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十二郎回来,东宫已悄然离去,唯有沈瑟拿着方才东宫所赠的玉佩细细端详,见上面真的刻了自己的名字,觉得十分有趣。
“十二郎怎去了这么久?”沈瑟收好玉佩,狐疑的问。
十二郎连叹晦气,道:“竟是我那小厮无状,冲撞了尉氏家奴!”虽是这般说辞,口中可一点都不惭愧,倒十分恼怒。
那尉氏不过是边陲小地的落魄家族,因女儿给皇家当了妾,生下皇二子,这些年尉氏连升至贵妃,宫中无后,尉氏浅薄,俨然一副后宫之主的模样,尉家人更是连走路都快要抖起来了。
别说裴家娘子们跋扈,那好歹也是大长公主的孙女们,可是这尉家不过是外戚,女儿还是个妾!便大有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的骄横了。
叶、沈两家均是不纳妾的,自然瞧不起这等人家,当下并不理会,叫醒了十五娘,瞧天色已不早,便归家去。
十五娘睡眼惺忪,揉着眼睛由侍女戴上幂篱,出得门去,仍懵懵懂懂的。她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半闭着眼挽上沈瑟的胳膊,撒娇道:“阿沈姊姊,我好困,还要睡觉。”
沈瑟笑道:“这是什么地方?哪能睡着?十五妹妹快清醒些,回家了再睡。”
两人正说话,见到前面有人迎面而来,穿着深紫袍服,金线滚边,头戴高冠,脚蹬皂靴,挺胸凸肚,大摇大摆而来。
十五娘轻声哂笑道:“阿沈姊姊,你瞧,这人打扮好生……奇特。”她本想说“俗气”,又恐人听到不适。
沈瑟也笑,就见那人腆着脸和叶十二郎赔不是,似乎是手下人冲撞了叶十二郎。十二郎只是淡淡的,沈瑟便猜测这人极有可能就是尉氏家的人了。难怪,一副暴发户的模样。
此人正是尉氏的二郎,因姑母在宫中的地位节节高升,他们尉家子弟走出去也似模似样的了。可是京城贵圈的子弟们,还是和他们家不亲近,今日好容易遇上百年世家叶国公家的十二郎,怎么也得结交一番。
可是十二郎却不耐烦与他打交道,淡淡道:“吾已出门许久,恐家中担忧,这就要带舍妹归家,就不打扰尉二郎雅兴了,告辞。”
尉二郎仿佛才看到他身后的两位娘子似的,恍然说道:“原来是两位小娘子,尉某这厢有礼了。”
沈瑟和十五娘面面相觑,回礼也不是,不回礼也不是,只好侧身避开。
十二郎却皱了皱眉,一抱拳:“告辞。”便领着一群人离开。
待他们走下楼梯,尉二郎忙进包厢打开窗户冲下面张望。他订的雅间正好临街,因此能看到叶家的马车,也能看到沈瑟和十五娘上车的情景。
他早就注意到了沈瑟和叶十五娘,虽然戴着幂篱,但那身量纤纤,必然不是无盐。加之她们的侍女都是清秀佳人,放在寻常人家,被人认作正头娘子也使得。他正是婚配之龄,若是能求得叶家娘子为妻,那可真是佳话呀!
这两位娘子年纪一大一小,小的那个似乎小了些,那个大的也不算大,定然还没有定亲!
他正胡思乱想,就见沈瑟和叶十五娘在十二郎的搀扶下登上马车。两人上车前都摘下了幂篱,十五娘一脸稚嫩,虽也是秀丽容貌,只是到底不脱孩童模样。再看沈瑟,尉二郎顿时睁大了一条缝的双眼,暗道:京中何时有了如此殊色无双之丽人!
十二郎不知和沈瑟说了什么,沈瑟冲他一笑,犹如冰雪消融,春风拂面!尉二郎见了,顿时酥倒在窗前!眼看叶家的马车就要离去,他猛推一把身旁的小厮,叫道:“快!快跟上去,打听打听今日叶家哪两位娘子出门来了!”
小厮一个激灵蹿出去,跟在叶家马车后头,到了叶国公府门口,蹲在那里蹲了半天,好容易等到阍者出来,假意上前攀谈两句,暗中套出了话,顿时唬的浑身冒汗,一溜烟儿回去报信。
尉二郎今日约了一帮打秋风的在此吃喝,等小厮回来,早已醉的不省人事。小厮把人抬回去,灌了醒酒汤,看他那满面油光,仍迷糊的样子,带着抱怨说:“二郎叫小人前去打探,如今打探了消息,二郎却不想知道了。”
尉二郎这才想起叶家娘子之事,骂道:“你这杀才,还不速速禀来!”
小厮挨了骂,也不恼,只叹道:“二郎融禀,那小娘子却是叶家娘子,可是另一位……却是沈相公家掌珠!”
“哪个沈相公?”尉二郎一愣。
小厮高声说道:“二郎果真醉了,还有哪个沈相公?自然是上头那个!”说时,还用手指了指天上。
尉二郎顿时酒醒了大半,也不脱靴上榻了,竟穿起衣服,连声道:“去阿爷房中瞧瞧,二老可睡了,若是没睡,就说儿有事相求!”
“啊?二郎这么晚了,有何事等到明日再去也不迟啊!”
“不行,我等不及啦!我要请父母大人请官媒,去沈相公家说亲,我要娶沈家大娘!”他越说越兴奋,脸上的赘肉愈发堆叠起来,灯影中,一张胖脸犹如猪头。
尉氏这厢想着打沈瑟的主意,叶家那边,今日跟着十五娘的侍婢,却好言相劝,叫十二郎断了对沈瑟的主意。
这侍婢本就是十二郎身旁侍奉的,因十五娘年幼爱玩,身边的人也都一团孩气,因此若出门去,自有这侍婢跟着伺候。
此时,她便将白日十二郎出去后所发生之事一一道来:“奴不敢妄言,沈家大娘确实称呼那位郎君为‘檀郎’,举止也十分亲密,明眼人自能看出虚实。不是奴长他人志气,那位郎君的确生得不凡,竟有天人之姿,莫说十二郎,就是玠郎,也无可比拟。”
十二郎本不信,听到这里更觉她胡言,可是这婢女从小伺候他,不是那等狂妄之人。见她说得信誓旦旦,又觉不可冤枉了她,心中微动,问道:“你既说那人与沈家大娘相识,可知那人名姓?”
侍婢皱眉沉思了片刻,方道:“奴想起来了,沈家大娘曾唤那位郎君‘萧郎、子牧’!”
“啪”的一声,十二郎手中的茶盏应声而碎。
旁人不知萧子牧是谁,叶十二郎曾在弘文馆求学,怎会不知,那便是东宫储君呢!
东宫正在选妃,名录呈上却迟迟不见圣人裁决,莫非……
十二郎心口锥痛,掌心攥紧碎瓷片流出鲜血,竟也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