楚不是吗。”

  看她没说话,赵苑玫接着又说:“月兰姐,我给你举个例子,好吗?”

  梁月兰点点头,赵苑玫说:“假如你是晚上一个人在家,睡到半夜醒过来了,看到阳台上似乎有人影在晃动,可因为中间隔着窗帘,你看不真切,又因为自己一个人待着太害怕而不敢去阳台看个究竟,只好就这样煎熬得过了一晚上。”

  “第二天天亮了,你觉得不那么害怕了,壮着胆子把窗帘拉开了,结果却发现那不过是你白天洗好晾在阳台上的一件衣服。怎么样,是不是瞬间感觉松了一口气,甚至会觉得自己之前可怕的想法有些好笑吧。”

  梁月兰点点头,表示认同。

  “无论是我,还是你丈夫,又或者是任何一个你想倾诉的人,这些人的作用都是一样的,就是帮你掀开那层窗帘。真实的情况也许并不是想象的那么可怕,但只有打开窗帘才能看清。心里的压抑也是,说出来以后你感到的轻松是前所未有的,就像发现阳台上可怕的黑影其实只是一件衣服,真的会感觉松了一大口气的。”

  梁月兰听着她的话像是在思考,过了片刻最后问道:“我还能再来找你聊天吗?”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手机,如果想找我只要发信息给我就好了。”赵苑玫从桌子上抽了一张名片给她,“月兰姐跟我是朋友,所有不要觉得有负担,任何需要都可以联系我。”

  梁月兰接过名片,有一种久违的被接纳的感觉。

  “我从那里逃走后,躲回了家里,躲到了我妈的身后。对已经发生的一切都装聋作哑,默许着我妈处理那些事一切手段。我已经错了,却继续在犯错。”秦在川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的烟只剩下短短一截,很快便要烧到手指。

  “疯子,你那时侯才不过十五岁,你害怕得想要逃避是你的本能,但你现在已经不是个孩子了,能不能振作一点。”周路掐掉他手中的烟头,扔到了烟火缸里,语气中带着悲愤。

  “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我妈告诉我一切都结束了,我才敢出门。我找到了梅雅住的地方,但周围的人告诉我她已经搬走了,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秦在川深深沉到了往事中。

  “我本来以为......本来以为梅家怎么也要住在什么公寓别墅里,但我找到以后才发现她住的是北边那些廉租房,几户人家挤在一层里,门都是铁栅栏,楼里甚至连个灯也没有。我不懂为什么,梅雅在学校里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他爸不是桃华百货的老总吗,她不是还趁我妈去学校的时候故意给我妈难堪吗,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在这种破地方生活?”

  “我去找了陈文远,陈叔他是梅挚的朋友,我妈也给他干过秘书,他以前见过我。我从他那才知道梅挚因为走私进了监狱以后,财产全部没收,梅雅六年级的时候就已经和家人搬到廉租房去住了。我那时在学校整天混日子留到跟梅雅一级,她即使在那种情况下学习永远是第一,跟同学们有说有笑的,谁知道心里藏着这么多事。”

  “梅挚进监狱,说到底也是他自己错在先,你妈又没做错什么,在川儿,你干嘛这么多年都不理你妈?”周路有些疑惑,他以前只知道秦在川和梅远的事,至于他母亲陈楼美,秦在川几乎从来不提。

  “陈叔说梅挚进监狱前知道自己财产会被没收,他想把股权和财产都留给家人想让他们好过一点,可那时梅挚的妻子有精神问题,孩子们又都太小无法继承,董事会又有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敌人,他把所有的信任都放在了我妈身上,我妈那时是他最得力的助手。我妈跟他保证一定会照顾好他的家人,于是梅挚宁愿离婚和我妈结婚想尽办法把自己的股份和能转出来的财产都移到了我妈身上,让她帮自己的孩子们先保管着。结果,”秦在川不由得停住了,眉头紧锁,“我妈把钱自己留下了,半分也没有梅家。”

  周路听了也不由得愣了,嘴上忍不住发出一声干笑:“你妈......也太厉害了。”

  “那你当时为什么带流氓找梅家姐弟麻烦?即使不知道她家已经败落,你也没理由去找事啊。”周路也不觉带着忿忿的语气。

  “以前对未来没抱什么希望,整天游手好闲,看见那么优秀的她每天坐在临座,越发显出我的没用。后来有一次梅雅在学校当众羞辱我妈让我看见了,我当时忍无可忍想要教训她一下,才去找了齐四吴晨那几个流氓。我虽然只是想要吓唬她,但说到底还是自己存心要生事。”

  “她……侮辱你妈什么了?”

  “她说……我妈勾引他爸,还伙同别人一起冤枉他爸,回头装好人骗走了她们家的钱,白白让他爸背黑锅进了监狱。她还打了我妈一巴掌,威胁我妈说自己有什么让我妈进监狱的东西,那天我妈难得去学校接我却被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侮辱,我当时实在太生气了所以才想要报复她的。”过去的一切都历历在目,秦在川不用费劲就能清楚地记起当年所发生的一切。

  周路听后不说话了,半天才又推推秦在川,语气有些担忧:“疯子,她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秦在川沉默了片刻,微叹一口气后才说:“不会的,我妈虽然贪财,但不会去主动害人。当时梅雅的父亲给了她这样一个机会,她一时鬼迷心窍才会背叛了他。梅雅是因为无处发泄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毕竟她那时才十二岁,让她接受这些太难了。”

  “梅远的事过了三四年,我终于才敢走出门,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梅雅。我想找到她,向她道歉,向她赎罪。我找遍所有的学校才知道她从弟弟死后再也没上过学,没人知道她在哪里。我找到了她的家,就是那个又破又旧的廉租房,但那里也再也没有人住了。我不死心觉得她可能还会回来,经常一整天待在她家门口,从邻居的小声议论中我才知道梅雅不止是失去了父亲和弟弟,她也失去了母亲。”

  “梅远的死,让梅雅的母亲精神出了问题,邻居说有时候她会把梅雅关在屋里整整打上一天,但梅雅从来没哭过反而是她在撕心裂肺的哭喊,怪梅雅没保护好弟弟。好几次梅雅在走廊里被她母亲拖着打,邻居看不下去了才把快要晕厥的她救下来。三年来梅雅带着母亲去了许多医院,最终她母亲犯病时跑出来医院被车撞死了。梅雅的母亲死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了。”

  “是我,”秦在川攥紧了拳头,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明明是我错,为什么要让她来承受这一切,该被打死的人是我,她为什么要受这么大的罪。”

  周路听着鼻头有些酸,秦在川这些年来一直放不下又不敢提起的那个人,那个不幸的女孩现在究竟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