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瑟回到家中,隐娘早已备好饭食和热水,只等她用膳完毕,再去沐浴更衣。隐娘帮沈瑟脱衣时,从衣裳里掉出一枚玉佩,她忙捡起来,狐疑的问:“这玉佩面生,似乎不是大娘常用之物。”上面还有字,她凑近了灯火一看,顿时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沈瑟伸手拿过去,笑道:“这是今日檀郎所赠。”
隐娘心如擂鼓,面色苍白,战战兢兢的问道:“大娘何来檀郎?”
沈瑟不解道:“檀郎就是檀郎啊。”她一边把玩着玉佩,一边将身子浸泡进热水里,舒畅的叹了口气,眯起眼享受起来。
隐娘冲阿兰和阿芷一使眼色,带二人出了净房,面色徒沉,冷声道:“今日大娘见了何人,还不速速招来!”
阿兰和阿芷却都犹豫着没有开口,隐娘缓了声色,叹道:“你们忠心护主,我怎会不知?只是大娘年幼,你们又都是女儿家,有些事不懂,若只一味隐瞒,非但不能帮助大娘,恐怕还要惹祸。”
阿兰和阿芷对视一眼,最后,由跟着玉娘学过管家,知道此事不可善专的阿芷说道:“今日在食肆中,娘子确实见过一人。”便把那人贸然进屋的事说了。
隐娘越听越是心惊,听到那人姓萧之后,她默默的闭上了眼。等阿芷说完,她又恢复了原来的神色,低声说道:“好了,我已知晓,今日之事,不要再对旁人提起。那枚玉佩,你们也提大娘好生收着吧!”
阿兰和阿芷虽不明其意,但都应诺。
待沈瑟沐浴好,上床歇息,隐娘放下花鸟纹紫绡帐,命阿兰和阿芷好生守夜,自行离去。她原本提着风灯,走出沈瑟的院落之后,却吹熄了灯笼,就着并不明朗的月色,依稀辨别了方向,往祠堂而去。
沈家祠堂里供奉的,除了列祖列宗,还有沈公已故妻子阿芙的牌位。
祠堂的油灯长年亮着,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哑奴看守。此时,哑奴早已去歇息了。隐娘避过众人,走进祠堂,拨亮油灯,静静的望着阿芙的牌位出神。许久之后,她才长长叹了口气,上过一炷香,又静立片刻,方才离去。
第二日上午,坊门一开,沈家就迎来一位稀客——官媒王婆。
相公府没有女主人,主事者是圣人所赐的女官玉娘,玉娘曾在宫中任职,做事麻利,性子直爽,这几年把相公府打理的井井有条。少了宫廷的尔虞我诈,玉娘在这里过得逍遥自在,但是今日,却被王婆气得不轻。
听说有官媒找上门来,玉娘犹自奇怪。照理说,玠郎已经定亲,无需媒人上门;瑟娘还小,相公从未和自己说过女儿的婚事。这官媒,莫非走错了门不成?
到了会客的内堂,等那媒婆说出来意,再听她把尉二郎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玉娘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若不是在宫中多年养气功夫到家,她非一口唾沫唾在王婆的大饼脸上!
但她也实在没了好性子招呼媒婆,冷冷道:“我家大娘还未及笄,还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你请回吧!”
王婆忙道:“哪有亲事一说就成?自然要两方相看过了,再三书六礼,怎么也得一两年功夫。贵府上大郎,不也是花了一年多功夫吗?您先别一口回绝,怎么也要等相公归家,问过相公才是啊!”
玉娘双眉倒竖,再也没了好声气,冷笑道:“你也知这里是相公府?我家阿郎身为当朝宰相,怎会把女儿嫁给那样人家?哼哼,你以为人人都是傻子,容得你诓骗?那尉二郎是什么德行,真当人不知晓吗?癞□□想吃天鹅肉,一个小小从四品之子,还是靠裙带所得,竟敢肖想我家大娘?别说我做不得主,今日我就当你没来过,若真让相公知道了,哼哼,你可要小心!来人,送客!”
那王婆被赶出门,大喊晦气,却又实在不敢在相公府门前嚷嚷。只得忍了一口闲气,回到尉家,添油加醋说了一番。
尉大夫人听了眼底直冒火,怒道:“她算什么东西!相公府何时轮到她当家了?你也是无用,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既然如此,也用不上你了,明日我教阿郎亲自去拜访沈相公!我儿这般好相貌,又有贵妃娘娘是亲姑母,沈相公不会不准!”
媒婆两边吃气,只道自己没运道,怏怏的退下去了。
玉娘自不会将此事隐瞒,一等沈公归家,就禀告了去。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果然不见沈公责怪。她之所以敢如此骂那媒婆,也是知道沈公的脾气。沈公微一皱眉,没有说话,但显然对此事十分不满。
沈玠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一拳砸在凭几上,喝道:“贱獠猖狂!妄自肖想!”尉二郎那猪头人身的货,还敢想他妹妹?定了东宫,他还犹觉不忿呢!
沈公看他一眼,对玉娘说:“既然已经回绝了媒婆,只怕明日有恶客登门,你且吩咐阍室,来者不见。”
玉娘应诺退下,沈玠道:“难不成尉家还敢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沈公垂下眸子,目光落在案几上的题本,这是明日早朝所奏,恐要添上几笔了。“此事你不必理会,不要轻举妄动。”
沈玠闷闷应了,也不回自己院中,径直去看沈瑟了。
沈瑟哪里知道今日发生了何事,依旧好吃好玩好睡,让原本一肚子火的沈玠见了,也平息了火气。只是他对尉二郎的怒气可没因此减少,寻思着找个机会,非得教训这癞□□一番不可!
次日尉二郎的父亲,得贵妃提携,被授予四品散官的太中大夫尉大夫前来拜访,却被吃了闭门羹。尉大夫生得肥壮,在烈日下晒了不到一盏茶时间,就受不了了,一面暗地里骂自家混账老婆,一面骂宰相瞧不起人,灰溜溜的回府去。他那混账老婆却是个夜叉,见他无功而返,揪着耳朵就是一顿臭骂。
后院苦等消息的尉二郎更是不耐,直言道:“干脆进宫请姑母襄助,姑母可是贵妃,沈相公不会连贵妃都不放在眼里吧!”
嘿,沈相公还真不把贵妃放在眼里呢!
当天下午,尉大夫人进宫求见贵妃。
贵妃听明来意,想一想尉二郎的模样,啐道:“脑满肠肥,难怪沈公不屑搭理你们!难道我尉家就剩一个二郎了吗?想要娶权相之女,也要拿出个像样人才来呀!”
尉大夫人在这个小姑面前可没了在家的凶悍,畏畏缩缩的说:“三郎倒是一表人才,只是不在京中……可三郎是二房子弟,不是咱们大房……”
“鼠目寸光!管他大房还是二房,只要姓尉就成了!”贵妃白她一眼,低头挑了挑指甲。新染红的蔻丹,鲜红如血,衬得她十指圆润,葱白如玉。
尉大夫人不敢则声,只听贵妃懒懒道:“此事阿嫂不必管了,我自会和圣人提起,咱们家子弟不成器,自然得与权相联姻,将来也好给二郎当个助力。”她这样宣之于口,把尉大夫人唬的直冒冷汗,眼角瞥向四周,见四面宫人都低眉顺目,置若罔闻,知道不会泄密,才稍稍放下心来。
及至尉大夫人从宫中归家,也没想好该怎么和儿子交代,进了趟宫,好好的媳妇就要变成弟媳妇了!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结果,才到大门下车,就看到小厮慌慌张张的跑来,边跑边哭边喊:“不好了,不好了,二郎叫人打死了!”尉大夫人眼前一黑,晕了过去。