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立沈瑟为东宫妃的事已尘埃落定,只是知晓这件事的只有圣人父子和沈公父子,其余人皆不知情。虽有朝臣明里上奏,暗中打听,都被圣人和沈公巧妙的挡了回去。
朝臣不得其法,虽有些奇怪,但想东宫妃便是来日凤仪,圣人和沈公定然还在考虑!抑或,正派人暗中调查名录上的淑女,因此这几日,三品以上的官员都在家中叮嘱,好好教导女儿!
过了端阳,西京的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起来,朱雀大街两旁的高大槐树上,树叶儿纹丝不动,只有蝉鸣声嘶力竭的喊着。各家主母和淑女们都在家循规蹈矩,街上的人都少了好些。
这日恰逢沈玠休沐,他十日一休,才有闲暇带着沈瑟去看望叶七娘,然后再顺带去西市逛逛。
谁知到了叶家,沈瑟却和十五娘约好了,由叶十二郎带着去西市。
“阿兄,你就好好陪阿叶姊姊嘛!你跟着去西市,又不能总在马车里,一露面,我们还玩个什么?”沈瑟软磨硬泡,愣是把沈玠说得留在了叶家,走出房门时,还不忘回头冲叶七娘挤眼睛。
叶七娘红着脸低下头,沈玠却是哭笑不得,他原想好好陪着妹妹,可妹妹偏不让他跟着!他只好依了妹妹,但仍再三叮嘱叶十二郎,好生照看沈瑟。
叶十二郎忙不迭的应了,他早想陪同沈瑟一块儿上街玩去,无奈以往不是姊妹兄弟闹着跟上,要么就是沈玠寸步不离。这回可好,只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十五娘,他可以好好给沈瑟献个殷情了。
喜爱购物大约是每个女人的通病,还未走进西市,就听到沿街响亮的叫卖声,沈瑟和十五娘都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张望。及至到了西市里面,扑面的各种香料夹杂着热浪滚滚而来,熏得十二郎险些一个倒仰。
他回头问车厢里的二人:“二位妹妹可要紧?”
“哪有什么要紧?”十五娘不解,握住沈瑟的手,惊叹道,“阿沈姊姊,你摸着好舒服啊!”
沈瑟得意的笑道:“连阿兰都羡慕我清凉无汗呢!”两人一边说笑,一边戴好幂篱,下了马车兴致勃勃的逛起来。
她们逛街也不一定就非要买东西,两人一个是权臣之女,一个是公卿世家女,家中的东西大多御赐。圣人的东西难不成还比不上胡商的吗?不过是来瞧个热闹,看到什么稀罕的小玩意儿,买些回去把玩罢了。
逛了一圈下来,两人却是买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有未曾切过的各类宝石,因民间切割工艺不好,因此价格便宜。若回去请上好的匠人切割了,必定是光滑璀璨的瑰宝。又因十五娘酷爱调香,便买了各色香料;十二郎又去剑器行那里订了一把宝剑,回头再来取。
站在剑器行外,沈瑟随意看了看,正要拿一把剑,十二郎见了,忙道:“妹妹快住手,剑乃凶器,不是你们女儿家可玩之物。”
谁知沈瑟却毫不费力的拿起一把剑,舞出一朵漂亮的剑花,不屑的笑道:“谁说这是你们男儿家所用?难道不曾听说公孙大娘吗?还有海南八卦剑世家,却是传女不传男哩!”她舞了两下,无趣的扔回铺子里,说,“生铁而制,不是好剑!”
制剑的匠人听了她这话本不高兴,可是他认得十二郎,又听十二郎唤她妹妹,便也以为是叶国公家的女眷,便没有表露不满。
十二郎心下诧异,问道:“莫非妹妹懂剑?”
沈瑟圆睁双目,说道:“我阿兄承名师教导剑法,因此我也略懂一二。”哎呀,险些漏出口风来了,先生说过,他教自己学武之事连阿爷阿兄都不能说得!
十二郎微微颔首,一旁的十五娘不耐的催促起来,他只好带着她们先行离开。
离开剑器行,十二郎生怕沈瑟疲累,便去了一家食肆,要了楼上的雅间,点了些酪浆点心来,供她们解暑解乏。沈瑟还不觉得什么,十五娘却有些犯困,喝了一杯乌梅饮之后,便靠在软垫上打起了瞌睡。
十二郎无奈的说:“怎能在此睡着?”便让小厮去套马车,准备离开。谁知小厮去了半晌不见回来,十二郎只好让沈瑟在此稍后,他亲去看看怎么回事。
沈瑟一手托腮,坐在临窗的茵席上,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客商。
房门开了又关,沈瑟以为是十二郎回来了,并未回头。却听阿芷一声轻斥:“你是何人?怎敢擅闯进来?”
沈瑟回头,却是一愣。
来者是位年轻男子,面如冠玉、长身而立、丰神异秀、气度高华。沈瑟常以为阿兄便是男子中最为英俊之人,可今日所见这男子,竟是比阿兄还要美上三分!
她正发怔间,那男子冲她温文一笑,唤道:“瑟瑟。”声音低缓柔和,仿若上好的玉石。
沈瑟脑中轰然作响,这、这世上,只有一人唤她瑟瑟来着!她微张着樱桃小嘴,仿佛不相信似的直直盯着他。他却又是一叹,道:“瑟瑟莫非忘了我?若是忘了我,可还记得‘将军’,那‘决云儿’可还好?”
沈瑟再无旁的怀疑,跳下茵席,扑向来人,笑着叫道:“你是萧郎,子牧!”
东宫国姓萧,名讳谦,表字子牧。
可是在场之人,却无一人知。
纵是沈瑟,也只知这人是她在益州时,用“决云儿”传递书信的神秘人。
大约是四年前,她的窗边飞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幼鹘,脚上绑了一个小竹筒,里面有一张素绢,上书:此鹘名决云儿,静待有缘人饲之。沈瑟正是调皮的年纪,便做主养了这只白鹘。后来有一日,决云儿飞走了,沈瑟伤心了一回,谁知几日后,它又回来了,脚上又有个小竹筒,里面还是一张素绢。
沈瑟觉得十分有趣,便用决云儿传书往来,有时候传得频了,对方的“将军”——与决云儿一样通体雪白的白鹘——也参与进来。
她只知这人叫萧子牧,是个博闻广识、温柔多情的男子。
她谨守与他的秘密,没有将他们云燕传书的事告知别人,而自己的小秘密,她也愿意分享给这个人。不知为何,她会对他产生异样的亲密,及至他真的站在她面前,她有一瞬间在想:此人好生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原来这就是那个神交已久,让自己唤他“檀郎”的人。
沈瑟在他怀里抬起头,手指缓缓描画着他俊逸若仙的脸庞,忽然笑道:“难怪你让我唤你‘檀郎’,你果真当得起。”先生教过,檀郎就是才貌仙郎的意思,他的确貌比谪仙,风华绝代!
东宫微微一笑,顺势把她搂在怀里。
一旁的阿兰和阿芷都惊呆了!娘子竟然……和一个陌生男子……而且,还叫他檀郎!难道娘子不知,檀郎是称呼情郎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