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娱乐会所。
程诺站在广告牌下面,盯着那闪烁的灯光发呆。他看着程臻换了一拨又一拨的女孩子,看着王君洁被程臻瞒在鼓里一年又一年,他却什么也不能做。
远处有人在叫他,是程臻新泡的妞,好像叫谭笑笑。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女孩。
谭笑笑穿着玫红色连衣裙,披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有一种画虎不成反类犬的艳俗。
程诺讨厌这样浓妆艳抹的女人。
不由地,一张熟悉的脸浮现出来。
那眉眼,那笑,那深埋!
似乎连想起都已经变成一种无法更改的习惯。
身边围绕再多的女生总没有一个像她。
每当程万全又出去花天酒地,周淑华就打他。酒喝多了打他、心情不好打他、打牌输钱打他,没日没夜地打他,有时气盛甚至用针扎他。夏天天气再炎热的时候他都不敢穿短t恤短裤,也不敢游泳,掀开衣服没一处好地儿,一块一块的全是被打的、被针扎的紫红紫黑色的淤血,就像是某种毒虫在他皮肤里无限溃烂。
当他受完所有罚躲回房间锁紧房门,也不敢开灯,就蜷缩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不哭不闹很麻木。
他恨!恨得牙痒痒!可是他却不知道该怪谁,该怪什么?
难道他应该在睡梦里一把火烧了所有人?
残灯一豆。
一次又一次的深更半夜,只有一盏台灯的光亮穿透窗帘穿透黑暗照在角落里的他身上。
唯独只有那一盏。
有偶然的一次,他隐在暗处往光源处望。
在隔壁。
隔壁的窗户里有个女生奋笔疾书。
简单干净的着装,温柔宁静的背影。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她。
后来程诺偶然地知道了她是小他三届的学妹。
看着她打鸡蛋在土壤里跟快枯死的花说话,被父母骂哭得眼睛肿得像鹌鹑蛋,听她一遍一遍唱着杰伦的歌,看着她微弓的背影一直在看他看不到的书。
原来一个人即使不说一句话不做任何事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就能够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她开心的时候会点亮他,她哭的时候自己也莫名其妙地心疼。
他开始常常躲在窗帘的暗处悄悄地眷恋地痴痴地望着隔壁的她。明明触摸不到,伸手却好像能摸到她柔软的衣料。
舒适的触感好闻的味道。
唯一的一次,她看见了他,看见没来得及躲进窗帘里的他。
没有闪避也没有扭捏,她望进他的眼睛里,莞尔一笑。弯弯的眉,弯弯的眼,弯弯的嘴角,像星星一样闪耀、像太阳一样温暖,一针见血刺透了他肮脏的灵魂。
他窃喜,自以为偷到了她。
从那以后,无论怎样的恶语相向、棍棒加身、噩梦连连只要想起她温暖的笑就会得到治愈。
父母离婚、跟其他的人再婚,虽然程诺知道这是早晚的事,只是没想到他们在这之前还是坚持了那么久。周淑华终于不再把焦点放在程诺身上,甚至为了补偿他,付给他一大笔钱,买断了他从小受的委屈。
但最美丽的补偿根本无价。
她就一直停驻在他隔壁,一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地方。
这份信仰,他一偷就是十年。
直到有一天她凭空从那个熟悉的窗台里消失了。
人间蒸发。
也有一两年了吧!
“程诺吧?我们刚刚见过面的。是程臻让我来接你的。”谭笑笑小跑两步过来,接到了他又跑去前面和她的朋友会合了。程诺闷着头往前走,想赶快应付完程臻了事。
“笑笑,我饿了。”陌生女孩小声的嘀咕,声音挺好听的,程诺抬起头来只是看到一个瘦削的背影。
“我也饿了。”谭笑笑似乎无奈程诺的存在,没办法抽身。
程诺望着那个陌生女孩的背影。她长发任性地散落在半腰,发尾有卷曲的弧度,不是黑色也不是比比皆是的褐色。他打了个哈欠,没想到烟雾被她的纷纷扰扰的发丝给融化了。呵,原来是温存的草绿,像是在银发上镀的一层早春的新意。
“你们想吃什么?”程诺并不饿,只是想拖延时间。
谭笑笑转过身来,朝程诺一笑:“要不我们去对面买烧烤吧。”
程诺没什么意见,“那你这位朋友呢?”
女孩转过身来,“我,都好。”
最是那汪淌着水一般纤尘不染的杏眼,没有喜怒只带些许疲懒,明明在看着他却只当他不曾来过。像极了窗前那盏明晃晃的灯,璀璨而又温柔。她眉梢含喜、双颊自带三分桃色,干净的脸上只有嘴唇抹了诱人的水蜜桃色口红。
是她?
程诺兀自有些欣喜、却又有些慌乱。
再仔细打量打量。
她穿着墨绿色向黑色渐变的毛呢夹克,里面搭配的款式简洁的灰□□眼毛衣。毛衣随意地束进黑色的破洞牛仔裤里,一双紫黑色的马丁靴不无神气。
是她。
许壹,这名字就在嘴边呼之欲出。
当真是岁月都格外心疼她,舍不得在她脸上留下一点儿痕迹。
只是记忆里的连衣裙呢?
程诺压了又压翻滚的情绪,终于忍了下来。
就是她啊!
可是她没有笑。
这样的她这样的陌生。
“程诺,快来!”程臻眼神迷离魅惑,嘴不自然地胀得像猪肝一样,“等你好久了。”现在凌晨2点过了,的确是等了很久了。
“小叔叔,你来晚了可得自罚三杯啊!”程臻拾掇出一个干净的啤酒杯来,递给程诺,还没等他拿稳徐肥就抢过酒杯,攥了一瓶百威的瓶口猛地倒了一满杯,然后递给他。
泡沫迅速膨胀,溢出杯口。
程诺自知躲不过了,接过酒索性一口干了。大伙都鼓掌称赞他爷们。
程臻兴奋地指着门,“快,给我小叔叔叫个美女来,不然怎么玩得高兴啊?哈哈,一定要漂亮的,够骚的!”
“哈哈哈哈哈……“徐肥和程疯暧昧地大笑,几个女人也附和着。
此刻许壹正准备悄悄溜出去。
“不用找了,就她吧!”程诺指着许壹大声地说。在他脸上丝毫看不出喜怒。
几个男人都明显一愣。
“哟,你不是不沾荤么,今天要破戒啦?”程疯一边笑一边说。
徐肥和安娜喝完一杯交杯酒,放下酒杯:“程诺,你眼光不错嘛?”继而问许壹道,“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看来大家都是老江湖,早就看出来许壹是在这里上班混饭吃的。“大哥,我叫夏天。”
“夏天,我看你一个人干坐着也是无聊,你就陪我们兄弟好好玩吧!”徐肥脸都笑油了,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许壹瞥了一眼笑笑,笑笑也无能为力。只有硬着头皮上阵了。
“好啊,帅哥,你不嫌弃我就好。”
许壹坐到程诺的旁边,拣出一个啤酒杯擦干净把酒倒满。
“帅哥,来,我敬你一杯。”程诺也没点头也没说话,一仰头酒就吞进肚子里。
“帅哥,今天你怎么来的这么晚啊?”
“家里有点事给耽搁了。”程诺目不转睛地盯着许壹,一脸的真诚,“对了,你刚刚说你叫什么?”
“夏天,就是春夏秋冬的那个夏天。”
“哦。”程诺准备开一瓶啤酒,许壹抢过来;“怎么能让你做这种事呢,我来。”
程诺像是愣住了,盯着自己的手看,仿佛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生生定在当场。
程疯端起一杯酒走到许壹面前,“夏天啊,我们这兄弟是第一次出来玩,你可要陪好啊!”
“没问题!”许壹回以对方一个大大的笑容。她回眸,看着程诺愁眉紧锁,”帅哥,出来玩就别把不高兴的事带出来呀!要么我陪你喝酒,就把什么不高兴的都忘了,来。”许壹把酒端到程诺手里,准备和他碰一杯。
“许,夏天,我现在很开心!”可为什么他的脸上写满愁绪,难以抚平。
“帅哥,开心就好!”奇奇怪怪的,这个人。长得倒不错,不知是不是脑子不好使,说话颠三倒四的。许壹端着酒主动碰了程诺的酒杯,两个人一饮而尽。
“帅哥,你喜欢唱歌吗?要不我们合唱一首吧?”
“呃,你想唱什么?”
“你有没有什么歌要唱的?”肯定得以客人的意见为先。
“你想!”程诺扑腾着眼睫毛,那干净的眉目像是处于暴风圈最中心,太容易让人陷进去。
“要不唱广岛之恋吧?你会吗?”这个年纪的痴男怨女都会的歌。
“嗯。”
“你早就该拒绝我……”许壹音色软甜柔媚,唱歌算得好听,她以前还偶遇过一个小有名气的歌手要收她做徒弟呢。
程诺也不赖,“时间难倒回空间易破碎……”他的声音富有磁性。
不够时间好好来爱你
早该停止风流的游戏
愿被你抛弃就算了解而分离
不愿爱得没有答案结局
……
歌的最后一个音符停止了,四下响起了掌声。
“你们两个唱得真好!”金鱼端起酒杯来敬酒。
“是啊,得敬你们一杯。”安娜也站起来。
只有笑笑,她实在是个不中用的,又一次伏在程臻的肩膀上睡着了。
男人们被带动起来,他们恶作剧地喊着:“交杯酒!交杯酒!”
许壹难得遇到唱歌好听的,也不甚介意,端起酒杯预备“交杯”。
“别闹了!”程诺脸上迅速闪过一抹奇怪的神色,没有理会”交杯“,自己一仰头酒见了底。
“切~”没有观看到应有的节目,尽是喝倒彩的声音。
酒喝完各自归位,许壹和程诺坐回最右侧的一组沙发上,两个人隔着一段合适的距离。
“你歌唱得真好听,可听他们说你是第一次出来玩?”
“我推不掉了!”他随性地玩着手指,一副在被审问的样子。他有一张正人君子所特有的面孔,每个细胞都散发着英气和阳刚。
“那你喜欢玩什么啊?”
程诺咧开嘴,挤出一丝笑容,眼眸清澈直看入许壹疲惫的眼里,“我没什么特别的爱好。”
似乎他就是那么简单透明的人,似乎坐在许壹面前的这个人就是有关他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全部呈现。
许壹难得遇到一个夜场雏儿,更难得遇到如此率真的表情,“那你会划拳吗?”她卸下层层戒备,单纯和朋友游戏一场。
“会啊。”
“那我们来划拳吧!”
许壹输了,闷了一杯。
酒还没满上,又是一杯。
一杯接一杯。
许壹拳逢对手了。其实她的拳已经算是好的了,但程诺像算准了许壹的出势,狠狠压制住她。
许壹不服,来了兴致。难得还能遇到打压她的人,越是赢她,她越是要赢回来。
“来,继续!”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笑笑醒了,但她以为自己还没醒。
她看见许壹像只恬静的猫一样,枕在程诺的腿上睡着了。
许壹从不输拳更不输酒,这一时间还让谭笑笑有点儿手足无措。
笑笑坐到许壹的身边,拍拍她的背:“夏天,醒醒。”
本来在发呆的程诺突然转过头来刷的瞪她一眼,吓了笑笑一跳。但他立马又软了神色:“她睡着了。”
“不是我想吵醒她,是我们老总找她有事。”谎话顺口拈来。
程诺也就不好说什么,任凭笑笑摇晃许壹。可任凭她如何使劲许壹也没有反应,睡死过去。
许壹双眼轻阖,眉头舒展,嘴角含笑,像在凭栏卧听浅浅眠,几缕绿发肆意妄为地滋扰着她的脸,皮肤像新摘的粉玫瑰般娇嫩。
笑笑从没见过这样慵懒、这样软弱的她。
笑笑能想到的办法只有吴昊了,只是这时间都凌晨三点多了也不知他下班没有。笑笑给吴昊打电话,恰逢吴昊值班还没走,便让吴昊过来帮忙。
“程诺,我把她扶出去休息一下啊。”笑笑准备把四肢已经拆卸毫无知觉的许壹扶起来,等会儿交给吴昊。
“哎,笑笑,你……你过来!”程臻朝谭笑笑招手,示意她过去一下。
笑笑暂时把许壹靠回沙发上,走几步在程臻旁边坐好,手自然地挽上他的胳膊。
“老公,怎么了?”
“笑笑,你觉得我小叔叔怎么样?”程臻很自然地把手放在笑笑挽住他的手上婆娑着。
“挺帅的。”笑笑疑惑怎么会问她这个问题,难道是看刚刚跟程诺说了两句话他嫉妒了?呵呵,看来老公还是在乎她的。
程臻轻轻摸了一下笑笑的脸蛋,“那你还不放心把你朋友交给我小叔叔?”
笑笑心想程臻肯定是吃醋了,高兴极了。“我朋友还没谈恋爱呢,这样多不好?”
“这不正好吗?我小叔叔也单身。”程诺一向不沾女色,今天不仅点了她,跟她喝酒、还任她枕在腿上,如此反常,这不是看上了夏天是什么!
“好了,老公。我最爱的是你!”立马送上一个香吻。
程臻自然是乐于受之。
吴昊站在v209门口,他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望,立马搜索到许壹。她乖乖地缩在沙发上睡觉,不吵不闹。她真是很久没醉过了。
还记得她第一次喝醉的时候,也就只是喝了一瓶低浓度的啤酒而已。
什么客人、经理、老总全都被她抛诸脑后,她就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面前说些醉话、放声唱歌。
东倒西歪的她就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话始终只说那一句。
“我到底该怎么办?”连醉后的她都是那么的无助。
歌却始终只有那一首。
“我怕死你可不可以暂时别要睡,陪着我让我可以不靠安眠药进睡……”至少唱了十几遍她才睡着。喑哑的喉咙带着致命的性感,一次又一次叩问、发泄。
骚动着他,在他心里下起一场几十年都不会停歇的瓢泼大雨。
……
后来,他看着许壹一次次喝醉,然后不怎么醉,直到今天的几乎不醉。
许壹可以说是他一手□□出来的,从她踏进夜场这个圈子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吴昊,那时候他还是另一个会所的服务部经理。
她是他最完美的作品,也是他最内疚最失败的作品。
如果可以,吴昊宁愿这个单纯的女孩从来不认识他。
谭笑笑跟一个男人正搞得火热,吴昊只能给她打电话。
“你准备把我家胖妹儿怎、么、办?”最后几个字拖得特别长,还留了尾音。
“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门口。”笑笑立即抬起头找到了吴昊。
她挂了电话走出来。“昊哥,客人不让夏天走。”
“那我们家胖妹儿今天就要被吃干抹净了呀?”吴昊轻佻地说,“我就跟她说要先跟我睡再跟别的男人睡,现在可好了,我都还没睡成!”
“那怎么办?”笑笑笑了。
“他们准备什么时候买单嘛?”吴昊卖萌,刻意把“嘛”拖长,说完还把嘴抿起来,显得他的唇更加薄更加性感。
“我估计快了,都喝得差不多了。”
“那到时候我来买你们房间的单咯。”吴昊嬉皮笑脸,眼神却十分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