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崇文殿后的空地上，铺着整齐的青石板，空地两旁，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大齐尚武，在崇文馆求学的郎君们，读书之余，有时也会来此演武。

　　此时此刻，场中浑汗如雨、你来我往打得好不热闹的，正是东宫左卫裴靖和右卫沈玠。而东宫则长身玉立，站在一旁观看。

　　裴家虽是武将起家，沈玠看似文秀书生，可是沈玠的武艺却远在裴靖之上。加之今日裴靖有意承让，竟被沈玠打得节节败退。虽未受伤，但也分外狼狈。

　　最后，沈玠一记凌厉的剑风扫过去，裴靖的左前襟顿时撕开了一道口子，两人这才停剑站定。

　　东宫微微一笑，对二人说道：“玠郎剑式招招凌厉，裴靖，你可输得心服口服？”

　　裴靖对沈玠长揖苦笑：“是靖输了。”

　　沈玠挑挑眉，说：“殿下故意让我俩比试，不过是想让某出气罢了。只是，某也不是那等故意迁怒之人，裴家娘子之事，与六郎无关。”东宫正要赞他一声高风亮节，谁知他又沉下脸，淡淡说道，“横竖裴家教女无方，也不是某一人所言。”

　　东宫顿时无言，裴靖更是红了脸，沈玠冷哼一声，东宫笑道：“看来还是存了怨气，也是，若换做是我，怕会比你气得还狠。”端阳之事，他已让人打听的清清楚楚，得知当时沈瑟便在叶七娘身旁，若叶七娘没有及时松手，恐怕也会受伤。当时他心中便十分担心，对裴家亦有些恼怒。

　　华阳大长公主年轻时就是个跋扈的，如今老了脾气有所收敛，谁知这些孙女们，个个随了她年轻时候的样子。而如裴四娘，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幸而沈瑟无事，否则……东宫凤眸微眯，转眼看向太极宫，想必此时，阿爷已向沈公说了那事吧？

　　如他所料，圣人已向沈公言明，并存封了那道永不废弃沈氏的诏书。至于册立东宫妃的诏书，还要酌情下达。

　　到了下值时辰，沈玠归家，路上正遇沈公。

　　“圣人今日又留了阿爷说话？”沈玠上前问道。

　　沈公骑在马上，遥遥望着逐渐暗淡的天色，金乌在他们身后缓缓西沉，远处的夜云仿佛泼墨般席卷而来。他没有看沈玠，只道：“回去再说。”语气，竟是从未有过的疲惫。

　　沈瑟从叶府回来，带了两匣子点心，听说阿兄正和阿爷在书房里，立马大方的分了一匣子给他们。

　　可是到了晚膳时间，虽然有玉娘亲手做得鸡汤馎饦，沈瑟还是觉得餐桌上的气氛有些怪异。

　　阿爷的嘴角比以往抿得更紧了，阿兄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别人欠了他很多钱……“阿爷上班有何不悦吗？”寂静的餐桌上，忽然传来沈瑟娇脆的声音。

　　父子俩抬头望去，都看到一双含着好奇和担心的杏仁大眼，在琉璃灯的照耀下，那双眼里如氤氲着水光，真是美极了。可是再一想到以后这双眼睛恐怕不能再时时看到，甚至可能因宫廷的森严而失去原本的光泽，父子俩的心头，都涌起浓浓的阴霾。

　　沈相公挤出一丝笑意，说：“今日朝中事多，阿爷有些累了。听闻阿瑟今日去了叶家，你阿叶姊姊伤势如何了？”

　　沈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然后说：“阿叶姊姊好了一些，不过还是不能下榻走动。”又转向沈玠，哀求道，“阿兄，改日你也去看看阿叶姊姊嘛，八娘和九娘都说，阿叶姊姊很想你哩！”

　　“咳！知道了！”沈玠面色一红，可是对上沈瑟盈盈的目光，心中又很是酸涩。

　　接着，沈瑟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说起了叶家的点心。

　　沈相公望着女儿天真单纯的模样，再想，册立东宫妃的圣旨一旦下达，便有宫中女官住进府中教导规矩，女儿便不能再随意出门，就会少了许多乐趣。他心中下定决心，明日无论如何也要恳请圣人，册立的旨意迟一年再发吧！阿瑟她，实在是太小啦！

　　第二日，沈公单独面圣之时，趁机提了此要求。

　　圣人沉吟片刻，方道：“如约爱女之心，吾怎会不懂？只是大郎年已十八，寻常人家，大多做了父亲，而东宫中却无一姬妾。但若先正妃而立侧室，日后又恐伤了他二人之夫妻情分。”

　　若是寻常人家，沈公自然希望女儿与夫婿琴瑟在御，可是嫁入皇家，嫁给储君，势必要面对将来的后宫妃嫔，有情到不如无情！横竖圣人已有密旨封存，阿瑟行事无需顾忌旁人眼色，谁让她不痛快，他就让那人一家子都不痛快！就是把太极宫一把火烧了，还有那句“无论因果，皆不可废”的金科玉律呢！

　　打定主意，沈公便道：“臣虽有爱女之心，然不可置圣君于为难之地，若陛下有合适人选，先立侧室，也无不可。”

　　圣人本是故作为难之色，现下听到他松了口，也大为欢喜，笑道：“沈公高义，国之良臣，吾亦不忍辜负。”他倒不是真的要先立侧，就算他肯，大郎那性子也未必乐意。只是沈公愿退一步，正是他想要看到的。

　　等沈公回避，圣人招来东宫，东宫好一会儿才来，圣人问何故，答曰：“与沈玠、裴靖演武，故此来迟。”

　　圣人忙问：“是谁夺魁？”

　　东宫笑道：“儿虽不才，略胜一筹。”

　　圣人虽喜，却正色道：“他们未必不如你，只碍于你为东宫，礼让而已。你切不可当真，自以为了得。”

　　东宫忙应下，心中却苦笑：方才裴靖只观战，倒是自己和沈玠打了一场，沈玠可不像阿爷说得什么礼让。那剑招比昨日对战裴靖还要厉害些！左肩处怕是还留有被他剑气所伤的痕迹呢！这样恨自己，无非是知道了自己要娶他妹妹！

　　沈家之人，上到沈公，下到沈瑟，均都护短。除沈公处事圆滑，沈玠和沈瑟兄妹俩要对付你，休管你是皇帝老子还是贩夫走卒，一顿好打！

　　圣人见他受教，便说起立妃一事，言明沈瑟年幼，沈公爱女心切，圣旨需延后下达。为瓜瓞计，可为东宫先立侧。

　　东宫闻言，敛容肃然道：“阿爷明鉴，自古先娶正妻，后纳侧室，为避嫡庶之乱也！若本末倒置，恐人心不足，祸起萧墙。”

　　圣人抚摸八字须的手微微一顿，半晌后，喟叹道：“只是沈家大娘年方十三，若是等到及笄，尚需二载。”

　　东宫默然道：“男子二十而冠，尤未晚矣。”

　　圣人有些急了，说道：“可你身边连一名姬妾也无！儿啊，你该不会……”

　　东宫只觉鬓角出汗，正色道：“阿爷切莫多虑，儿……十分康健！只是儿自觉读书要紧，不敢耽于女色。”

　　康健就好！圣人放下心来，深觉此子不愧是他看中的嫡长储君！再想到尉氏所出皇二子十四岁时便已有了姬妾，顿时对长子更为倚重，对次子看轻了几分。

　　东宫未曾想到会因此得福，只知阿爷允了他不必先纳侧，便已觉欣喜了。只是册立东宫妃的圣旨也要延后下达，他虽不悦，但也愿沈瑟多过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只是，他再也按捺不住想要见到未婚妻的心思，决定过几日就去找沈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