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周末的上午,秦在川跟林海通完电话,收拾了一下便打算去找弟弟。
他从十六岁就跟林海分开了,即使是一起长大的那几年,他和弟弟也没有很要好。秦在川后来每次想到小时候因为自己的混蛋而让林海受过不少欺负,都后悔不已,只是过去的事便再也无法改变。
赵苑玫那天的话让他明白到与其感到歉意,不如用行动表达。虽然与林海因为多年分离而彼此都感到生疏,但和兄弟一起去探望外婆,却可以成为弥补他们之间裂痕的一个契机。
但对秦在川而言,她的外婆陈依蔓是自己除了母亲以外另一个不想见到的人。陈楼美争强好胜,争名逐利的脾气全是承她所有。母亲在桃华集团站住脚后,家里的亲戚便纷纷有了职位,陈依蔓更是在外面经营起了一家大型茶社。秦在川每次想到这些钱都是母亲背叛了梅家才得来的都痛心不已,发誓绝对不再用母亲的一分钱。
兄弟两人在离筠庭大厦不远的一家咖啡厅见了面,分别谈起这些年各自的经历,不知不觉已经快到中午。
“哥,咱们换个地方顺便吃完午饭再去看外婆吧。”林海问。
“行啊,这附近有什么吃的。”秦在川平时除了办案子就是在警局泡着,对这种事几乎没注意过。
“不远处就有一家不错的面馆,我跟我姐以前去过。”林海想了想又说:“其实我今天还约了她一起吃午饭,我平时太忙了休息时间有限,所以咱们凑一桌吃,怎么样?”
“赵医生不介意的话就没问题,齐四的案子她给过些建议,我还没谢谢她。”秦在川一听林海难得对自己提什么要求,没有多说什么立刻就答应了。
赵苑玫收到林海的短信后,跟助手交待了几句便下了楼,不多时来到她经常与林海去的那个面馆。
赵苑玫在林海身边坐下,看着林海对面的秦在川,脸上浮现笑意跟他打了声招呼。
“林大医生太忙了,把几个约会都拼一桌了。”赵苑玫打趣道。
秦在川听后嘴角不觉上翘,“赵医生,上次的事还没谢谢你,金语娇的事。”
“嗯?”赵苑玫突然听到金语娇的名字脸上飞快划过细微的慌乱。
“齐四的老婆,上次在电梯遇见时,我问过你怎么让她开口。”秦在川干了多年的刑警,注意到了赵苑玫情绪微小的变化。
“噢,”赵苑玫立刻反应过来,笑了笑说道:“秦警官上次说的犯人就是她啊,这么说来,怪不得李小姐这周来的时候,没有见到她一起跟来呢。”
秦在川想起来赵苑玫还不知道金语娇和吴晨就是犯人,马上明白过来她刚才的神情是疑惑的意思。
“你们是说上次坠楼死的那个,是他妻子谋杀?”林海听着他们的话不解看着秦在川问。
“嗯,最后还是为了钱。”秦在川眼脸低垂看着桌面,声音有些变低。
“具体是怎样的,哥你讲讲看。”林海追问。
“案件需要保密,我也不方便细说。”秦在川看着弟弟有些好奇的眼神,又换了副口气说道:“事情已经解决了,你那么好奇干嘛,像小孩子似的,人家赵医生也没和你一样,那么想知道。”
林海一听脱口而出:“我不是小孩,姐姐也就比我大三岁而已。”
赵苑玫“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轻轻拍了拍林海的头,看着秦在川说:“秦警官,你可别逗他了,再说我们小海可就真生气了。”
“我不是小孩,我在跟你说一遍。”林海忍不住纠正她。
“我没说你是小孩啊,我说的是小海,林海的海,你那么激动干什么?”赵苑玫也一副好笑的语气。
秦在川看着他们两个不自觉的笑起来,很难得的也感到精神有些放松,桌上气氛一时间更融洽了。
吃完饭三人走出餐厅,一阵寒风迎面吹来,冻得赵苑玫一个哆嗦。
“你又穿这么少。”林海看着赵苑玫缓缓说,声音中带着无奈,赵苑玫听了看着他原本带着笑意的一张脸不知为何笑意有些冻僵了。她看着林海又勉强翘了翘嘴角扯出来笑意也不说话。
秦在川看了眼手表还不到十二点,觉得此时去医院恐怕老太太正要午睡,一时间觉得有些为难。
赵苑玫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对林海说:“月兰姐问我借了几本书,刚才出来的时候有些着急忘记带下来了,不如你们上去坐一会儿吧,正好我把书给你。”
林海对秦在川说:“这个时间去看外婆确实不合适,那一起上去歇会儿吧?”
电梯停停走走终于到了二十楼,三人从下班高峰的人群中好不容易挤出来,一进诊室的接待大厅,一只泰迪朝着他们就奔了过去。
赵苑玫脸上立刻出现欣喜的表情,蹲下身轻轻顺着它的毛,泰迪十分配合还使劲用头蹭着赵苑玫的手掌。
“姐,你什么时候买的小狗?”林海也感到惊喜,蹲下去用手指轻抚着小狗的额头。
赵苑玫笑着说:“不是我养的,这是我一个病人的,她去哪一定会带着这只小狗。”接着赵苑玫起身边抱起小狗。
秦在川也走近,眼光注视着赵苑玫怀里的小狗,眼神中流露出温柔,赵苑玫笑着示意他也抱抱看,接着伸手把小狗递到了他的怀里。
“中午十二点来看病,这个病人会不会有点……”林海不禁开口说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我都会尽量满足她们这点要求,这也并不过分。”
秦在川怀里抱着小泰迪,小狗在他身上蹭来蹭去,似乎格外喜欢他。
“秦警官,它好像特别喜欢你呢,这么喜欢赖着你。”赵苑玫看着他说接着又转向林海:“小海,我给你去找书,你带回去给月兰姐看,这些书对她都挺有帮助的。”
林海正要去逗弄秦在川抱着的那只小泰迪,听到她这么说马上便跟着她一起去先离开了。
赵苑玫从桌上拿过放好的几本书交给林海,林海接过来,目光有些躲避赵苑玫。他接过书正欲转身离开,赵苑玫在他身后叫住他。
“你怎么了?”赵苑玫问道。
“嗯?”林海回过头,正好对上她带着疑惑的眼神,一时间不知该拿什么心情面对。不久前的晚上他送完李齐夫妇又折回去找赵苑玫,却正好在筠庭大厦门口看到赵苑玫挂断自己的电话。
“我问你怎么了?”赵苑玫看着林海有些呆呆的表情,不禁笑道接着说:“像是在躲着我似的?怎么就因为我没接电话你生气了?”
林海淡淡一笑,“没有,我为那点事生什么气......就是那天我正好路过你诊室门口本来想叫你一起走的,结果看见你把我的电话扣了。”
赵苑玫眉宇间微微一皱,但脸上笑容不减。“你看见我下班了怎么没过来打招呼呢?”
“你当时走得好快,我还没反应过来你就开车离开了,我觉得你可能有事要忙吧。”林海声音透露些紧张。
赵苑玫忍不住笑出声,看着林海认真地说:“我哪有什么事要忙,你到底整天都在想什么啊。我那天真的是因为手机快没电了,看到你电话又怕接起来病人有急事找不到我,所以想着干脆快点回家充好电再打给你。”
林海一听心头的疑惑消散,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禁倒吸一口气笑笑。两人在屋里一直说话到下午,林海才离开屋子去找秦在川。
他们二人离开后不久,赵苑玫接起了成宇打来的电话,静静听着他的叙说。
“谢谢。”听完后赵苑玫只说了两个字。
电话那端有短暂的沉默,最后也只说了两个字“不用”。
秦在川和林海到医院时,注意到除了母亲陈楼美,他的舅舅陈戚也在。陈戚是比陈楼美小七岁的弟弟,现在在桃华百货做起了闲职,整天无所事事,公司上下员工对他都没什么好感。除了陈戚以外,他看到陈楼美旁边还站着一个带金丝镜框的男人,面色冷峻,虽然四十出头的样子可身姿依旧挺拔,一身笔挺的西装衬得他商务气息浓厚,只是从面容上却看不出他有丝毫的情绪。秦在川猜测他可能是桃华集团的高层管理人员,能到这儿来看望陈依蔓,可见陈楼美对他的信任程度。
“这是栎阳吧?这小子真是没变样,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陈戚看着林海,故意一副夸张的口气,把秦在川晒到一边。秦在川跟家里人不亲,同样的家里的亲戚对他也没什么好话,更何况他现在还是警察,陈戚对他都是能避则避。
林海笑着点了下头,看着母亲和舅舅说道:“好久没见,我刚回来没多久,一直没抽出时间过来看你们。”
陈楼美没什么好气地说:“要想看早来看了,谁知道你整天都在忙些什么。”
“栎阳是做医生的,当然是要忙着照顾病人了,谁和你一样,别以为你心里想着什么我不知道。”依靠在病床上的陈依蔓打断女儿的话,语气更是不悦。
秦在川和林海都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每次碰面家人间总是少不了动辄唇枪舌战。
“来,栎阳和在川,都到我这儿来。”陈依蔓招呼着他们,语气虽然温柔可听起来却并不慈祥,她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皱纹因为保养的缘故并不像同龄老人那样多,可神态也不像同龄老人那般尽享天伦之乐的样子。
“这些年你跟着你爸过,可也不能把我们全忘了,有时间还是要回来看看的,这都几年没见着你影儿了。”陈依蔓半坐着,背后依靠着枕头跟林海说着话,语调一点也不急促,却也没有见到久别重逢的外孙那般的欣喜。
三人寒暄了片刻,陈依蔓突然问道林海:“在上杭呆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想着回来了呢?我记得前几年你不是出国了吗?”
林海跟她解释:“高中的时候在美国待了三年,后来我想和我爸一样学医学便回来了,我爸那时身体也不太好,我留他一个人在这边也不放心。现在我在上杭市的医院在宁海开了分院,主任对我期待也很大,所以我这算是带着任务回来开疆拓土来了。”林海带着玩笑的口气,想活跃一下病房里凝重的气氛。
“治病救人是好事,平时别的事就不要操心了,你妈忙得过来,你不要因此分心而影响了工作。”
林海没太听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只当是外婆想让自己多休息,连忙一口答应下来。
“还有在川,你忙警局的事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人影,这么些年下来,还以为你不是你妈的儿子呢。”陈依蔓似乎是在开玩笑,只是话语中没有一丝笑意让秦在川听了有些不舒服。他趁没人注意自己时抬头打量了一眼对面立着的母亲,清楚得看到母亲的的手握紧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栎阳和在川都是我的儿子,哪怕是许久才能见上一面,可血缘毕竟是斩不断的,你说对吗,妈?”陈楼美的语气也平静得很,至于这平静背后涌动的暗流恐怕在场的也只有林海看不明白。
“陈依蔓女士,有您的急件,送快递的人说一定需要本人立即签收。”小护士的声音打破了病房内片刻的死寂,一个年轻的护士拿着一封快递走了进来。
陈怡曼脸上浮现疑惑,又看看陈戚和陈楼美,两人皆也是同样的神情。站在陈楼美身边的男人接过了快递,来回翻了翻快递,上面并没有任何署名。
“谁会给我寄东西?应该没什么人找我才是啊。”陈依蔓看着快递信封自言自语地说。
“妈,会不会是……?”陈戚有些欲言又止,目光朝陈依蔓看去。她马上心领神会,伸手问男人要过快递。
“老太太,还是小心为好,来路不明的物品还是谨慎一些。”男人担心快递的安全。
“没事,给我。”陈依蔓语气带着不悦,不由分说便从他手里把快递抽走,小心地撕开封口。
秦在川觉得屋内的气氛实在令人压抑,看着母亲身边那个男人便趁机问了两句。
”妈,这位是?”
“这是我们公司法务部的部长成宇,特地来看......”
陈楼美的话被一声惊恐的大叫打断,发出声音的正是病床上的陈怡曼,此时她目光涣散,脸色因为惊恐而变得惨白,紧紧攥住被单的手不住地颤抖。
“怎么了,姥姥?”“怎么了?”几人的声音同时响起,陈依蔓却像看不见眼前扶着自己的秦在川和林海一样,突然支撑着爬起来,一把抓住陈楼美的胳膊,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颤抖的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
“是你!是你!是不是?”陈依蔓声音中像是带着怨恨,可转瞬间又换了副语气,似乎像是要哭出来似的,大声不知对谁喊叫:“不是我,是她,都是她。”
秦在川作为警察敏锐的感觉让他马上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地上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男人,他又朝快递信封里看去,里面还有一个透明袋子。秦在川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陈楼美一把抢过去,她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地把照片在手里揉烂,连同信封一起在手里紧紧捏住。
成宇见状,连忙问护士送快递的人在哪,护士说还在楼下,成宇听后马上跑出病房。
秦在川和林海看着几人神色大变,不知道短短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正疑惑之际,陈楼美却突然说让他们两个先离开改天再来。
“那照片是谁?你们看了为什么这么激动?”秦在川不肯走坚持追问。
“快点走,别等我叫人来赶你。”陈楼美的声音急促而不容置疑。
秦在川回忆起刚才朝快递里看的那一眼看到的那个透明袋子,袋子里装的好像有一枚小小的药片和一支也像是罐装的药液,可惜只有一眼实在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