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苑玫送走梁月兰夫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她回到诊室的房间顺手关上了吊灯，一个人默默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前。
十一月的天五点多便己被夜色笼罩，赵苑玫看着这所城市慢慢亮起来的夜景霓虹，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的敲打着，像是细雨滴落在水洼里的滴答声。
她说了一个故事给梁月兰听，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听到与自己相似的经历就会在无形间放松心理防线。听到一个凄惨的经历，会下意识的比较跟自己的哪一个更惨。已经松动的心门在共鸣的影响下会被倾诉的想法驱动着，藏在心里的秘密在这种情况下会容易说出口，但一旦离开了这种氛围，想倾诉的意愿就会减弱殆尽，赵苑玫估计下次就算再见面，梁月兰想说出来的想法也会变得很小，所以她提示梁月兰可以向李齐倾诉。现在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赵苑玫想着该说的，想说的话他们应该也已经开始说了。
但是她却没有把故事的真正的结局告诉梁月兰，那是因为如果故事的结尾太过凄惨，反而会将人心里仅剩的一点希望也给破灭了。
赵苑玫离开窗边，从衣架上取了自己的外套准备离开，这时铃声不紧不慢的响起，打断了赵苑玫的思绪。
“赵医生，是我，金语娇。我在外面没几天了，能见个面吗？”
“你在哪，我去找你。”
半个小时后，赵苑玫出现在咖啡馆里一个比较偏僻的角落，对面坐着金语娇。
“赵医生，有件事还是得再拜托您一次……”
金语娇还没说完，赵苑玫便抢过了话，“放心吧金姐，吴晨现在也被带走了，我已经把吴雨从福利院接回来送到她姥姥那去了，以后他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在家人身边生活了，生活费每个月我都会打给你母亲的，绝对让孩子衣食无虞。”
“不不，赵医生，不用给我妈什么钱，只要小雨健健康康地长大就行了，我妈会养活他的。我昨天去看过小雨了，他很高兴能回家来。您已经帮了我这么多，不能再让您这么做了。”金语娇语气带着急促快速解释着。
赵苑玫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语气带着歉意地说：“你也先别急，我给你找最好的律师，想方设法也会让你减刑，只是......恐怕至少也要在里面度过几年……”
“赵医生，没关系的。”金语娇拉拉她的手，语气平和地说：“当初为了逃离他们两个，我早就已经做好同归于尽的打算了，要不是您想出办法帮我，我只会连这一步都走不到，所以您千万不要对我感到愧疚。”
赵苑玫看着她微微叹口气，接着又问：“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会那么不小心，把那个珠子给掉了啊。你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摆弄什么头发啊。”
金语娇低头笑了一下，说道：“即使我恨透了吴晨，可他毕竟是小雨的爸爸，他不让小雨回家，让那么小的儿子在孤儿院生活，他做了这么多错事，可是......可是我对他到底是跟对齐四是不同的，齐四不死的话，小雨就没法活。但吴晨，确实是我当作丈夫一样的人。”
“如果没有这么多事情，或许你们早就结婚了吧。”赵苑玫的语气突然有了些无奈。
“他就算是为了钱跟我在一起，可我却不能。”金语娇嘴角噙上一丝苦笑，“想着一会儿还要见他，想着很快他就要进监狱，便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慌慌张张凌乱的样子。从小窗里抢过齐四的保温桶本应该是用最快的速度离开的，结果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乱狼狈不堪的样子，想都没想就……现在想来珠子掉了也是必然。”
金语娇抬头看着赵苑玫静默的脸色，淡淡一笑对她说：“赵医生，您不用对我觉得抱歉，就算这次吴晨不进监狱，我们不也很快让他进去的吗。还是您反应快，趁着这个机会将计就计，让那个警察找到了珠子，我都是按您教的说的，吴晨逃不了主犯的罪名。”
赵苑玫听完她的话目光游走微微转向别处，“他进去另有他进去的办法，我可以让你半点嫌疑都没有，这样把你自己也搭进去，你又做错过什么，都是齐四那个人渣和吴晨干的错事。”
“起码这样，小雨能早点从福利院出来，即使我不能马上陪在他身边，但至少他就不用在那个破地方受欺负看别人脸色的生活，不会再吃不饱饭了。”
赵苑玫脸上微微抽动一下，这话在她耳中听起来格外耳熟，像从记忆深处的声音发出来的似的。
“你放心，如果哪天孩子她姥姥不在了，我就把小雨接到自己身边，我虽然没有孩子，但我会像对待亲弟弟一样对他的，半点委屈也不会让他受。”
沉默了片刻，赵苑玫问：“还有什么事要再交待我的吗？”
金语娇摇摇头对她说：“没什么了，只是我虽然没有说半点你的事，但那个警官始终觉得我背后还有人，虽然他现在以为那人是吴晨，但我怕吴晨他会说漏。”
“这点不用担心，因为就连吴晨自己也是以为他是主犯。他最多说法跟你有些出入，但那些在警察眼里只会是他狗急跳墙极力辩驳的谎言。”赵苑玫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水。
“嗯，也是。”金语娇想了想说道，“不过，我说起以前的事情时，那个警官的样子好像有点奇怪。”
赵苑玫继续小口喝着发凉的水，随口说：“谁知道呢。”
金语娇走了半个小时左右以后，赵苑玫才起身离开，出门径直朝着路边停着一辆宾利走去。
“不好意思，下午有点事，晚上还让你再跑一趟。”赵苑玫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轻声说，语调没有一点起伏。
“到底后来是来的多么重要的人，我都去了还让我先走。”车里的人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用着同样的语调。
赵苑玫的手机又震动起来，她看着从刚才起就一直亮起的林海的名字，微微有些皱眉。
车内沉默了片刻，赵苑玫面无表情的看着车外流动的车流发呆。
“手机关机不怕病人找不到吗？”旁边人低沉的嗓音响起，赵苑玫知道他是存心要跟自己没完，忍不住别过头去看着他冷冷地说：“成宇，你到底想说什么。”
成宇却像没事人似的也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隔着金丝镜框与赵苑玫对视，“就想问你吃饭了吗，你不饿我等这么久可饿了？”
赵苑玫一听立马把头转向前方，头依靠着座位，语气似是不悦：“我吃了。”
“喝水也能吃饱真是厉害。”
“整天说这些没用的不累吗。”赵苑玫声音在凄冷的夜里显得越发寒冷。
成宇也没有再多言，低头轻轻一笑发动起车子。车辆进入涌动的车流中，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陈依蔓病得病不是很厉害，只是这次病得急，住了一个星期反而快好了，只不过她现在是故意赖着不想出院。”
“为了陈戚？”
“嗯。陈楼美有这么个不争气的弟弟也算是报应吧，拼了半辈子得到的积蓄和地位，结果被亲妈威胁着让自己分弟弟一杯羹。”成宇不紧不慢地说着。
“不是自己的终究是留不住的，不过，这家人还真是有意思，母亲和女儿互相威胁，反倒便宜了游手好闲的儿子。”
成宇说：“不会让他也闲着的。”
“这周末秦在川和林海回去看她，把东西寄出去吧。”赵苑玫嘱咐道。
“你看不到她收到东西时的表情还真有些可惜。”成宇说着把车慢慢停靠在路边。
“那你就回头告诉我吧。”
成宇把车停在一家家常菜馆门口，赵苑玫透过车窗向外一看刚松动的嘴角又绷了起来。
“我不跟你一起吃饭，这附近人太多了。”
成宇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我知道，但我要吃饭，你要走的话自己打车回去吧，前面也有公交站。”说完便推开车门离开了。
赵苑玫看着他的背影，似有一丝轻微的叹气，伸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最后看了眼他的背影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开了。
赵苑玫到家的时候才想起手机一直关机，她开机后一阵连续的震动传来，收到的信息提示林海打来不少电话。
赵苑玫把电话拨了回去，几乎是立刻他便接起了电话。
“姐姐？”林海的声音很急促，“怎么不接电话？”
“噢，对不起啊，刚才没电了。”赵苑玫的声音很温柔。
“噢，这样啊。”林海声音有些放低，“你没事就好了。”
“小海，周末能来看我吗？”赵苑玫带着笑说道。
“周末要去看外婆......就是和哥一起，之前说好的，我真没想到他会主动找我的，我本来以为他肯定不会答应我所以还打算干脆自己找个时间去看外婆就好了。”
“这样多好啊，和你哥哥一起去你不是这样答应的你妈妈吗？”赵苑玫笑着说，“不过，这周又要见不到你了，下周我很忙估计也很有时间难见到了。”
“我们商量好的是下午去医院，上午......没有什么事情。”林海立即叫住她说。
赵苑玫稍顿了片刻接着说：“好巧我也是下午有个病人，上午正好没事，不如你顺道来看看我，就像以前那样。”
“好啊，不过只见一面能说什么啊，中午一起吃饭吧。”林海声音中透露出难以掩饰的欣喜。
“嗯。”
“姐姐？”
“嗯？”
“下次不要再扣我电话了。”林海突然说但语气依旧似往常温柔。
“刚刚是没电了，瞎想什么呢。”
“嗯。”林海没有再多说任何话，只是笑着答应。
挂断电话后，赵苑玫在屋里没有开灯，借着月光走到了家里长廊的尽头，在一面挂着油画前的墙前停住了脚步。蒙克的《圣克卢之夜》。
赵苑玫缓缓抬起手，轻轻地落在画上，目光注视着画中那个坐在窗边看向外面的人，他深处的房间几乎被黑暗笼罩，而窗外却是碧蓝的风景，只不过遥不可及。
赵苑玫手上微微用力，挂着画的那面墙壁便向后渐渐退去。
她慢慢踱进那后面的天地，嘴角抽动了一下，在这暗夜里发出极轻的一句话。
“小远，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